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铺着地毯,脚步落上去,没什么声响。
到了江一曼的房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
“谁?”里头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
里头静了一瞬,门才开了。
江一曼站在门后,眼镜摘了,头发散下来,露出那张素净的脸。
她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有事?”她别开脸,不看他。
“来看看你。”秦风道。
“我没什么好看的。”江一曼道,“忙了一天,累了,想睡。”
“曼曼。”秦风叫了她一声。
江一曼的肩膀,轻轻一颤。
“今天是我们不对。”秦风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一屋子人出去热闹,把你一个人撂家里。”
“我又没怪你们。”江一曼低着头。
“嘴上没怪,脸上挂着呢。”秦风道。
江一曼抿了抿嘴,没说话。
“明天天工阁办完手续,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秦风道,“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依你。”
江一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秦风点头。
她脸上那点阴云,这才慢慢散了些。
“那……你进来吧。”江一曼侧身让开,“我这儿有刚泡的茶。”
“好。”秦风笑着走了进去。
江一曼反手关上门,屋里那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江一曼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上并排摆着三台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墙上。角落里一盏台灯,光调得很暗。
她给秦风倒了杯茶,自己在椅子边坐下,手指绕着杯沿,一圈一圈。
“坐吧。”她道。
秦风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今天玩得开心吗?”江一曼问,声音淡淡的。
“还行。”秦风道。
“那就好。”江一曼低下头,也抿了口茶。
屋里静了一会儿。
秦风看着她。
江一曼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后,眼镜摘了,露出那张素净的脸——皮肤很白,眼睛细长,鼻子小巧,嘴唇有点薄。
她坐在那儿,脊背微微弓着,手指一直绕着杯沿,绕得有点急。
“曼曼。”秦风开口。
“嗯?”
“你不高兴。”
“没有。”江一曼摇头。
“嘴硬。”秦风道。
“我哪嘴硬了。”江一曼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移开,“我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该早点歇着。”秦风道,“可你偏偏下楼来,还给我倒了茶。”
江一曼被他说中心事,脸微微一红,没吭声。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秦风问。
“没有。”江一曼道。
“真没有?”
“真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有点闷。”
“闷,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江一曼撇嘴,“你们在外头玩得高兴,我一个电话打过去,算怎么回事。”
“你是怕扫了我们的兴?”
江一曼没答,算是默认了。
“我能扫什么兴。”秦风道,“你一个电话,我还能不接?”
“接是接。”江一曼低着头,“可接了,你也就是敷衍两句,说‘在忙’,然后就挂了。”
秦风一噎。
“……有吗?”
“你说呢。”江一曼抬眼看他,“上回我给你发消息,你隔了三个钟头才回一个字,‘嗯’。”
“那是我在开会。”秦风道。
“我知道你在开会。”江一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不是怪你。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
“就是什么?”秦风问。
“就是觉得,自己插不上手。”江一曼低声道,“你们出去,热热闹闹的,我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找你,又怕耽误你。”
秦风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个人闷。”江一曼道,“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一整天对着电脑,也不觉得无聊。可一到晚上,楼里静下来,就……有点空。”
秦风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些日子,身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京都这边一屋子,省城那边还有一大家子。
林玥、刘媛媛、庄雨、白雪……一个个的,都在等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往下收了。
再收,就顾不过来了。
“曼曼。”秦风放下茶杯,“今天是我不对。”
“你哪不对了。”江一曼道,“你玩你的,我在家,挺好。”
“你啊。”秦风摇了摇头,“心里想让我多陪陪你,嘴上偏不认。”
江一曼的耳根,慢慢红了。
“谁想让你陪了。”她嘟囔,“我一个人清静惯了。”
“清静惯了,还给我倒茶?”
“那是我……我顺手。”江一曼的声音更小了。
“顺手,还特意把茶晾到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江一曼一下没话了,脸更红了。
秦风笑了笑,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
“对不起。”他声音放轻,“是我疏忽了。你一个人在家守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一曼低着头,睫毛动了动。
“我知道你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也不想天天缠着你。可你总得……总得让我知道,你没把我忘了。”
“怎么会忘。”
“怎么不会。”江一曼道,“你身边那么多人,一个一个的,都比我会来事。我呢,就会对着电脑,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可她们不懂琳琳。”秦风道,“也不懂你那些代码。”
江一曼怔了一下。
“我身边这么多人,”秦风道,“能替我把琳琳底层摸透的,就你一个。”
江一曼的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嘴角却悄悄松了些。
“再说了。”秦风又道,“你这闷,我看着顺眼。整天叽叽喳喳的,我耳朵都疼。”
“你才叽叽喳喳。”江一曼瞪他一眼。
“我这不是夸你嘛。”秦风笑。
“那也不许说她们。”江一曼嘴上嫌弃,眼里却有了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秦风。”
“你说。”
“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们。”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说今天,是往后。别老是今天忙这个,明天忙那个,把我们一个个都撂在家里。”
秦风看着她,没立刻答。
“我不是要你天天守着。”江一曼连忙补了一句,“你有你的事,我知道。可你总得……总得分点时间出来。”
“我答应你。”秦风道。
“你别光嘴上答应。”江一曼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得做到。”
“做到。”秦风道,“往后我尽量,多留些时间。不光是你,还有她们。”
“那……你得立个字据。”江一曼忽然道。
“立字据?”秦风愣了。
“嗯。”江一曼一本正经,“你答应了,回头又忘,我找谁说理去。”
秦风哭笑不得:“行,你说,怎么写。”
“就写……”江一曼想了想,“每周,至少有一天,不管有多少人,至少要带着我。”
“成。”
“还有。”江一曼又道,“每个月,抽两天,回省城看看林玥她们。别老守着京都这一摊子。”
秦风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江一曼会替他想到省城那边。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他道。
“我不是替你想。”江一曼别开脸,“我是替她们想。林玥姐她们,在省城守着,也不容易。”
秦风看着她,心里那点软,又多了几分。
江一曼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嘴角动了动,笑意刚起,又忍住了。
“这还差不多。”她道。
秦风应着,心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
他如今这身家,吃穿不愁,钱也够用几辈子了。
是不是,也该想想以后了。
等手头这些事都了了——彼欧泰克那边一收,公司这边上了正轨——就少折腾些。每天陪陪她们,再挑个好日子,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想到这儿,他心里竟有点松快。
“想什么呢?”江一曼看他出神。
“想以后。”秦风道。
“以后?”
