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年底过了小年,宫里也没多少喜庆的意思。先是太后凤驭归天,再是淑妃小产血崩而亡,与夏晋接壤的边境一时风声鹤唳,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今儿个早朝皇帝又摔了好几本折子,铁青个脸散了集朝会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不过这些都跟楚执柔没关系,自从应了皇后依甘奉御所言卧床静养,她就窝在落琼苑里专心抄经书,一连几日都不曾出门。
皇后偶尔会来看看她,昭和也是,不过昭和性子跳脱静不下来,瞧不了多久就开始闹腾楚执柔,楚执柔不堪其扰便叫她回去了。
这日夜里,楚执柔照常坐在书案前抄书,肩上搭着件素色氅衣,今夜似乎更冷一些,一旁挨着烧得旺盛的火炉尤觉得背后一股子寒意。
外头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声稀碎的声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帘子叫人掀开,珠零跳了进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对楚执柔兴奋地笑道:“殿下,外头下雪了!憋了这么久的雪终于下下来了,可大了呢!您瞧!”说着便将帘幕大喇喇地拉开,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还裹了好些鹅毛雪,吹得殿内烛火一阵摇晃。
“你做什么呢?吹着殿下!”锦粲忙挡到楚执柔面前为她挡着风,转头瞪着珠零呵斥道。
“对不起殿下……”珠零悻悻地将帘子放下,“我就是瞧着下雪了有些高兴,想让您也看看……”
楚执柔伸手压了压书案上被吹乱了的纸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无妨,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你高兴也是应当的。”
锦粲剜了眼珠零,回头替楚执柔拢了拢身上的氅衣。
楚执柔瞧了眼珠零发髻上的雪,勾了勾嘴角,道:“去拿帕子擦擦,别回头染了风寒。”
珠零闷闷地拿着帕子去一旁擦着身上头上的雪。
楚执柔示意锦粲将火炉挪得近些,烤了烤被吹凉了的十指。她垂眸,轻轻搓了搓白皙纤长的手指。
外头有宫女端着药进来了,恭敬地行礼将药端到锦粲手边。
锦粲端起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才奉给楚执柔,轻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喝了药早些休息吧?明儿个再抄也不迟。”
楚执柔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接过那碗漆黑清苦的药一饮而尽,又接过茶水漱了漱口,才由锦粲珠零二人伺候着躺上床。
锦粲仔细地给她掖好被角,珠零又将两个暖足瓶放到楚执柔脚边。床幔依旧挂在铜钩上没有放下来,楚执柔转了个身面朝内,闭眼睡去。
楚执柔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唤着自己的名字,空灵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听不清语气,只是莫名让楚执柔觉得心慌。
“殿下?”
楚执柔睁开眼,锦粲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殿下可是又魇着了?奴婢去请甘奉御来给您瞧瞧吧?”锦粲将一杯热茶递到楚执柔嘴边。
楚执柔就着她的手抿了口茶,润了润干疼的嗓子,轻声道:“不必……你去休息吧……”
“殿下……”锦粲还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却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她,无奈她只得替楚执柔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楚执柔睁着眼睛望着虚空之中一点,伸手探了探便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是庄淑送给她的那张鸮纹玄铁弓。
冰冷的温度从指尖传来,楚执柔借此定了定心神。外头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那是院子里的竹子被大雪压弯的动静,那竹子还是她才入宫那年太后叫人种下的——正对着屋内的一扇窗户,那窗户原本对着面白墙,日头一大便有些晃眼,太后命人栽了些竹子挡一挡,也添了些诗情画意。屋顶的琉璃瓦偶尔传来两声碎玉声,火炉里燃着的炭也时不时蹦出几声哔啵的轻响,殿内一片寂静,雪光透过窗纱投进来,屋内摆设都成了黑洞洞的剪影。
楚执柔收手将长弓捞进怀里,额头抵在弓身上,轻轻呼了口气,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再次昏沉睡去。
这场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一直到翌日辰时才将将停下,放眼望去一片素白。偌大的皇宫都被厚厚的积雪盖住,静静地蛰伏在铅灰色的苍穹之下。天上乌云翻滚,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肚,扫雪的宫人握着竹帚扫得满脸通红,呼出的白气凝在眉睫上形成一层冰晶。一个小内侍狂奔而过,引得路上的宫人纷纷侧目,看了会小内侍的背影,众人又低下头费力地扫着积雪。
落琼苑内此时倒是一片寂静,锦粲姑姑吩咐了,郡主近日来一直睡不安稳,今儿个好不容易睡个整觉,不急着扫雪,等郡主醒了再说。寝殿后边儿被雪压折了的竹子也尚未来得及清理,廊下的积雪没过阶面,众人走动都是轻手轻脚万分小心,生怕惊着里头的殿下。
“殿下!殿下——”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落琼苑,没瞧见被雪没过的台阶,被狠狠绊了一跤滚到了殿门槛下。
廊下的宫女连忙上前伸手捂住小内侍的嘴,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你不要命了!殿下还睡着呢!”
