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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稷岂凭妾身定,此处直应用将军

皇帝去了宣政殿,殿内残留的龙涎香便被穿堂而过的风卷得淡了几分,门边侍立的宫人连忙掩上殿门,担心这风吹着殿内的郡主。楚执柔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独自留在御书房偏室等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外层錾刻的缠枝莲纹,暖意在掌心漫开,却驱不散眉宇间淡淡忧愁。

殿内只留了四个宫人,各自垂首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鎏金铜炉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放在楚执柔身旁,偶有细碎的炭粒蹦起,在寂静中撞出“哔啵”一声轻响,旋即又归于沉寂。楚执柔垂眸望着氅衣袖口的虎皮滚边,那绒毛被炭火烘得微微泛暖。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楚执柔抬眸时,甘莘已领着个青衣小药童推门进了殿内,绯色官袍下摆扫过门槛,没有半分拖沓。

“下官甘莘,参见郡主殿下。”甘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他身后的小药童捧着朱漆药箱,亦跟着屈膝,眼神规规矩矩地落在地面。

“甘大人免礼。”楚执柔抬手示意,温声道,“又劳烦大人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殿下言重了,这本是下官职责,不敢称‘劳烦’。”甘莘直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楚执柔的面色——脸色苍白透着病气,眼下的青影难掩,显然大病未愈的模样。他朝小药童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将药箱里的软枕轻放在紫檀木几上,又取出一方素色丝帕,仔细搭在楚执柔搁在枕上的手腕。

甘莘上前两步,半跪在楚执柔面前,指尖搭在丝帕之上,垂下眼睑仔细听脉。楚执柔垂眸,目光落在他袖口细纹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滴答声,甘莘的眉头微蹙,指下的脉搏细弱却尚算平稳,只是隐隐带着几分郁结之气。约莫一炷香后,他才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似在斟酌措辞。

小药童适时上前,收起软枕与丝帕,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殿下脉象虽弱,却比下官上次诊时稳了些,万幸情况没有恶化。”甘莘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郑重,“只是殿下经此一番伤了底子——那寒气入了肺腑,若不能好好将养,彻底拔除病根,日后入了冬,怕是要时常咳嗽畏寒,夜不能寐。”

楚执柔垂眸,指尖在暖炉上轻轻划着圈,没有开口。

“下官僭越,却不得不叮嘱殿下几句,”甘莘接着道:“殿下情绪万不可大起大落,忧思过甚最伤脾胃;饮食上务必忌生冷辛辣,尤其是烈酒;再有,臣先前为您开的方子,需每日按时按量服用,万不可轻易断了去。”

他说着,从药童手中接过一张素笺,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医嘱,字迹工整有力:“殿下若觉内寒外溢、通体寒战,可让宫人将此方子上的药材混入沐浴的汤水中熬煮后浸泡。”

楚执柔接过素笺细细折了放入袖中,脸上神色淡淡,没有过多的情绪,“多谢甘大人费心,我都记下了。”

“不敢,陛下已将殿下安康全权交于下官,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万不敢居功。”甘莘恭敬地回道。

楚执柔有些怔愣,待甘莘走后,便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往栖梧宫去了。

才入凤仪殿,皇后便迎了出来,皱着眉拉起正要行礼的楚执柔,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般胡来,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是阿柔行事莽撞,惹得舅母忧心,还请舅母责罚。”楚执柔扫了一眼跪在殿内的珠零锦粲二人,垂首认错道。

“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皇后拉着她在火炉旁坐下,“听说陛下让甘奉御给你瞧了,他如何说?”

“甘奉御道阿柔身子恢复得尚可,日后只需仔细调理便可恢复。”楚执柔道,“舅母,此事系阿柔一人的过错,与锦粲二人无关……”

皇后见楚执柔殷切切地望着自己,不免长叹一声,道:“你啊——罢了罢了,这俩丫头是你的人,你都这般说了我也不好再插手,只是你几次染病,她二人难逃一个伺候不力的罪——”皇后转头对跪在殿内的二人道,“那便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二人忙叩首谢恩。

“这次念着你们殿下的面上,小施惩戒,若有下次,你二人也不必在郡主身边当差了——还不快起来小心伺候着?”

