火车在下午三点一刻准时抵达了新京站。
陈昆从包厢里走出来,绫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小皮箱子。
两人顺着人流往站台出口走。
新京站的站台比滨城站宽敞许多,水泥地面干干净净,柱子上的标语写着日满亲善、王道乐土之类的大字。
站台上巡逻的宪兵比滨城还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上都上了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刚走出出站口,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就迎了上来,冲着绫子微微鞠躬:“请问是衫本先生和绫子小姐吗?”
绫子点了点头:“是我们。加藤司令官派你来的?”
“是。司令官吩咐我来接二位。车在外面。”
年轻人接过绫子手里的皮箱,引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宪兵司令部的通行证。
陈昆坐进后座,绫子也跟着坐了进来。年轻人发动了汽车,平稳地驶出了车站广场。
车子驶上新京的街道。
陈昆透过车窗向外看去——新京比滨城规整得多,街道宽阔笔直,两侧的行道树虽然还没发芽,但能看出来是精心修剪过的。
马路上的汽车比滨城多,时不时还能看到几辆黄包车穿梭其间。
路边的建筑看样子大多是这两年新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带着东洋和西洋混合的风格,看起来气派又现代。
绫子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忽然轻声开口:“少爷,您还记得这里吗?”
陈昆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绫子指着窗外一座灰色的三层楼房:“那是以前您常去的一家书店。有一次您为了买一本德国翻译过来的解剖学着作,跑了三趟才买到。”
陈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点了点头:“没印象。”
绫子又指了指前方一个十字路口:“拐过那个路口,再走两条街,就是以前住过的地方。是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几条街区,最终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弄。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路灯。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加藤公馆。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车子驶入院内,在一栋两层高的和洋折衷风格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宅子不算太大,但很精致。
灰瓦白墙,玄关处铺着青石板,旁边种着一丛竹子,虽然是初春,竹叶还带着些许枯黄,但已经有了几分绿意。
屋檐下挂着一盏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昆下了车,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绫子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少爷,到了。这是加藤司令官现在的宅邸。
我找到您之前在这里住过一年多,少爷您去关里上学工作,您让我留在北方跟在加藤大人身边。”
陈昆点了点头,拎着皮箱往玄关走。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冲着陈昆鞠了一躬:“衫本少爷,欢迎您回来。司令官大人还在司令部办公,他说请您先休息,他晚上回来跟您一起用饭。”
陈昆点了点头:“谢谢,有劳了。”
妇人引着他们进了屋。
玄关处脱了鞋,踏上木质地板,走廊的风格也有点日式,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朦胧。
客厅很大,铺着榻榻米,正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陈昆在客厅里坐下,妇人端来了热茶和几碟点心。
绫子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陈设,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少爷,这里跟以前差不多。”绫子轻声说,“那幅画换了,以前挂的是一幅富士山的油画。其他的摆设基本没变。”
陈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一年多。那时加藤大人刚换了职务。后来有了少爷的消息,我就去找您了。”
陈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我走的那些年,你跟在舅舅身边,就是做佣人吗?”
绫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的,少爷。加藤大人看在少爷的情分上,待我很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当时大人不但让我上了学,还让我在满铁情报部门做过一段时间的培训。
平时回到家里,也就是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加藤大人待我很好,就像对待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陈昆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情报部门的培训?”
“嗯。”绫子点了点头,“学了电报收发、密码编译、还有一些文书处理。不过后来少爷回来了,我就回了滨城,那些东西也没怎么用上。”
陈昆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情报部门。
有意思。
他这个便宜舅舅,不愧是从情报部门发展起来的,心思倒是细得很。
把一个侍女送进情报部门培训,这步看似随手落下的棋,也不知道他原本打算怎么用。
这个绫子今后还是得防着点啊。
陈昆放下茶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继续在听绫子诉说着以前的一些生活往事。
绫子说到吃的就兴奋道:“这里的厨娘做饭很好吃,尤其是做的味增汤,是我喝过最好的。”
陈昆笑了笑:“那今晚有口福了。”
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妇人领着他们去了各自的房间。
陈昆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枝丫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树龄不小。
树下摆着一张石凳,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锦鲤池。
陈昆把皮箱放在角落,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风景,脑子里想着待会儿见了舅舅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