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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子巧语藏真意,真商贾温言探虚实

江世祈共开了两间上房,楚执柔独居一间,阿虎与长顺则守在隔壁。以他行事周全的作风,临走前已暗中吩咐。不多时,店小二便端着三套干爽衣物敲门而入,甚至还细心为长顺寻了件合身的孩童短打。

楚执柔沐浴换上那身品月色云锦长袍。许是客栈不备她这般纤细身形的男装,衣袍宽大了些许。她将过长的袖口利落挽起两折,露出半截皓腕,领口也是松垮地耷拉着,显得她脖颈修长,腰间宫绦也留了不少余量,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瞧着分外纤弱。头发还没来得及绞干,只用簪子挽了一半,任由剩下一半披在肩上再晾。

门被人敲了两下,随即传来阿虎的声音:“郎君?”

是阿虎和长顺,两人已收拾妥当。阿虎在宫里当了几年差,人格外机灵,从楚执柔化名楼直那一刻,虽不明白楚执柔的打算,却也当即就改了称呼。

“进来。”楚执柔应道。

阿虎领着长顺推门而入,见楚执柔背对着他们立在窗边,身形清瘦,垂着眼帘面上的忧虑不做遮掩。

阿虎在离楚执柔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恭敬的问道:“郎君,咱们接下来去哪?”

楚执柔将窗棂合拢,隔绝了窗外的湿冷气息,缓步走回几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眼睑轻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虎静立一旁耐心候着,也不出声打扰。

“句容县我还是想去看一看的,”楚执柔终于出声道,转头问一旁的长顺,“这儿离句容县还远吗?”

长顺忙摇摇头,朗声道:“不远,骑马也就个把时辰的事儿。”

楚执柔微微颔首,沉声道:“今儿个天色已晚,雨天路滑也不急在这么一会,咱们先在这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再去句容县。”

阿虎闻言,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那这江世祈?”

楚执柔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无妨,早晚要会会他的,既然这么有缘遇见了,那我也正好顺势而为,也不辜负苍天的一番好意。”

“是。”见她已有打算,阿虎便不再多言,只躬身应下。

到了晚饭时候,江世祈就亲自到楚执柔房门外来请人了。

房门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三下,楚执柔起身拉开门就看见江世祈立在门前,身上已经换了件干爽的琥珀色锦袍,用发带半束的长发也已经干了,嘴角还噙着抹恰到好处的笑,端的是一副公子如玉、温文尔雅的模样。瞧着倒不像是浸淫铜臭的商人,更像是个儒雅书生。面对面站在门口,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一臂,楚执柔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不露声色地后退半步,浅笑道:“江公子忙完了?”

“铺子里俗务繁杂,耽搁的久了些,楼公子久等了吧?”说着微微侧身,朝楼下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地道,“楼下雅间已经备好酒菜,楼公子赏个脸?”

“江公子盛情,却之不恭。”楚执柔笑了笑,抬脚跟着江世祈往楼下雅间走。

雅间内布置得极为雅致,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里头燃着的香有祛湿效果,空气较外头干燥些,清雅宜人。

临窗的雅座铺着干爽柔软的锦垫,食案上的菜肴大多是荆楚一带的菜色,然而楚执柔却瞧见了几道上京城里的特色。

江世祈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侧身请楚执柔入座,笑着解释道:“楼公子常年在上京求学,想来更习惯上京的吃食,恰好客栈的厨子会几道上京菜,在下就擅作主张安排了这些,不知合不合胃口。”

“怎会不合口味,再合口味不过了。”楚执柔入座,目光扫过桌面,暗自心惊,这样细腻入微的心思,若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怕是麻烦。

江世祈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拿起酒壶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黄酒。酒液入杯,泛起细密的酒花,香气醇厚。

“这黄酒是本地特产,特意温过了,当地人习惯在雨天温来暖身。”江世祈将酒杯推到楚执柔面前,面上带着几分歉愧道,“底下的人安排不当,楼公子勿怪。”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宽松的锦袍,反应了过来,随即不甚在意地笑道:“怪不得他们,像我这样身形瘦弱的男子确实少见,连我自己买衣裳都要费一番功夫。”

江世祈闻言,又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他看着楚执柔,眼神温润笑容和煦地道:“楼公子瞧着年纪还小,筋骨还未伸展开,说不上瘦弱,顶多是枝条初萌清隽雅致,日后的竹骨松风可有的看呢。”

楚执柔低笑几声,端起酒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杯壁蔓延开来。她抬眼看向江世祈,对方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温和。

“我瞧着楼公子应当比我年幼,想来还未加冠吧?”江世祈放下酒壶,换了双干净的公筷,将清蒸鱼上的配料拨开,夹了块最鲜嫩的鱼肚放到楚执柔面前的骨碟里。

楚执柔执起竹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道:“我今年才十五呢,江公子瞧着气度沉稳,想来应当二十有三四了吧?”说完,尝了口江世祈给她夹的鱼肚,“嗯!好吃!”她笑着,毫不吝啬地肯定道。