珠零和锦粲忙谢恩起身,侍立在楚执柔身后。

楚执柔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见二人神情动作如常,暗自松了口气。

她转头对皇后诚恳道:“多谢舅母。”

“你倒是来谢我了,应当是我谢你才对,”皇后拉着楚执柔的手宽厚地道,“我就昭和这么一个女儿,若她去了夏晋,我这后半辈子怕是都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过是阿柔心急莽撞,做出了一番样子来,舅舅其实早有打算,他定也不愿让昭和远嫁夏晋的。”

“不一样的,”皇后垂下眼睑,面上神色有些落寞,“患难见人心,单论你愿意去求圣上这一点,我就应当好好谢你。”

“舅母不必如此,”楚执柔反握住皇后的手,问道,“昭和如何了?这次的事一定将她吓坏了。”

“我让她自己去求陛下,道她愿意去护国寺为此次出征的将士们祈福,保佑他们平安凯旋。两日前,已经搬进去住下了。”皇后轻声道,“此次的事情难免会有流言蜚语传到她耳朵里,她去了护国寺也好躲个清静,也趁此机会好好沉一沉性子。”

楚执柔眼皮跳了跳,终是垂眸没有开口。

时辰不早了,再过半刻嫔妃们就该来向皇后请安了,楚执柔也不好再待下去,便起身告退了。

回到落琼苑,甫一进寝殿,珠零锦粲二人便跪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楚执柔伸手作势去扶。

锦粲却拉住她的手,摇摇头道:“此事确实是奴婢的过错,殿下高热才退身子虚弱,一下子没了人影,奴婢心里着急才去了栖梧宫求皇后娘娘做主,谁料圣上也在——是奴婢考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奴婢也有错,”珠零也忙道,“奴婢若能机灵些,安排妥当不拖累殿下,殿下也不必支开奴婢独自一人去追。奴婢日后一定跟锦粲好好学,定不会再成为殿下的累赘。”

楚执柔喉间一哽,伸手将二人从地上扶起来,宽慰道:“不关你二人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们不信任。你二人自幼服侍我,寸步不离忠心耿耿,我应当对你二人完全信任的。”

“殿下——”

“好了,”楚执柔有些疲倦地勾了勾嘴角道,“我已经一夜没睡了,现在正困倦得厉害,你们若是再说下去,我怕是要倒在地上了。”

二人连忙伺候楚执柔躺上床。

锦粲替楚执柔褪衣裳的时候,见她身上披着的披风分明是男子的样式,心里对这件披风原本的主人已经有数了,便不敢假手于人,亲自放入箱笼最底下收好。

珠零正弯下身子替楚执柔掖被角,却突然发觉楚执柔的头发是散着的,原本系在发髾的红绸不见了,惊道:“殿下,您发髾的红绸不见了!”一根红绸本不打紧,只是这终归是郡主平日里常用的玩意,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捡了去,怕是要生事端。

楚执柔一沾床便觉得困极了,听珠零惊呼才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系在发上的红绸被闻璟摘了去,支吾道:“送人了……”

珠零还欲再问,却被放完披风回来的锦粲拦住,锦粲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她往外间走,又喊来宫人往火炉里添些炭。

珠零压着声音问锦粲道:“你拉着我做什么,那红绸郡主平日里都戴在头上,这要是被有心之人拿去了——”

“你又不动脑子!”锦粲瞪了她一眼,“殿下是去送闻世子的,她说将红绸送人了,还能送谁?”

珠零眨了眨眼,有些沮丧地垂下头,闷闷道:“我终是不如你机灵……我怕日后给郡主惹事……”

锦粲轻笑几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难为你有先见之明——无妨的,有我在,我定会提醒着你的。”

珠零拉住锦粲的手,哽咽道:“你一定要提醒我,我总是犯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累殿下……”

“放心吧,你我是孪生姐妹,这么些年了你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吗?你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连累殿下的。”

珠零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头。

楚执柔侧身躺在床上面朝里,手搭在那张长弓上,心下思绪万千,却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去。

