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慈宁宫,太后正坐在廊下,瞧着几个小内侍在扎秋千,还有几个小宫女围在一旁,叽叽喳喳的笑着,瞧着倒是一片欢声笑语热闹的很。
楚执柔上前躬身行礼,“祖母,孙女回来了。”
太后示意一旁的崔姑姑去扶,笑道:“回来了,学的如何?”
楚执柔顺着崔姑姑的手站起身,上前去挽过太后的手臂,伸手向她展示掌心的一枚扳指,笑道:“获益颇多,孙女已经学会引弓了,只是还未搭箭,杜夫人说不着急——闻世子还送了孙女一张柘木长弓和一枚苗银扳指。”一旁的珠零会意,将那张长弓呈上来好叫太后看清。
太后瞧了瞧楚执柔掌心的扳指,又接过那张弓仔细打量了片刻才还给珠零,不甚在意的哼笑一声,“都是好东西——算他有心,知晓不是顶好的东西配不上你。”
楚执柔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转头望着一旁闹作一团的小内侍小宫女问道:“祖母,这是在做什么呢?怎么突然想起扎秋千来了?”
太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道:“怕你觉得宫里无趣闷得慌,便叫人扎了——我叫人找来了些蔷薇的花籽,这会子撒下去,来年春天花藤就能爬满秋千架了,花一开肯定好看……”太后说着眼底闪过一抹深色,只是楚执柔正瞧着宫女撒花籽 ,没能瞧见。
皇帝有心,挑来慈宁宫伺候的宫人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正是闹腾爱玩的年纪,这会子围在秋千旁吵吵闹闹的分外热闹。
秋千扎好了,楚执柔过去想试试。
一旁的一个小内侍连忙道:“郡主殿下莫急,且容奴才试试看秋千扎得结实不结实,妥当了您再试。”
小宫女们也都帮着拉住她道:“对呀对呀殿下,先叫阿虎试试吧,他有些功夫在身上摔不着。摔着您就不妙了……”
楚执柔笑笑,站在原地任由他们去了。
那个叫阿虎的小内侍踩上秋千,使劲儿蹬了几下,又使劲儿把自己荡得很高,见秋千没有任何摇晃不稳才下来,笑着对楚执柔道:“奴才试过了,这秋千扎得十分结实,殿下尽管去玩就是。”
楚执柔瞧着他越瞧越觉得眼熟,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就是昭和中毒那晚来给她送信的小内侍,前几天和昭和遇见的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内侍亦是他,难怪他当时觉着面熟。
楚执柔对他笑了笑,由小宫女们簇拥着站上秋千。
“殿下可抓紧了!”小宫女们提醒道,从背后伸手推了她一把,楚执柔借着这股劲将自己荡起来,待秋千荡到最高处再使劲儿往下一蹬,就这般越荡越高。
一旁围着的小宫女们一阵惊呼,“殿下荡秋千好厉害哇!”
楚执柔笑着喊道:“都站远些,别被我给撞到了!”这荡秋千还是当年在国学堂求学时偷偷溜出去学的,那日恰逢清明,不少娘子夫人们成群结队去郊外踏青,花林间就有不少人叫家仆扎了秋千来玩儿,一副秋千架上春衫薄的明媚风光。
其中一位娘子荡得极高,桃红色的衣裙在空中翻飞,她和昭和就站在一旁瞧着,那娘子见了她俩一副呆呆的样子笑得十分肆意,颜色姝丽明艳连树上新开的春花都不及她三分。
她便是跟那位娘子学的,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娘子,这么多年也再没遇见过。
“慢点儿,别摔着。”一旁的太后出声提醒道,抬头笑吟吟地瞧着楚执柔。
“若是到了春天,蔷薇花爬满架子,殿下再站在上面荡,定然跟花仙一般!”
“到时一定要叫画待诏大人来给殿下画像!”