“能合楼公子胃口便是最好不过了。”江世祈笑着应道。

“在下是一介末流商贾,自幼便十分艳羡楼公子这样的青矜士子,却因着身份一直未能有幸结交。今日与楼公子有缘,便想腆颜攀附,不知公子嫌不嫌弃?”江世祈隔着食案,目光恳切地看着楚执柔。

楚执柔搁下筷子,正了正神色道:“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不过是世人俗见。大家生来都是血肉之躯,食五谷生百病,谁又比谁高贵?谁又比谁低贱?江公子知晓‘不义而富且贵’,怎的不知‘人皆可以为尧舜’?江公子心怀百姓大义凛然,比之那些每日只知道念之乎者也,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不知好上多少。”楚执柔朝江世祈举起酒杯,郑重地道:“今日得幸与江公子相遇又相谈甚欢,若江公子不弃,我便称您一声江兄,如何?”

江世祈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面上一愣,反应过来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说着,端起酒杯同楚执柔碰杯,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阿直,请!”

楚执柔哈哈一笑,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江世祈见她爽快,也举杯一饮而尽。

江世祈搁下酒杯,拿了酒壶给楚执柔添酒,目光瞥了眼窗外下个不停的雨,颇有些担忧道:“瞧这雨势,阿直家的庄子怕是凶多吉少,阿直还要去句容县查看吗?再走下去,怕是有些危险。”

楚执柔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道:“没办法啊,要真被淹了,庄子上的佃户总要安置的,不然后面闹起来,我爹非得把我揍死不可。”

江世祈见她这副少年气性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主动道:“可需要我帮忙?”

楚执柔正忙着挑鱼刺呢,听他主动这么说,想也没想便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哪里要劳动江兄你啊,你自己铺子里也忙着呢。”

“我铺子里的事会有管事帮忙,不会很麻烦,阿直既然把我当朋友,就千万莫要与我客气。”江世祈诚恳地道。

楚执柔抬头看着江世祈,面上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哎呀……”她面上似乎有些赧然,含糊地道,“我其实是打算过去晃一圈就回家去的,这大雨天的,路上又泥泞的很,我又怕潮。平时要是碰着这种天气,我都不愿意出门。也就是我爹那儿压着不让我躲,否则还不到溧水我就跑回去了。”

江世祈哈哈一笑,似乎十分喜欢楚执柔这一副恣意的模样。

“既如此那便罢了,只是若是有我能帮的上忙的,阿直尽管开口就是,不必顾忌。”

楚执柔嘴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只得使劲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这一顿饭吃下来,可谓是主客尽欢。天气阴湿闷热,楚执柔又淋了场冷雨,上京城里那场大病落下的病气还没退,楚执柔身上正难受着。席面上都是些汤汤水水滚烫熨帖的菜色,几杯温酒下肚,驱散了那点子寒气,叫楚执柔四肢都舒展开来,肚子里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江世祈妥帖地将她送到房间,又问了楚执柔明日出发的时辰,说是好吩咐厨房那边提前备好早点,垫垫肚子再出门。楚执柔笑笑,随口说了个时间,又说自己爱赖床,能不能起得来也不一定。江世祈笑着说记下了,同楚执柔打了个招呼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少东家。”掌柜的敲门声把江世祈拉回了神。

他深吸了口气,搁下半天没翻一页的账本,揉了把脸,扬声道:“进来吧。”

掌柜推门而入,看见的又是一个温文尔雅、笑得无可挑剔的江世祈。

掌柜忙垂首,将一摞账本小心地放在江世祈手边。

江世祈浅笑着朝他颔首示意,温声道:“有劳。”

“不敢,”掌柜躬身应道,“不知少东家可还有其他吩咐?”

江世祈想了想,吩咐道:“明儿个早上早些准备好三份早点,放在炉子上温着,别挑那种搁久了变味儿的,清淡一些,加个小孩子喜欢吃的贵妃红。再备好三套雨具,将马喂饱,他们若是需要有人带路,就挑个稳重的跟着……”

江世祈絮絮叨叨地说着,掌柜垂首恭敬地听着,不必问也知道这是为谁安排的。也不知那三个老少都有的“贵客”同自家少东家是什么关系,值得如此细心对待。

吩咐妥帖了,江世祈就摆摆手让掌柜下去休息了,自己则挑着盏灯继续看账本。

掌柜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劝道:“少东家,夜里看账本伤眼睛,也不急着这一晚,明儿个白日里看也行。”

江世祈朝他笑笑,温和地道:“无妨,我再看一会,马上就歇息。”

