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跟着岑夫人出了包厢。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落上去没什么声响。
岑夫人走在前头,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到了斜对门那间包厢外,停下脚步。
“秦先生,我就送到这儿。”她侧身让开,“里头的人,您自己见。”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
秦风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干净得不染一点尘气,眉目清淡,皮肤白净,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一身素色的衣裙,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透。
正是先前在酒店找过他的乐清然。
乐清然见是他,先是面上一喜,随即收了神色,抱拳一礼:“秦先生。”
“乐姑娘。”秦风回了一礼。
“快请进。”乐清然侧身让他进门。
秦风一进屋,便瞧见里头还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那女人三十上下,一身素色长裙,气质和乐清然有几分相通,都是那种干干净净、不沾烟火的清冷。
她眉眼安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两个男人里,一位是老者。
满头白发,白须垂到胸前,面色却红润,一双眼睛清亮得很,穿一身灰白的长衫,坐在那儿,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另一位四十岁上下,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相端正,看着倒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几人见秦风进门,纷纷起身,拱手抱拳。
“秦小友,久仰。”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老朽齐玄阳,炼气士协会的会长,也是炁宗的掌门。”
秦风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齐会长,失敬。”
齐玄阳抬手指了指那位西装中年人:“这是劣徒韩牧,宗门大弟子,如今任协会副会长。外头的那些商务接洽,都是他在跑。”
韩牧拱手,态度客气:“秦先生。”
齐玄阳又指了指那位女子:“这是二弟子,叶清。”
叶清微微颔首,声音清淡:“秦先生。”
秦风一一回礼。
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觉出这几人的不凡——气息沉稳内敛,一个比一个深厚。
那位老者更是看不透,站在他面前,气息深不见底。
秦风心里估量了一下,只怕以他如今的身手,也不是这老者的对手。
“秦小友,不必拘着。”齐玄阳摆了摆手,笑呵呵的,“修行之人,不拘这些小节。如今大家都是自己人,老朽还得谢你,为宗门投资建设。”
秦风谦虚道:“齐会长客气。钱还没打过去呢。”
“打不打,都是心意。”齐玄阳哈哈一笑,招呼他,“来来,坐,坐下说话。”
秦风在下首坐了。
齐玄阳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老朽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着你这么年轻,又有这般天赋的。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会长过誉了。”秦风摆手。
“过不过誉,我心里有数。”齐玄阳捋了捋白须,“还有你身边那个阿瑶。清然回来同我说了,说那丫头根骨难得。方才我们在观台上瞧了瞧,果然不俗。”
秦风笑了:“阿瑶是块好料子,就是没遇到好老师。”
“小友谦虚了。”齐玄阳点头,“那小姑娘被调理的不错,根基打的很牢。”
叶清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仍是淡淡的:“那姑娘筋骨极佳,是块璞玉。也多亏遇到了秦先生,算是没耽误了一身天赋。”
“听见没,清然。”齐玄阳回头看了眼乐清然,“往后你多带带她。”
