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坐进后座,绫子放好行李,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开车的是一个勤务兵。
车子发动了。
杉本一郎靠在座椅上,目视前方,开口说道:“我听父亲说,你要在满洲做药品生意,还要拿代理权。
你这个年龄,这点见识,有什么能力把这事做好?不要浪费家族的资源和人脉。祖父为了你,少不得要拿出一些人情来。”
陈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我做得好不好,不是你现在能评判的。”他说,
“失忆之前,我凭一己之力在满铁情报部做出了优异的成绩。
失忆之后,我做生意,发现了市场的需求,做了调研,做了计划。
这些东西都是有根有据的,可以拿给父亲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有先天条件。舅舅是宪兵司令,在满洲就是土皇帝。
别的家族能在满洲挣钱,为什么我不能?大哥,你在本土管情部,但你真正去过当地、亲自探查过情报吗?”
杉本一郎听了这话,多少有些刮目相看。
最起码,这个弟弟说话不是草包。
但他没给好脸色,只是冷笑了一声:“少拿你在满铁做的事当幌子。你现在失忆了,这么大的生意,你怎么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就算有你舅舅帮忙,你怎么能迅速把产业铺开?”
“我是失忆又不是傻,怎么运作那就是我的事了。”陈昆说,“跟大哥没关系。你好好当你的兵,升好你的职就行了。”
杉本一郎被他噎了一下。
他转过头,盯着陈昆:“八年前你说我管教你,你说你打死也不回家族了。现在回来了,倒是叫我一声哥哥。”
陈昆不接他的话茬。
他只是把戏做足。
“那好吧。”他说,“从现在开始,我叫您杉本一郎阁下。
叫你哥哥,是因为我失忆了,出于礼貌。你要不想接受,那咱们就互相尊称。我叫你杉本一郎少佐,也可以。”
杉本一郎气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车子穿过东京的街道。
陈昆从祖父那里知道,父亲和大哥不住在一起。
他们都住在军部的官舍里,用国内的话说,就是军官家属住宅区。
少将的规格是一座二层小楼,不算豪华。
大哥结了婚,和妻子住在自己的小型官舍里。
这样的军官舍有好几处,父亲住在日比谷。
车子停在一座小楼前。
杉本一郎带着陈昆下了车,绫子跟在后面。
进了门,杉本一郎对一个佣人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带绫子去事先安排好的房间。
然后他带着陈昆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父亲,次郎到了。”
里面应了一声。
杉本一郎推开门,让陈昆自己进去,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陈昆走进书房。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茶色的军便服,少将军衔。
身材有些发福,和陈昆现在的样貌有几分相似。
头顶有些秃,没有胡须,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喝着茶。
这就是原主的父亲,杉本正雄。
陈昆进门,弯腰行礼。
“父亲好。”
杉本正雄放下茶杯。
他把陈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
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个陌生人。
小的时候没时间管,也没精力管。
长大了,儿子直接走了,一走就是七八年。真的很陌生。
“不用在那儿站着了。”他说,“过来坐。”
陈昆走到沙发前,在杉本正雄侧面坐下。
杉本正雄问了一句:“在祖宅那边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昆说。
他从兜里掏出祖父的信,双手递给杉本正雄:“这是祖父让我带给您的。”
杉本正雄接过来,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他拿过来仔细看了几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
“你祖父的信我看了。”他说,语气平平的,
“我为官这么些年,最烦两件事。
一是年轻人空谈报国,二是老年人妄谈亲情。
我现在需要你把你的想法说出来。用你的想法打动我,让我支持你。”
陈昆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取出那本计划书,放在茶几上。
他开始给杉本正雄讲解。
杉本正雄一边翻看计划书,陈昆一边在旁边解说。
内容包括目前的时局、满洲的经济状况和统治情况、满洲药品市场的可开发价值和空白市场。
陈昆先说了一些笼统的,然后又说了细节,包括怎么快速铺开经营。
当然,他只说大方向。
真要一点点说到细节,那得说到什么时候?
杉本正雄翻着手里的计划书,听着陈昆的讲解。
等陈昆说得差不多了,他开口问了一句:“满铁到现在为止,固定资产一亿一千多万日元。
目前整个满洲的很多产业都在帝国掌控之中。你怎么能保证,你到手的药品能在那里打开市场?”
陈昆竖起三根手指。
“凭三样。”
“第一,凭我这一套可以快速打开市场的理念和计划。
第二,凭舅舅在那边的人脉,他对满洲的熟悉程度。
而且我回去之后,只要有药品代理权,我会很快拉拢一批中层军官和官员。
往他们手里送钱,他们不会不要。
但我这送钱不是直接送,是以合作盈利的方式送。
给他们提供持续的财源,他们为我的生意保驾护航。
第三,如果家族父亲支持我,这也是生意成功的一大助力。”
陈昆说得嘴都干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便宜老爹,也不说给我倒杯水。
“父亲。”他说,“我说得嘴有点干。”
杉本正雄叫来佣人,给陈昆倒了杯茶。
陈昆接过茶喝了一口,佣人退出去,两人接着说。
杉本正雄听了陈昆的话,也在考虑。
他基本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小儿子,听他这么侃侃而谈,就想考教考教他对时事的见解。
“你对现在的国家形势怎么看?”杉本正雄问,“今后的发展,你有什么看法?”
陈昆仗着自己是穿越者,对世界的未来走向有个三四分的了解,就开始侃侃而谈。
“我来的这一路上看过底层民众的生活,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说,“现在的国际形势很紧张。帝国占领满洲之后,确实回了一口血。
四省的资源,让帝国缓了一口气。但光靠满洲是不够的。
国内的百姓生活困苦,如果再不想办法改善,这个国家会出大问题。”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帝国今后的发展,只能向外扩张。
在这种形势下,如果不继续扩张,国内的经济就会崩溃。
唯一的出路,就是以战争掠夺资源,来给帝国输血。”
杉本正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昆接着说:“仗肯定要打的。
这不是咱们说打或不打的问题。
问题是,这场战争能给帝国带来多少利益,又能给家族带来多少利益?
打仗就是为了利益,为了更多的利益。”
他又喝了口水。
“我判断,帝国对华的全面战争迟早要来。
往南走,会碰到英美等国的利益。
但这些事,是父亲你们这些高层官员和天皇陛下决定的。
家族的利益,需要我们借着这场战争提前做好打算。”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说:“铁路、矿山、移民、重工业、军工生产,这些咱们都没有资本去碰。
目前药品的民间零售,是我们能碰到的最大的利润渠道。
如果这个连锁药店开起来,只要有货源,药品就不愁卖。
药品本身就是紧俏物资,如果再有了战争,药品在黑市上更能卖出高价。”
“一旦战争爆发,所有药品都会被管制。
谁有货,谁有工厂,谁有铁路运输权,谁就有利润。
前期我们以民间连锁售卖盈利,招加盟商,不需要投太多钱。
后期如果可能,再接一些军队的单子。
军队的单子利润薄,但是回款快,还能拿到大量的政治人情。”
陈昆看着杉本正雄:“父亲,我相信你也听说了,马上要颁布药品统制管理的法令。
如果咱们现在拿到了代理权,开办了自己的销售渠道,那么在国家的药品统制体系下,咱们就相当于拿到了为数不多的经营权之一。
您想想,这利润有多可观?”
杉本正雄没有打断陈昆的话。
他一直仔细地听着。
他虽然是纯粹的军人。
但这么大年纪了,眼光、眼界和对局势的判断还是有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他感觉,自己对杉本次郎这个小儿子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也许,家族的未来经济发展,真的要寄托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