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睡得极不安稳。明明方才还阖着眼,气息渐趋平稳,可没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又要挣扎着睁开眼,目光在帐内茫然地扫过,像是在搜寻什么。
每回见她这般动静,楼乾都以为她是真醒了,忙俯身凑到榻边,指尖刚要触到她的发顶,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执柔的眼皮便又沉沉落下,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竟是又睡了过去。
按理说,她连着熬了一天一夜,又经了那般折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耗尽心神,该睡得沉才是,也不知楚执柔心里惦记着什么。
这般反复了三四次,直到暮色漫进窗棂,楚执柔才又一次睁开眼。这回楼乾没再急着上前,只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只见楚执柔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急急地转了一圈,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突然撑着手臂要起身。
楼乾忙快步上前去扶,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楚执柔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身子猛地一软,像是骤然卸了所有力气,重新摔回被褥里。这一次,她没再睁眼,呼吸瞬间变得平稳深沉——竟是真的睡熟了。
这下子楼乾明白了,这小女伢是在守着自己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甜一阵酸一阵,说不出个什么滋味儿。
为了楚执柔能睡个整觉,楼乾索性就坐在床榻边,亲手将床幔放了下来,自己则坐在床幔外面,再将房门给掩了,外头的人来汇报事情,只让站在廊下说,楼乾听了只拣要紧的简单回几句,外头的人听了吩咐就退下去忙了。
这般守了一夜,又守了一日,直到月华如练,透过窗纸洒进屋内,楚执柔终于悠悠转醒。
楼乾像是早有察觉,几乎在她睁眼的同时便转过身,伸手撩开床幔。烛火早已灭了,昏暗中,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极清极亮的眼眸里——楚执柔正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眸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悬了两天两夜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舒颜一笑,声音轻柔地道:“可算是醒了,一连睡了一天一夜,都要睡傻了。”
楚执柔静静地看着他起身挂了床幔,又走到门口拉开条缝轻声吩咐了句什么,门外响起脚步声,楼乾才转身朝着烛台走去,拿了火折子点了两支蜡烛,屋里才算是亮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光晕落在楼乾眼底,那双邪气的狐狸眼,此刻竟像是盛了星河,亮得惊人。他端起案上的茶壶,倒了杯温热的茶水,转身走回榻边时,才发现楚执柔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安安静静的,带着点未散的惺忪。
他笑道:“不会还没睡醒吧?瞧着呆愣愣的。”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没开口。
楼乾扶着她起身,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楚执柔重新躺回床上,看着楼乾,声音带着些沙哑轻轻道:“饿了……”
楼乾将茶盏放回几案上,闻言失笑,点了点头道:“知道饿了就好,能惦记着吃的,说明病就快好了。”他坐回床榻边,替楚执柔掖了掖被角,笑着道:“炉子上早就煨了山药粥备着了,已经叫人去端了,马上就来。”
不多时,廊下响起一阵脚步轻响。
楼乾闻声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立着个穿凝夜紫色劲装的男人,身姿挺拔,肩背绷得笔直,手里提着个乌木食盒。见楼乾开门,男人立刻恭敬地垂首,双手将食盒递过来,又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白蔹。
白蔹手里提着个药箱,先朝楼乾略一颔首示意,旋即快步走到楚执柔床前,小心翼翼地半跪下身子,声音里满是关切:“殿下可还有什么不适?”
楚执柔伸出一截手腕供她听脉,浅笑着摇摇头道:“都挺好的……”
白蔹点点头,垂眸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仔细听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面上神色一松,语气也轻松几分道:“如此,那这副方子便可用下去了。下官今日查过其他病患的脉案,均与这副方子无甚相冲之处,明日一早便可开始服药了。”
楚执柔点点头,轻声叮嘱道:“周全——就是那孩子,尚年幼,瞧着身子骨也弱,剂量上你多上心”
“殿下放心,下官已将那孩子的脉案单独标注,明日会亲自盯着煎药。”白蔹垂眸应下,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才提着药箱躬身告退。
待白蔹走后,楼乾才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上前来,清苦的药味混着焦香漫开来,楚执柔下意识偏了偏头,还是被呛得轻咳两声。
“晾得温度正好。”楼乾坐在床沿,另一只手已扶上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柔缓,“先把药喝了再喝粥,能压下反胃的劲。”
楚执柔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接过药碗仰头便饮。许是前几日高热烧得味觉混沌,竟没觉出这药这般苦,最后一口咽下去时,喉间不禁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干呕。
不等她蹙眉,一颗圆润的芽糖已抵在唇边,裹着薄糖霜的甜香先钻了进来。“张嘴。”楼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楚执柔依言含住,清甜瞬间漫过舌尖,将残留的苦味冲得一干二净。抬眼便看见楼乾满眼打趣地看着自己。
“多大个人了,吃药还要芽糖压。”
楚执柔勾了勾唇,没反驳他,只是咔嚓咔嚓地将嘴里的芽糖咬碎。
楼乾转身将食盒里的山药粥端出时,楚执柔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白瓷碗里的粥熬得糯烂,表面浮着层莹润的米油,细碎的红枣丁撒在上面,红白相间瞧着便有食欲。楼乾取了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轻声道:“正正好,不烫。”
楚执柔就靠在软枕上,自然又心安理得地由楼辩喂着、小口小口地咽着粥。山药炖得入口即化,米香混着红枣的甜,胃里渐渐有了暖意,连带着精神都松泛了些。她吃了小半碗。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先前清亮了些,“饱了。”
“这才多少?”楼乾看着巴掌大碗里还剩大半的粥,眉头微蹙。
楚执柔也不怵他,懒洋洋地往软枕上一倒,半眯着眼笑着,耍赖意味十足。
楼乾拿她这副样子没办法,也不好勉强,只得将碗放回食盒中,递了方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才温声问道:“天亮还早,再睡会?”