乐清然应了一声:“是。”
秦风应着,心里却觉出点意思来。
这几位放在现世,都是称得上高人的角色,可坐在一处,个个好说话,半点没有那种世外高人的架子,反倒把他当上宾招呼。
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多半是因为他先前应下给部门投资一百万的事。这些修行人士不谙世事,把金钱当身外之物,把整个协会都过得紧巴巴的,也正因为缺钱,才肯放下身段,来接触他这个金主。
想到这儿,秦风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齐会长。”他主动开口,“这次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齐玄阳脸上的笑收了收,神色正经起来:“你之前托清然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彼欧泰克?”秦风坐直了身子。
“正是。”齐玄阳点头,“国家高层已经查到了他们的总部地址。这事,不好明面上出面。下一步,还要协会出手,配合一些武装力量,远赴大洋对岸,把他们的总部,一锅端了。”
秦风的神色一下就凝重起来。
他原以为这盘棋还要拖上些时日,没想到上面的动作这么快。
“这么快?”他低声问。
“上面的决心,比你想的大。”齐玄阳道,“这股势力在外头经营多年,早就成了气候。再拖下去,尾大不掉。”
秦风缓缓点头:“这是好事。早点把这股势力铲了,我这制药公司,也能开得顺畅些,不用成天提心吊胆。”
“正是此理。”齐玄阳道。
韩牧在旁边接了话:“秦先生,具体的部署,眼下还在筹备。总部那边的守卫,比咱们想的严。光是摸清进出路线,就费了不少工夫。”
“他们手里有药。”秦风道,“那种能改造人体质的药,一旦用在人身上,普通的武装怕是顶不住。”
“所以这次,不能靠普通人打头阵。”韩牧点头,“协会出人,负责最难啃的那几块。外头的武装,主要是封锁、接应。”
叶清补充道:“总部里,据说还有几个被药改过的死士。那些人,寻常枪械伤不了。得靠修行之人近身。”
“有几成把握?”秦风问。
齐玄阳沉吟了一下:“五五之数。若是准备得再细些,能到六成。”
“太低了。”秦风皱眉。
“所以才要请你。”齐玄阳看着他,“你那一身本事,连老夫都有些看不透。到时候,若是需要,还望秦小友搭把手。”
“义不容辞。”秦风道,“彼欧泰克跟我结的梁子,本来就该我来收。日子定了,知会我一声,我把手头的事都推了。”
“好。”齐玄阳抚掌,“有你这句,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对了。”秦风想起什么,“我这边有个人,先前就在彼欧泰克里头待过。总部里头的地形、布防,她多少知道些。”
“哦?”齐玄阳眼睛一亮,“此人可信?”
“可信。”秦风道,“她如今在我这边。回头我让她把知道的全写下来,交给韩副会长。”
“那可省了不少事。”韩牧喜道,“有内应指路,把握能再提一成。”
“先别高兴太早。”叶清淡淡道,“她离开彼欧泰克有些时日了,里头未必没察觉。还是得派人实地探一探。”
“叶姑娘说得是。”秦风点头,“两手准备,稳妥。”
齐玄阳捋着胡须:“秦小友想得周全。这样,探路的人,协会出。情报,你那边出。两边一凑,这事就成了大半。”
“还有一样。”秦风压低声音,“他们手里的制药工厂,若是能缴下来,比什么都值钱。我这制药公司,正缺这个。”
“你倒是会算账。”齐玄阳笑骂了一句,“行,缴下来的东西,咱们按功劳分。你出人出情报,少不了你的。”
“那就说定了。”秦风拱手。
“说定了。”齐玄阳也拱手。
“师父。”叶清在一旁提醒,“这事,还没上报呢。您先别把话说满。”
“报,自然要报。”齐玄阳摆手,“可秦小友这份情,咱们得记着。修行之人,最重的就是这份人情。”
“那也别急着许愿。”叶清道,“回头上头另有安排,您这话就落了空。”
“落空就落空。”齐玄阳理直气壮,“咱们协会穷,穷得连像样的丹药都炼不起。好不容易遇上个肯出钱的,我不热络点,行吗?”
韩牧笑着打圆场:“师父,您这话说的,倒显得咱们势利了。”
“势利就势利。”齐玄阳一瞪眼,“我又不是为自己。我是为这一门的香火。”
几人又就着细节商量了一阵。
齐玄阳把已知的情况说了个大概,秦风也把制药公司那边的进展提了几句。
屋子里的气氛,比方才更投契了几分。
说完正事,齐玄阳忽然摆了摆手,摆出一副赶人的架势:“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了,别占着秦小友的工夫。清然,你送秦小友回去。”
乐清然起身:“是。”
“送完,就不用回来了。”齐玄阳又添了一句。
乐清然一怔:“师父?”