小内侍慌乱地摇了摇头,扯下捂着自己口鼻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事、事关重大,小的急着禀、禀报殿下,还请、还请姑姑通传!”
“你——”宫女皱眉,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殿门,又回头看了眼满脸焦急的小内侍,一时拿不准主意犹豫起来。
“晚了就来不及啦!”小内侍见她犹豫不决的模样,急忙叫道。
“你别叫——”那宫女还欲再说些什么,身后的殿门却从里打开了。
宫女连忙跪地行礼:“珠零姑姑……”
珠零瞥了她一眼,转头对那个小内侍道:“殿下传你进去。”
小内侍连忙爬起来跟着进了寝殿。
楚执柔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的,神色恹恹,正由锦粲伺候着穿衣。转眼看见珠零身后的小内侍,蹙了蹙眉,出声道:“你是……阿虎?”
来的正是原本在慈宁宫内伺候的小内侍阿虎,先前太后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就是这小内侍怕楚执柔摔着,非要先替她试了秋千牢不牢固才肯让她上去。
“正是奴才!”阿虎连忙跪地叩首。
“你怎么回来了?”太后仙逝后,慈宁宫内的宫女内侍大多被遣去了其他宫里伺候,只落琼苑的人留了下来照顾楚执柔的起居。
阿虎急忙回道:“自太后凤驭归天后奴才就被指去了御前伺候,今儿个早上在御书房外伺候烛火时,恰逢几位大人入内与陛下议事,那殿门未关严,隐约漏出几句来,竟都牵扯着昭和公主。奴才当时心下一紧,只敢凝神细听,虽未闻全貌,却也辨出‘最尊贵的公主’‘和亲’‘夏晋’几个字眼,念及此事关乎公主安危,也顾不得僭越之罪,急忙寻了机会来向殿下禀报,还请殿下定夺!”
阿虎说的极快,叫楚执柔一时没能听清,待她反应过来话中含义,当即就往宫外跑去。
“殿下!”锦粲连忙抱了氅衣去追。
跟着进来的珠零连忙推了把跪在地上的阿虎,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殿下若是出了事,饶不了你!”
楚执柔才起,头发散着,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长袍,脚上也未来得及穿鞋袜,就这么赤脚踩在积雪上,朝御书房狂奔而去。
边跑,楚执柔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大凉与夏晋交战多年,唯一能牵住两国和平的纽带,便是远嫁而来的庄淑公主——可这纽带本就细如发丝,脆弱得经不住半点风雨,如今她意外小产血崩而亡,那点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和平瞬间碎得彻底,两国关系一夜回到兵戈相向的起点,或者说更糟。
这场和亲从来不是温情的示好,而是用公主性命暂压战火的权宜之计。原本闻璟在边境大胜,大凉拿到了两国关系的主动权,夏晋主动献上庄淑作为坐下来心平气和谈谈的条件,如今庄淑这条“筹码”没了,夏晋便在这场博弈里占据了上风,张口要大凉押上更重的注——而这宫里,够得上“最尊贵公主”身份的,除了皇后所出的嫡公主昭和,还能有谁?
因着前几年战争的消耗,夏晋此时可能并不想再起烽烟,但绝不会放弃这个压大凉一头的机会。
到了御书房外,殿内一片烛火通明,一众朝臣唇枪舌战争论不休正吵得不可开交。
侍立门外的孙平见楚执柔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就叫一旁的内侍去取氅衣,“殿下,您这是……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老奴得罪了——”说着就将身上的外袍褪下,躬下身子半跪在地上正要裹住楚执柔冻得通红的双脚。
楚执柔忙扶起孙平,因着体力的消耗,楚执柔两颊染上不正常的潮红,她缓了缓气息,对孙平道:“烦请孙内侍替我通传。”
“这……”孙平为难地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陛下正在御书房内与诸位大人议事,吩咐不得入内……”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楚执柔死死抓住孙平的手臂,目光带着恳求,殷切地望着他。
“这——唉……”孙平长叹了口气,殿内在商议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老奴就为殿下试一试,只是陛下见与不见,老奴不敢保证。”
“多谢孙内侍!”楚执柔激动地道。
孙平转身,示意一旁的宫人打开殿门,抬脚走了进去。
楚执柔听着殿内静了一瞬,几乎是顷刻间孙平就退了出来,楚执柔见他叹了口气朝自己摇了摇头。
楚执柔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朝着殿内喊道——
“陛下!臣女楚执柔愿代昭和公主前往夏晋和亲!”