底下一群小宫女叽叽喳喳的笑道。
楚执柔听着笑了笑。
傍晚,楚执柔陪着太后又用了些粥点。
席间,楚执柔思忖再三,佯装无意般将自己在侯府用的午饭说给太后听。
太后听了静默了片刻,末了也只是道了句:“闻家是忠良之士。”
楚执柔见她再无其他表示,只得低下头继续搅着碗里的燕窝粥。
翌日,楚执柔照例前往侯府跟杜氏学射。
闻璟今日也是早早就在路上候着,一路策马伴着楚执柔到侯府。
昨日歇歇停停的练了一整日的握弓引弓,今日上午楚执柔举弓引弦轻轻松松便是一上午,再不见昨日吃力的模样。
晌午杜氏拉着她到饭厅休息准备用午饭,边走边问道:“昨儿个晚上没怎么睡吧?”
楚执柔一愣,正要开口却被杜氏抢先打断道:“别蒙我,你昨晚问我要将那张弓带回去我就猜到了。你总不能说是自己在睡梦中遇见位仙师,受他指点才精进如此之迅速吧?”
楚执柔嗫嚅片刻,终是没能说什么。
杜氏眉眼柔和,笑道:“你又不用上沙场去,这么逼自己做什么?”
“师父倾囊相授,徒儿总不好叫您失望,唯有刻苦熟习才堪聊报。”楚执柔低声回道。
杜氏见她神色,无奈的摇摇头道:“你这孩子,瞧着温温吞吞的,骨子里却是个倔的。”
楚执柔笑笑,也没反驳。
饭厅里,两兄弟正摆着碗筷,见二人进来忙迎着落座。
杜氏一扫桌上的菜色,失笑道:“我说怎么一上午都不见你们人影,原来是跑山里打野味儿去了!”
闻珩笑着道:“阿璟说想让殿下尝个新鲜,我想着也是,府里吃食比不上宫里殿下定然吃不习惯,只好取巧找些山间野味来尝个新奇了。”
楚执柔一愣,连忙起身道:“不必如此劳烦的……”
“你不用见外,”杜氏拉着她坐下道,“他们兄弟就是这样,老侯爷也是,就爱打些野味来吃。”
楚执柔抬头望向闻璟,见对方朝自己眨眨眼一脸狡黠的模样,暗自腹诽这人真是……
真是怎么样,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暗自瞪了眼闻璟顺着杜氏的手坐下。
闻璟夹了个山鸡腿放到杜氏碗里,又将另一个夹到了楚执柔碗里,笑着对她道:“娘子快尝尝这山鸡炖蘑菇,煨在炉子上的时候可把我香坏了。”又伸手拿了碗给楚执柔盛鸡汤,“我怕这汤油重你喝不惯,特地叫厨娘把油给撇了,你尝尝看会不会好些。”
一旁的闻珩给杜氏夹了颗糖渍野山楂,笑道:“回来的路上遇见棵山楂树,想着你爱吃糖葫芦就摘了些喊厨房做成糖渍山楂,你尝尝?”
“好。”杜氏温和地笑了笑。
楚执柔收回目光,接过闻璟捧过来的鸡汤慢条斯理的喝着。
“怎么样?”闻璟殷切切地望着他问道。
楚执柔点点头,笑道:“很浓郁一点儿也不油腻,你有心了。”
闻言,闻璟才心满意足的拿起自己的碗筷。
杜氏转头对闻璟道:“下午你别往外跑了,殿下要学搭箭了,你在旁边帮把手。”
这正合闻璟心意,立即就爽朗地应下,“得令!”
楚执柔不知自己练搭箭需要闻璟帮什么忙,但也不急着问,左右下午都会知道的。
到了下午,清风明月便帮着搬来了好些羽箭。
杜氏也拿来了自己的长弓——那是一张玄铁制的长弓,瞧着怕是有十几斤重,寻常人不一定能举起来,弓身雕刻着流畅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带上扳指,随手抽出一支羽箭在手上转了转,搭箭引弓,杜氏松手羽箭破空而去,精准插在靶心正中,箭尾轻轻颤着发出嗡鸣声。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楚执柔甚至都没见她刻意去瞄靶心。
楚执柔正愣神儿,杜氏已经抽出一支羽箭递到她面前,对她笑道:“试试?”