“你就待在秦小友身边,护他周全。”齐玄阳说得云淡风轻,“他如今是咱们协会的大恩人,身边总得有个得力的人照应。”
乐清然垂下眼,应得干脆:“弟子明白。”
她答得平静,垂着的那双眼底,却掠过一点藏不住的喜色。
跟着秦风,往后各地的吃食,怕是能尝个遍。
她心里悄悄念了一句:有钱,果然就是舒坦。
秦风有点意外:“齐会长,这……不太好吧?乐姑娘是您的弟子。”
“有什么不好。”齐玄阳一挥手,“她跟着你,我放心。就这么定了。”
“可我那地方,人多嘴杂,怕委屈了乐姑娘。”
“她一个修行的人,还怕什么嘴杂。”齐玄阳笑了笑,“你就当,替我看着这丫头,别让她成天闷在山上,闷出病来。”
秦风还想再说,齐玄阳已经端起茶,摆明了不想再谈。
“那……多谢会长。”秦风只得拱手。
“去吧。”齐玄阳笑呵呵的,“往后常来往。”
秦风与乐清然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门一合上,屋里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叶清端起茶,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意味深长:“师父,您这一手,是想撮合小师妹和秦先生吧?”
齐玄阳捋着白须,不置可否:“你这丫头,倒看得明白。”
“师父深谋远虑。”韩牧在旁边笑着附和。
“我这是为了清然那傻丫头,煞费苦心。”齐玄阳叹了口气,语气却透着得意,“你瞧瞧,这年头,修行天赋好的,不懂现世的规矩;懂现世规矩的,又没那副根骨。也就秦风这样的——修行天赋、现实地位,两样都不缺——才配得上清然。”
“师父说得是。”韩牧点头。
“再说了。”齐玄阳抿了口茶,“清然那丫头,从小在山里长大,除了吃,什么都不上心。跟着秦风,见见世面也好。”
叶清笑道:“师父,您就不怕,小师妹跟着跟着就不肯回来了?”
“不肯回来才好。”齐玄阳一拍大腿,“我巴不得她不回来。她要是能在山下安了家,我这桩心事就算落了地。”
齐玄阳话锋一转,目光落到自己这两个徒弟身上,脸色说变就变:“倒是你们俩,什么时候能懂点事?自己想办法,找个称心的道侣?也免得我老人家天天替你们操心。”
叶清和韩牧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师父。”叶清放下茶盏,“我们俩……对男女之情,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是啊。”韩牧接话,“不然同门这么多年,早就内部消化了。哪能等到今天,还各自单着?”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齐玄阳指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我这一门,根骨好的不愁,就是愁你们这些不开窍的。清然那丫头好歹还有个着落,你们俩再拖下去,是要急死我。”
叶清低头抿了口茶,不接话。韩牧笑着替她打圆场:“师父,缘分这事,急不来。”
“急不来,急不来。”齐玄阳哼了一声,“我看你们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
秦风推门回了包厢,身后跟着乐清然。
包厢里的人都抬起头。
于巧巧和沈玲果然耐不住无聊,从汤泉会所赶了过来。
这会儿正窝在沙发里,见了秦风,于巧巧先站起来:“回来了?那位大人物是谁?”
“回头说。”秦风摆摆手,侧身让开,“先给你们介绍个人。”
乐清然站在门口,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清淡,进门先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于巧巧、沈玲、赵大喜、阿瑶几个,方才已经跟乐清然照过面、说过几句话。林漫莎、伊莉莎、秦诗韵、田薇薇还没认全,秦风便一一指过去。
“这位是乐清然,乐姑娘。”秦风道,“炁宗门下,往后要在我身边待一阵子。”
“乐姑娘。”秦诗韵先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客气地点头。
伊莉莎也站起来,蓝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乐清然一眼,用她那带着点异国口音的中文道:“你好。”
林漫莎靠在窗边,黑色西装一挺,冲乐清然扬了扬下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