这一觉,楚执柔睡了很久,梦里支离破碎的光影让她心慌,直到夜里她才昏昏沉沉睡去,一直到第二日早上才醒。

楚执柔坐在铜镜前,锦粲在身后为她挽发,她望着窗外的晨曦,有种分不清时间的混乱感。

她梳完妆,等不及用早膳,裹了厚厚的狐氅就出宫往护国寺去了。

护国寺在城外东阳山上,长阶顺山势蜿蜒而上,阶上积雪才被清扫干净,几个扫地僧握着扫帚正要上山,见了楚执柔便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护国寺是皇家寺庙,楚执柔偶尔也会陪着太后过来上香,他们自然认得她。

楚执柔也下了马车回礼。

那几个扫地僧常常扫着石阶下山上山,脚步比楚执柔这一娇养的贵女快了许多,不一会便远远地拉开了距离。

楚执柔轻提衣摆拾级而上,山阶很长,她身子还很虚弱,走得很慢,几乎是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就是这样等她站在寺门外时也免不得有些气喘,两颊飞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上裹着厚厚的狐氅汗却出的不多。

楚执柔缓了缓气息,才踏入寺内。此时正是僧人们晨课的时辰,天冷也没什么人上山来拜佛,偌大的寺内瞧不见几个人,只听见僧人们整齐肃穆的诵经声从不远处的正殿内传来。远处晨钟声的回响在山间回荡,显得格外清幽。

楚执柔走了好久才看见一个小沙弥,在他的指引下到了昭和居住的禅院。禅院远离供奉佛像的殿室,有些冷清。小沙弥不便再往里走了,只送到了院门外便退下了。

外头的诵经声已经停了,想来晨课已经结束了。

楚执柔在院门口碰见了昭和身边的桃酥,手里提着个食盒正要进去,见到她有些惊讶,连忙躬身行礼道:“奴婢参见郡主殿下。”

“起来吧,昭和在哪呢?”

桃酥忙引着楚执柔往里走,穿过林间幽径往昭和住的禅房去,边道:“殿下这个时辰应当才诵完经,正在禅房内等着用早斋呢——郡主殿下怎么来了?您身子才好,爬那些长长的石阶怕是吃力,若是出了汗吹了风可如何是好?”

楚执柔没理会她的话,只是问道:“昭和这几日可好?可还住的习惯?”

“殿下都挺好的,就是这儿安静得很,才来那日有些不适应。不过殿下有诚心在祈福的!”桃酥忙转头为昭和恳切地证明道,“殿下每日诵经抄书,日日如此从不懈怠。”

“她每日都是什么时辰起身,又是什么时辰诵经抄书?夜里一般几时入睡?”楚执柔微微偏头躲过一枝横斜出来的枯枝。

桃酥抬手示意楚执柔往回廊左侧走,道:“殿下每日寅时起卯时诵经,辰时用过早斋稍歇片刻,巳时开始抄写经书,夜里亥时安寝。”

昭和素来贪睡,在吃食上又格外挑剔,如今被安置在这护国寺中,晨钟暮鼓催得紧,天不亮便要起身,日日粗茶淡饭,清汤寡水,连点荤腥都见不着,于她而言可谓煎熬。

楚执柔暗自叹息,催促着桃酥快些带路。

回廊几经弯折才终于到了昭和住的禅房,楚执柔远远便瞧见禅房内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的身影,穿着素色衣裳,不饰钗环。

楚执柔走到门外,伸手扶着门框歇口气。禅房内的香案上燃着香摆了些供品,昭和便跪在香案前捧着本经书在读,这晦涩的经书她读得还算顺畅,想来确实不曾偷懒。身后的杏酪陪着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诵经文。

楚执柔见昭和浑身气度沉敛,低眉顺目的样子,叫她心里五味杂陈。

“阿鸢……”楚执柔轻声唤了一声。

昭和蓦然回首,见到她眼睛一亮,即刻便起身跑了过来一头扑进楚执柔怀里。杏酪也忙起身行礼。

“表姐你怎么来啦!”昭和自楚执柔怀里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你身子可好些了?上山的路不好走,你有没有累着?”

楚执柔心里有些酸涩,抬手摸了摸昭和的脑袋,没回她的话,只是问道:“住的可还习惯?”

昭和站起身,拉着楚执柔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笑着回道:“刚来那会觉得这里安静得吓人,夜里都睡不着。但现在适应了就好了,还挺清静的,我每天诵经祈福,没事就去那些高僧们种的菜园子里逛逛,还挺好玩的呢!”