喝了药又吃了粥,楚执柔倒真清醒了,眼底没了半分睡意。她摇了摇头:“脑子清醒得很,睡不着了。”
“行,”楼乾点了点头,嘴边的笑意渐渐凉了下来,“睡不着咱们就来算算帐。”
楚执柔心中警铃大作,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一侧的耳朵就被人揪住晃了晃,她惊呼一声忙伸手想要解救自己的耳朵,却不想对方的手坚如磐石无法撼动。
“你就是这么作贱自己的?嗯?”楼乾咬牙切齿地道。
“我没有!”楚执柔狡辩道,“我是真的没法子了嘛……”
“没法子?你法子多着呢!”楼乾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松开了手,“你还能没法子,你就是憋着股劲儿想气死我。那江世熠是什么人我不信月姑没提醒你,你还敢跟他周旋,胆子大过天了都!”
楚执柔揉着耳朵,理又直气又壮地申辩道:“我不跟他周旋怎么办嘛,我又没钱又没粮的,那秦淮河那个样子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你还有理了?”楼乾作势还要揪她的耳朵,楚执柔忙躲了过去。
“说到底还不是怪你,你若是早些出面,何至于我出手……”楚执柔小声地嘀咕道,“明明又是让叶公看着,又是让沈公守着,自己就是死活不出来……还不许他们助我……”
楼乾看着她,眸色有些深沉。楚执柔耷拉着脑袋悻悻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对方却伸出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
“是我的错……”楼乾眸色软了几分,却还是唬道,“没下次了!”
楚执柔忙不迭地点头应道:“绝对没有下次了!”
楼乾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讨嘴子1。”
楚执柔偏了偏头,眸中带了几分娇俏的狡黠。忽而,她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扯着楼乾的衣袖问道:“那些紫衣人可是你的人手?那日沈公来接我,带的也是他们。”
楼乾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妥帖地盖过小腹,才缓缓开口道:“不是我的,是徐五的人,她手下黄金台的紫衣卫。”
“黄金台?”楚执柔顿时来了兴趣,正了正身子殷切地问道。便是她一个不通武艺的外行人都能瞧得出来,光看那群人的步伐身形,便可知身手不凡。
楼乾淡淡地应了一个”嗯“字,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原本是楚军中的一个营,都是些死士,专司暗杀刺探等职。由徐五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分割了出来在徐五手下做事。”
“那徐公如今在何处?我……我能见见他吗?”楚执柔的声音放轻了些,眼底藏着几分期待。先前月姑与她提过,这位徐公自当年那场变故后,便彻底隐于市井,十数年来音讯全无。如今瞧着黄金台紫衣卫的能耐,想来徐公这些年定是在暗中布局筹谋,这般人物,她实在想亲眼见一见。
楼乾抬眼瞥了她一眼,眸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见他做什么?”
“……不能见吗?”楚执柔被他问得微微一滞,语气也添了几分小心。她忽然反应过来,徐公既是隐世之人,又掌着黄金台这般隐秘的力量,寻常人怕是连他的踪迹都寻不到,自己这般直白求见,或许本就唐突。
“能见,有什么不能见的?”楼乾却爽快地应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回头我便传信给徐五让他来见见你。”
楚执柔眼睛一亮,心思也活络起来,索性得寸进尺般问道:“那……那我能不能向徐公求几个紫衣卫用用?我手下如今能称上有功夫的,便只有阿虎一个。上次他在江世熠那里受了重伤,至今还没好利索,我实在不忍心再差遣他。这么一来,我手里竟是连个能跑腿办事的人都没有,先前行事总觉得仓促又被动,实在不便。”
“要求什么,”楼乾微微抬起下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笑意染了眼底道,“当年让他把黄金台一并带走为的就是日后方便差使,随你用。”
“当真?!”楚执柔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若非还裹着薄被,怕是要直接从榻上跳起来。
楼乾瞥了她一眼,道:“不信我?”