楚执柔心中跃跃欲试,面上却不显,接过那支箭,学着杜氏的样子搭箭引弓,她稳住气息仔细瞄了瞄才将箭射出去却脱了靶,箭落在一旁插到了箭靶后方的地上。
杜氏瞧了瞧箭的着地点,笑道:“劲儿倒是挺大的——不着急,慢慢来,射箭就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她转过头来望着楚执柔继续道,“不过你要注意,要将气息放轻,箭靶离得远,哪怕只是吐息重了些都会影响到你的准头叫你的箭脱靶。”
楚执柔心里有些失落,不过即刻就调整过来,主动伸手抽了支箭搭上弓。
一连射了三支,最后一支总算是插在了靶子上。
见她如此快便能摸出其中门道,杜氏有些惊喜的挑了挑眉,点点头道:“很好!继续!”
楚执柔深深呼了口气,继续搭箭。
箭落得离靶心越来越近,却一直在附近打转。
杜氏毫不意外的勾了勾嘴角,走上前拍了拍楚执柔的肩膀,示意她停一会。她摆摆手朝站在一旁的闻璟示意。
闻璟会意,朝箭靶走过去,伸手取下靶子上插着的羽箭,然后自己站在了靶子面前,一脸浅笑着望向楚执柔。
楚执柔愣了愣,猛地转头一脸难以置信的望向杜氏。
杜氏则不在意般朝她耸了耸肩,笑道:“人总要逼自己一把的,试试。”
楚执柔犹豫的看向一旁箭篓里的箭,杜氏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嘴角噙着浅笑,仿佛她做出什么举动都没关系,放弃继续射箭也没关系。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伸手拿了支箭搭上弓引弦。她将呼吸放缓,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闻璟,对方依旧笑吟吟的看着她,站姿放松神情自若。
楚执柔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顿时世间万千就只剩下手中的箭和远处笑着的闻璟,铁制的箭头在阳光下发出幽幽的寒光。
楚执柔松手,利箭破空而去,擦着闻璟的颈侧狠狠扎入靶子,一缕发丝轻轻飘落。
楚执柔还保持着引弓的姿势,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闻璟。闻璟见她呆住,连忙跑过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毫发无伤。
楚执柔猛的一泄气,手臂抖得厉害。闻璟帮她把手臂放下,爽朗的笑道:“娘子好箭法!”
一滴冷汗从楚执柔额角滑落,张了张嘴双唇发抖,没能出声。
杜氏勾了勾嘴角,递给闻璟一个眼神,便悄悄离开了。
闻璟瞧着楚执柔脸色苍白的模样,显然还没能缓过来。他接过楚执柔手中的长弓搁到一旁,隔着布料握住她的手搓了搓,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给那双冰凉的柔荑。
楚执柔低头望着那双隔着布料握住自己手的双手,她动了动僵麻的指尖,渐渐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热。
她点点头,轻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闻璟瞧着她,眼里满是心疼,没说话只是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
“镇北军中有一队神弓手,个个都是千里之外能取敌首级的高手,箭无虚发,都是大嫂一手带出来的。选人时不看资质亦不看资历,只需双手健全愿意学射箭即可。”闻璟低声解释道。
不需他继续说楚执柔便明白了,杜夫人原本也只是一介闺阁女子,恐怕前半辈子连弓箭都没摸过,能将一张长弓使得出神入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资——战场上瞬息万变,自己的丈夫亲人就在前线与敌军厮杀,稍有偏差,死的就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生死之间的事情,绝不能允许有任何偏差。
楚执柔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道:“我都明白……”
她既学了射箭,日后若有一日拿起弓来却因着学艺不精伤及无辜,便是罪业了。杜夫人这是对她负责,也是对日后有可能暴露在她弓箭面前的人负责。
傍晚,杜氏送楚执柔出门,临走时拉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愧道:“今日——”
楚执柔按住她的手,了然的笑笑,道:“师父用心良苦,徒儿都明白的。”
杜氏点点头,肯定地笑道:“你很聪明。”
楚执柔莞尔一笑,“多谢师父肯定。”
“经过今日这一遭,你就算是出师了,”杜氏低头将一根红丝线系到楚执柔右手手腕上,抬手认真的盯着她道,“按镇北军的规矩,弓箭手出师时,都要在右手手腕上系上一根红绳,弯弓搭箭时便能瞧见——以此为警示,凡搭箭引弦必得慎之又慎,不得伤及无辜——今日我也将此告诫传于你,凡出箭,务必慎之又慎,万不可伤及无辜。”
楚执柔郑重的点头,“师父告诫,徒儿定谨记于心,万死不敢有违。”
楚执柔从侯府告辞后,却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昭和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门外,楚执柔扶着闻璟的小臂下马车,转头道:“送到这里便可,郎君回去吧。”
闻璟笑了笑不不置可否,目送她跨入公主府的大门。
昨儿个晚上昭和便差人送信让楚执柔今日来公主府一趟,只是楚执柔没料到顾卿落也在。
顾卿落见她进来,搁下茶盏打趣道:“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楚执柔在她面前坐下,昭和便伸手给楚执柔斟了杯茶。
楚执柔端起茶抿了口,就听顾卿落问道:“听昭和说你最近在镇北侯府跟着杜夫人学射箭?”