一旁的桃酥将手里的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早斋端出来一一摆在小几上。

楚执柔扫了一眼,几个南瓜窝头、一道清炒萝卜丝、一道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菜,寡淡得厉害。

她微微蹙眉,拉过昭和的手,轻声问道:“怕是吃不习惯吧?”

“才不会呢!”昭和摇摇头,笑道,“表姐你可真是小瞧我了,我吃着都挺喜欢的。原来我不爱这些个清淡的饭菜,如今尝过了才觉得别有一番美味。这些菜都是高僧们自己种的,都是从地里新鲜摘的,吃起来格外清甜爽口,比起咱宫里的也毫不逊色。”

“而且我听小沙弥说,寺里的典座会些岐黄之术,做饭的时候还会往里头添些强身健体的药材。我吃了这几日,都觉着自己精神头好了不少,晚上睡得也香!”

楚执柔瞧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是既心疼又欣慰。

“表姐你陪我一起吃吧?你也尝尝!”

楚执柔见她兴致蛮高,便点头应了。昭和忙示意杏酪再摆一副碗筷,欢天喜地地给楚执柔夹菜。

“我最喜欢这道炖豆腐了,豆腐入口特别爽滑,冬日里吃起来暖烘烘的!”昭和伸手示意楚执柔把碗给她,亲手舀了一碗放在楚执柔面前。

楚执柔在昭和的注视下尝了一口,不过是寻常的炖豆腐,没放辛料尝起来还有些豆腥味。

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对昭和笑道:“挺好吃的,这豆腐磨的细,确实滑嫩得很。”

“是吧!”得了楚执柔的肯定,昭和十分高兴,连忙给自己舀了一碗,喜滋滋地吃起来。

陪着昭和吃了顿早斋,还未到抄经文的时辰,楚执柔便陪着昭和坐在小榻上聊会天,趁这个空隙休息会。

昭和兴致很高,叽叽喳喳的嘴巴一刻也没停过。一会儿又说前头的武僧习武时喊声震天,她来这第一天被吓了一跳;一会儿又说在厨房里帮忙的小沙弥嘴馋,老是偷吃地里的萝卜,半夜爬起来拔了萝卜,就着井水三两下洗了泥土就往嘴里塞,瞧着像是饿极了的样子,其实白日里斋饭吃的比谁都多……

“光顾着说我了,表姐你也说。”昭和撑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楚执柔垂下眼睑,轻声道:“我打算年后去楚地了……”

昭和闻言一愣,猛的坐直身子,拧眉问道:“你去楚地做什么?可是因为宫里的下人们伺候不尽心?我马上写信给母后,喊她为你做主!”

楚执柔按住她,耐心解释道:“没有的事——只是去楚地的事是祖母生前叮嘱的,我也应了,前段日子事情多我便没提。”

“你一个人,去了楚地又人生地不熟的,那地方离上京又远,你哪里能住的习惯?!你就在上京城里待着嘛,还能时不时来看看我,好不好?”昭和摇着楚执柔的袖口央求道。

楚执柔拉住她的手,沉声道:“我今日来就是为着此事——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楚地?楚地有我母王的余部在,想来不会亏待我,你跟在我身边我也放心些。”

昭和一愣,沉吟片刻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何?”楚执柔有些不明白。

“父皇母后还在,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肯定不放心。而且,”昭和垂首,声音有些发闷,“那么多将士都去前线了,我不能独自贪图享乐。母后让我在寺里为他们祈福,我也想求佛祖保佑他们能平安回来。表姐,我不能跟你去楚地,我就想在这寺庙里待着,等那些为了我不用去和亲而背井离乡的将士们回来,我再去楚地看你。”

楚执柔听她这般说,便伸手捧起昭和的脸急声道:“你不必将此事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为着大凉的威严,朝臣们也绝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我知道,”昭和浅笑着望着楚执柔,“你说的这些兄长和三哥也跟我说过,我都知道。但我是大凉的嫡公主啊,万民供养锦衣玉食,我受了这么多好处总要为大凉做些什么的。”

楚执柔与昭和那双澄澈的杏眼对视着,不过片刻便败下阵来。她垂眸,咽下喉间的哽塞,伸手将昭和揽入怀中,叹了口气,沉声道:“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的表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杏酪桃酥她们也会照顾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