“信!”楚执柔一骨碌从床榻上起身,跪坐在楼乾身旁,讨巧地道,“我何时不信过狐狸先生?!”
楼乾哈哈一笑,屈起食指的骨节,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一把讨嘴。罢了——既然你决定回来,这黄金台自然就是你的私兵,日后任凭你调遣,叶三、沈四、徐五自然也是要听你差遣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楚执柔简直高兴得无以复加,先前因着手里没有可用之人,行事一直仓促被动,处处受制。如今一朝之间,不仅得了黄金台这一支精悍的私兵,还多了这么多能人异士相助,简直不要太好。
楼乾见她喜不自胜的模样,又伸手将她重新按回榻上,塞进被窝里,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既得了这些助力,日后便断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动辄兵行险招,更不许再做孤身入局的傻事。你若出事,我……”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只重重道,“我不饶你。”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楚执柔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深意,却也只是乖顺地应道,顺从地拥好薄被。
楼乾看了眼窗外,天际已泛起淡淡的天青色,晨光正透过窗棂悄悄往里钻。他回过头,声音放柔了些:“天快亮了,你这几日也没睡好,是再眯会儿,还是现在起身?”
楚执柔很久没安稳地睡个整觉了,有意再眯会,却又想起些事情来。
“外头那些聚众闹事的百姓如何了?”
楼乾起身边将床幔放下来,边回道:“外头有我,你只管放心。那些百姓的事我已让人去处理了,劳不动你操心。你大病未愈,元气大伤,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着,别的事都不用管。”
有他这句话,楚执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过片刻,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便从床幔后传来——她终究是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楼乾拿起几案上的银面扣在自己脸上,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仔细将门扇掩实了,才转身步下台阶到廊下。
他遥遥望了眼不远处的天光破晓,抬脚往回春馆外走去,沉声问道:“那些人呢?”
廊下一个紫衣卫忙快步跟上,恭敬地回道:“回先生,按您的吩咐,都在馆外绑着,未曾挪动过半分。”
楼乾颔首,径直往回春馆大门走去。刚踏出门槛,便见门前的青石板地上跪着几人——正是前日夜里带头煽动百姓、散播谣言的巫祝。他们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背上还各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磨得几人肩头渗出血迹。沉重的石板压得他们腰杆佝偻,胸口几乎贴在大腿上,垂着的头颅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闷哼。
听到脚步声,最靠近门边的巫祝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待看清来人脸上的银面,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扭动着脖子,声音嘶哑地乞求:“先生!是先生!我们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哦?”楼乾停下脚步,银面下的目光凉凉扫过几人,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知错了,便说说,错在哪儿了?”
那率先开口的巫祝忙不迭回道:“我们不该、不该散布鬼神邪说,不该煽动百姓来馆前闹事!求先生饶命!”
“嗯。”楼乾只淡淡应了一声,脚下未动,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旁边一人见状,忙补充道:“我们还不该用楚巫之术蛊惑民心,不该拿那些虚妄的说法荼毒百姓!我们罪该万死!”
“啧……”楼乾轻轻蹙了蹙眉,转身便要往回。
“等等!”最后一名巫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尽全力嘶吼道,“我们错在不该污蔑郡主殿下!我们不该说殿下是妖女!殿下是天赐的祥瑞!是诸神赐福给楚地的福瑞!我们瞎了眼才会胡言乱语!”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如梦初醒,忙不迭跟着附和,磕头如捣蒜:“是!是我们瞎了眼!殿下是祥瑞!求殿下恕罪!”
楼乾听到这里,才堪堪止住脚步,缓缓转过身。银面反射着晨光,让他周身的气息更显冷冽,“很好……这才算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朝身后的紫衣卫递了个眼色,紫衣卫立刻上前,腰间佩刀出鞘,寒光一闪,几人身上的麻绳便被齐齐斩断。
束缚一解,几人忙不迭将背上的石板推到地上,“咚”的几声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麻。他们顾不上揉酸痛的肩膀,对着楼乾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渗出血迹:“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开恩!”
楼乾负手立在几人面前,语气依旧冰冷,不带半分温度:“你们要谢的,可不是我。”
几人瞬间会意,忙调转方向,对着回春馆内的方向叩首,声音拔高了几分:“谢郡主殿下大恩大德!谢殿下不杀之恩!”
“滚吧。”楼乾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日后该如何做,该说什么话,应当不用我来教你们。若再敢胡言乱语,下次可就不是压块石板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再也不敢了!”几人连滚带爬地起身,慌不择路地往远处跑。路过围观的百姓时,即便被撞到肩膀,也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地往前冲,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楼乾抬眼,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神色踌躇的百姓。那些人眼底藏着的怯懦与盲从,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懒得再看,朝身后的紫衣卫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回春馆内,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那紫衣卫会意,即刻便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