“嗯。”秦风笑了笑,“等忙完这一阵,我就退下来。天天在家陪你们,什么也不干。”
“你舍得?”江一曼不信,“你这人,闲得住?”
“闲不住,也得学着闲。”秦风道,“钱挣得再多,人不在身边,有什么用。”
“这话,从前你可不会说。”江一曼道。
“以前不会。”秦风道,“现在会了。”
“怎么就想开了?”
“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等着我,我心里过意不去。”秦风道,“钱是挣不完的,人这一辈子,总得留点时间,给要紧的人。”
江一曼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
“那……你说的话,可要算数。”
“算数。”秦风道,“到时候,办一场婚礼,把你们都娶进门,风风光光的。”
“谁要嫁你了。”江一曼脸一红,声音却轻了,“说得倒轻巧。”
“怎么,你不想?”
“我……”江一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想”字,只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秦风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很晚了。”江一曼站起身,把茶杯收走,“你……回去歇着吧。”
秦风也站起来,却没动。
“怎么了?”江一曼回头。
“我留下。”秦风道。
江一曼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谁让你留下了。”
“那我走了。”秦风作势要转身。
“哎。”江一曼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又赶紧松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你都进来了。”
秦风笑了:“那我留下。”
江一曼没再说话,背过身去,耳朵尖红得厉害。
灯灭了。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京都的夜色很深,远处几点灯火,一直亮到天边。
第二天一早,秦风带着人,去了天工阁。
岑夫人早在门口候着,一身暗紫色的高领旗袍,盘扣扣到颈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秦风,笑着迎上来。
“秦先生,您来了。”她微微欠身,“昨晚休息得可好?”
“挺好。”秦风道。
“那就好。”岑夫人侧身引路,“东西都备好了,合同也拟好了,您这边请。”
一间安静的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份合同,旁边并排放着两只封好的箱子。
“机器人在这只箱子里,陨铁在那只。”岑夫人道,“您先验货。东西都是从库里原样抬出来的,没人动过。”
秦风走过去,打开第一只箱子。
机器人静静地躺着,合金骨架,仿生外皮,眉眼做得极精细,脖颈处那道接缝也处理得平整。他又打开第二只,陨铁黑黢黢的,行李箱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分量压手。
“这陨铁,可比看着重。”秦风掂了掂。
“是。”岑夫人笑,“当初抬进来,四个壮汉才勉强挪动。秦先生这身手,倒是不费劲。”
“还行。”秦风把石头放回去,“没问题。”
“那咱们签合同。”岑夫人把合同推过来。
秦风看了一遍,签了字,让随行的财务走了对公账户。三个多亿,一笔一笔,划得清清楚楚。
“手续办完了。”岑夫人收起合同,笑道,“这两样东西,从今往后,就是秦先生的了。”
“有劳岑夫人。”秦风拱手。
“秦先生客气。”岑夫人顿了顿,“对了,昨日您和启元那位陆总,聊得投机。今日我替你们引荐一下,人也到了。”
她侧身,请出两个人来。
前头一个,四十来岁,深色西装,面容沉静,正是陆启明。跟在后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朴素,神情拘谨,是程工。
“秦总。”陆启明上前,拱手,“昨日说了,今日特来拜访。”
“陆总。”秦风回礼,“程工。”
程工连忙点头:“秦总。”
“秦总。”陆启明也不绕弯子,“昨日您那番话,我回去想了一夜。”
“哦?”
“我们这支团队,技术是有的,可经营,实在不在行。”陆启明道,“这些年,光顾着埋头做东西,外头的事,一窍不通。公司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才明白,光有技术,没用。”
“所以,你们把机器人拿出来拍。”秦风道。
“是。”陆启明苦笑,“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本想卖个好价钱,替团队续口气。没想到,遇上您。”
“遇上我,怎么了?”
“遇上您,我才明白,与其四处找靠山,不如,就跟着一个懂行的人干。”陆启明道,“团队连人带技术,并入秦风生物科技。您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给您做事。”
“跟着我干?”秦风挑眉。
“是。”陆启明点头,“条件,我没什么条件。您给我们留一条路,别让这支队伍散了就行。这些人,跟了我十几年,我不能撂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