掌柜也不好再多说,只得恭敬地退下了。

江氏人丁兴旺,光“少东家”就不知道有多少个。但真正管事的就江世祈这么一个,倒不是说他手中权势大,相反,这位徒有“少东家”的名头,其实手里握着的实权还抵不过一个县城里的总掌事。说他真正管事,是指那么多江氏子弟里,只有他会真正的查账点货,也只有他才会真正地把底下的人当个人来看。其余的都是招摇过市的二世主,成日花天酒地耀武扬威,对店里的生意毫不上心,偶尔一次也是跟蝗虫一样来搜刮金银的。

掌柜不由得暗自叹息,说来可笑,江氏一族这么看重嫡庶之分,对庶出的小辈那样轻贱,嫡出的却不管资质如何全都当个宝似的捧在手里、养在锦绣堆里。可偏偏就只有这么一个出身低贱的庶次子,才是真正撑着这个这个大厦的人,其余那些“出身高贵的”都是蛀虫,贪心不足地啃噬着这个年久失修的老宅子的梁木。

翌日一早,楚执柔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昨儿个晚上才说自己可能会赖床,今儿个早上就真的赖起床来了。她在宫里为了要伺候太后,每日都起的很早,十数年下来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不知是不是客栈里的被褥较王府里的还要干爽些,还是因为昨晚席间的黄酒暖了身子,昨夜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这很奇怪,她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了,尤其是庄淑那张长弓不在的情况下。

阿虎来找她,才进房门,掌柜就亲自带着小二将早点送到了楚执柔的房间里。

楚执柔有些怔愣,没想到江世祈安排得这样细致。

阿虎帮着小二将早点摆上食案,楚执柔笑着对掌柜道:“麻烦掌柜替我谢过江公子。”

“不敢,”掌柜的很识趣,没多打搅,摆好早点就带着小二下去了。

阿虎从怀里摸出银针,替楚执柔查验桌上的吃食。一旁的长顺看着颇为好奇,凑近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阿虎的动作。

阿虎将手臂放低了些,好叫长顺能看清。

楚执柔扫了一眼桌上的早点,品类很多,黄金粥、胡麻饼、酪浆、毕罗、馄饨……都是些清淡的,油不重,颇合楚执柔的胃口。还有小孩子爱吃的贵妃红、单笼金乳酥等,热气腾腾的,瞧着跟刚出锅的差不多,安排的人很细致。

阿虎查验完,收起银针,对楚执柔恭敬地道:“没问题,少爷尽可放心。”

楚执柔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江世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就算知道自己还没有动作,对方也没理由要对她下手。

楚执柔将长顺拉到身边坐下,给他夹了个贵妃红,温声道:“多吃点儿,今儿个咱们要忙着赶路,中午怕是找不着好地方吃饭。”又转头对阿虎道,“在外面也不必拘谨那些,一起坐下来吃吧。”

阿虎一愣,见楚执柔神情不似作伪,便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来一起用了早点。

三人用完早点下楼,正准备喊小二将马牵来出发,却发现小二已经将二人的马牵到门口了,手上还抱着三套蓑衣雨笠,见三人下来了便赶紧迎了上去。

“公子,这是给您准备的雨具,马都喂好了,您放心喂的最好的草料。您需不需要人带路?小的对周边的路都很熟悉,您若是需要小的可以帮些小忙的。”

楚执柔一愣,问道:“这也是你们少东家吩咐安排的?”

“是的。”小二恭敬地应着。

楚执柔微微后仰,眸中神色深沉,最终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笑道:“有劳了,只是我认得路就不叫你去淋一趟冷雨了。”楚执柔接过小二手里的雨具和缰绳,继续道:“代我向你们少东家打个招呼,就说我们办完事就回去了,下次再当面谢他。”

小二恭敬地应下,目送三人骑马离开。

楚执柔压了压头上的雨笠,听见旁边的阿虎道:“郎君,这江世祈是什么动机?此人心思如此细致,是不是已经识破了?若真是如此,怕是不好应付。”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低声笑了笑道:“什么动机我也想不清楚,识没识破也不打紧,左右他现在对咱们没有恶意,有这一点就够了。人食五谷就免不了有七情六欲,他江世祈再怎么心思深沉也会有所求,既有所求那咱们就有机会。”

楚执柔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打鼓。这人有这样的堪称恐怖的洞察力,莫说从商,就是在官场上恐怕也能混得如鱼得水。她只能庆幸,此人在江氏并不受重用,否则她想动江氏怕是十分困难。

她倒是不担心被对方识破身份,二人早晚要开诚布公坐下来谈的,暴露身份只是早晚的事。只是江世祈这番举动,着实叫楚执柔看不清他的底细。总不能是真的诚心想同她这个“读书人”结交吧?江世祈说的十分谦卑,但以他江氏一族在荆楚的权势,想同江氏子弟结交的儒生怕是不在少数,哪怕是江世祈这样不受重视的庶出子,虽然在族内不受待见,到了外面,旁的人看在他姓江的份上也不会有半分怠慢。

楚执柔有些捉摸不透,索性就不去想,专心握着缰绳把注意力放在湿滑泥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