“可不是,”昭和撇了撇嘴,埋怨道,“为着学射箭出宫来,却忙的连来我府上瞧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楚执柔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转头对顾卿落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卿落笑笑,“我阿娘催我嫁人了。”
她垂下眼睑,淡淡道:“林姐姐和太子殿下已经到了请期的时候了,咱们几个人里数林姐姐最年长,再便是我了。林姐姐如今算是定下了,我阿娘瞧着便开始催我。这几日更是搜罗了许多世家公子的画像,要我挑几个相看相看。”
昭和凑过去问道:“那你可有看中谁呀?”
顾卿落摇摇头道:“我不想嫁人。”
“什么?!”昭和被她这离经叛道的话吓了一跳。
楚执柔喝了口茶,面上淡淡没说话。
“不嫁人你怎么办?这世道有哪家好娘子不嫁人的?难不成你要绞了头发去庙里吃斋念佛?”
楚执柔把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昭和拉到自己身旁按着坐下,顾卿落听了昭和的话不甚在意的勾了勾嘴角道:“我朝律法并未规定女子必须要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不是你们,我若是嫁了人,往后这辈子的日子一望便能到头——嫁进去,谨小慎微伺候公婆长辈博个孝顺的好名声,以我阿爹的权势地位,我嫁的定然是哪个世家权贵的嫡长子嫡长孙,再不济也定会是嫡子,然后最好当年就能怀上然后生个孩子最好还是男孩,好能继承家业。怀孕后不能再伺候夫君房事,然后就要为个贤妻的名头为他寻几房美妾,自己怀着身子食难下咽寝难安眠,却还要瞧着男人日日笙歌流连花丛。
孩子出生后,就是相夫教子,吃穿用度哪样都要上心,还要当心哪个妾室怀上孩子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又要打理家中琐事,又要同京中其他贵妇人打好关系最好能给夫君寻些助力,还要在外面给夫君挣个脸面。最后,人老珠黄,熬死在后宅里。”
昭和愣愣的眨了眨眼,像是被吓到了的样子。
楚执柔抬眸望向对面的顾卿落问道:“那你以后当如何?”
顾卿落抬眸直直的望向楚执柔,道:“我想参加女官选拔。”
楚执柔愣了一下。
一旁的昭和倒是喜出望外,“那好哇!日后你在宫里当差,不用嫁人,咱们还能常常见面,两全其美!”
顾卿落仍旧盯着楚执柔道:“当年在国学,我的课业虽不及你但也是拔尖的,我有把握一定能中选。”
楚执柔握着茶盏的指尖轻轻一顿,末了点点头道:“你一定能中选。”
从公主府出来,外头已经暗下来了,四处点了灯,天上繁星朗朗。
闻璟便静静站在灯火阑珊处,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瞧见是楚执柔,舒颜一笑。
楚执柔愣了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问道:“郎君怎么还在这?”
“从这儿到宫门还有段路,左右我回府也无事,不如就在这候一会,把你送到宫门外回去也好跟我大嫂交差。”闻璟流畅地答话,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句子。
楚执柔笑了笑,心里满是熨贴的暖意。
“那便走吧。”
闻璟依旧策马伴随一旁。
楚执柔伸手撩开帘幕,对方余光看见便转头看过来,笑着问道:“怎么了?”
楚执柔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末了莞尔一笑,道:“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