一旁的孙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道:“殿下不可……”
“陛下!”楚执柔不顾孙平的阻拦接着喊道。
御书房内传来茶盏被摔在地上的声音,皇帝怒不可遏地喊道:“让她滚回去!”
一左一右两个内侍拉着楚执柔,孙平为难地看着她道:“殿下,此乃前朝之事,您实在不该插手。陛下圣贤,您……您别为难老奴……”
楚执柔目光越过孙平望向紧闭的殿门,那里头寂静一片。
前朝之事?既然是前朝之事,那为何要牵涉到后宫之女?
楚执柔挣开两个内侍的桎梏,转身走进雪地里,一撩裙摆重重跪在了殿前。
“舅舅!”楚执柔直直望向御书房,嘶声喊道,“夏晋要‘最尊贵的公主’前往和亲,阿柔虽为长公主之女,却也是皇室血脉,十几年来一直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养,多年来臣女一应吃穿用度皆与陛下亲生别无二致,就是比起太子殿下也不遑多让,当得起一句‘最尊贵’!”
“陛下!夏晋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最尊贵的公主’,是能压下战火的‘筹码’!庄淑公主在世时,夏晋念的是大凉的诚意;如今她去了,夏晋要的是大凉的‘重视’。臣女虽无嫡公主之名,却一直深受皇室宗亲宠爱,以臣女为筹码定能安夏晋君主之心!”
“昭和——”楚执柔哽咽了一下,即刻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继续道,“昭和是您与舅母所生幼女,自小养在膝前看着长大,千般心疼万般宠爱,您连让她就蕃都不愿如何舍得她远嫁夏晋?她从小娇养惯了,任何东西不是最好的都不会多看两眼,连冬日里稍大些的风都没吹过,如何受得起夏晋的严寒?且夏晋朝局,连庄淑公主此等女子尚且如履薄冰,更遑论不谙世事的昭和?此番一去,非死不能回朝!”
雪又下起来了,楚执柔闭了闭眼,咽下喉间的血腥味,继续道:“臣女师承当朝太傅,琴棋书画煎茶制香俱是最佳,整个大凉上下,绝不会再有比臣女更合适的和亲人选!去和亲的只能也只有臣女,才能换来两国睦邻友好!臣女愿以长公主之名立誓,此去夏晋,力保有生之年两国绝不再起纷争!求陛下恩准,许臣女代昭和公主前往夏晋和亲!”
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在她倾泻散落的青丝和瘦削的肩颈上,模糊了她的视线,雪白的单袍逦迤在雪地上几欲与积雪融为一体。积雪渐渐淹没过她的膝盖,寒气一丝一缕地从四面八方往她骨子里钻,她却不为所动,静静跪在原地,如尊白玉雕像般抬眼望着御书房紧闭的殿门和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
御书房内始终静得可怕,一众朝臣被楚执柔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惊得心跳都漏了几拍,他们抬眼小心地觑着御案后皇帝阴沉如水的脸色,满殿鸦雀无声。
“陛下……”门外的孙平颤抖着声线喊了一声。
皇帝抄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满殿文武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的意味。
“让她跪!她想跪就让她跪个够!让甘莘在旁边守着,什么时候晕了什么时候抬回去!惯的她!”
阿虎领着珠零锦粲二人姗姗来迟,见楚执柔衣衫单薄跪在雪地里,顿时就要抱着氅衣上前,却被楚执柔的眼神逼退。
三人只能跪在距楚执柔十步远的地方,急声劝着。
良久,久到楚执柔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混着甲胄撞击的声音。来人快步走到楚执柔面前,用一件狐皮披风将她裹住,甚至还细心地将兜帽拉起戴在楚执柔头上。
楚执柔抬眼,隔着漫天风雪望向对面那张神仪明秀的脸,两道剑眉拧在一起,眸中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愠怒。
楚执柔眼神呆滞,望着闻璟转身进了御书房,她才垂眸望向身上的披风。身上已经被冻僵了,手脚早已没了知觉,她想伸手摸一摸尚带着那人余温的披风,却没能如愿。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旁边三人的呼喊隔着风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很奇怪的是,她尚能清晰地听见闻璟在殿内说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很快,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闻璟快步走出,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那笑意在看到她的时候凝固,化作惊恐。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幕,是闻璟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场景,随后楚执柔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