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礼后,林松萝重新换上褕翟礼服,补涂胭脂梳整发髻,为宴请宾客做准备。
酉时末刻,金乌西坠。
显德正殿华灯初上,宫人挑起各色琉璃宫灯,光晕如金汞泻地,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编钟弦乐交织,悠扬飘逸,和着一片宾客的谈笑庆贺声,喧闹非常。
着青绿色宫装的宫女,捧着银质缠金纹红绫的食盘鱼贯而入,个个垂眸含笑,一举一动无可挑剔。食案上,金盏玉箸流光溢彩,盘中珍馐热气氤氲——取自江南、鱼片薄如蝉翼的金齑玉脍,裹着红绸、香气四溢的胡麻饼,泛着油光、油而不腻的驼峰炙,琥珀微光、酒香甘醇的兰陵美酒……
殿内布置更见奢华,五色丝绸垂于雕梁画栋坠着琉璃玉珠,夜风穿堂而过,一片琅琅如碎玉声。窗纸上贴着金箔裁制的喜字,映着殿内烛火,光影婆娑。鎏金香炉内香烟袅袅,墙角案旁,花房精心培育的奇花珍草娇艳欲滴。
朝臣宾客携家眷款款而来,一片衣香鬓影鸾佩玎玲,各自按品阶入座,左右逢源谈笑风生。
闻璟今日身着绛色朝服,腰佩玉质蹀躞,头上束着紫金象牙白泽冠,少有的一身规矩装扮,瞧着却较平日多了几分雅正端方。身旁是唐国公世子,后面便是唐庭森,正隔着食案与他攀谈。闻璟有些心不在焉,答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闻珩是正三品武将,席位与闻璟隔开了,身旁的杜氏正与丞相夫人宋氏攀谈。
温氏一双儿女活泼的性子正是遗传了宋氏的。杜氏不常在上京,与京中各家贵妇并不熟悉,那宋氏却能与她相谈甚欢。
宋氏远远瞧着爽朗清举的闻璟,掩唇轻笑道:“我瞧着你们家闻世子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能立下战功得陛下青眼,当真是青年才俊。不像我家那小子,成天没个正形!”
杜氏端着茶盏,指尖拂过温润的杯沿,浅笑着应和宋氏:“夫人谬赞了,闻璟那孩子,不过是运气好些,蒙陛下垂怜罢了。”
她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唐庭森低声言语、身姿挺拔如松的闻璟,眸中漾起几分真切的欣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宋氏身后的温乐晏,浅笑道,“倒是温小公子,灵动得很,瞧着就讨喜。”
宋氏听了,笑意更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灵动?我看是皮实!上蹿下跳的,没一刻能安分,哪像闻世子这般,少年稳重。” 她又朝闻璟那边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闻世子这年纪,正是议亲的好时候。京中适龄的小娘子不少,才貌双全的也多,姐姐心里,可有着落?”
杜氏一愣,随即笑道:“有的——是位金尊玉贵的小娘子,长得仙姿佚貌又身怀柳絮之才,言行举止颇有林下风致,还是个有主见的。闻璟与她也情投意合,好不容易才求得人家大人同意的。已经差人送信到西北知会了老侯爷,约莫年前就能上门议亲了。”
这番话倒是出乎宋氏意料之外——这闻世子才回上京多久,这怀化将军和杜氏才回上京多久?从没听闻这镇北侯府与谁家相看,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定下来了?而且听这杜氏的意思,对方门第怕是不低,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适龄小娘子就那么几个。她家温乐晏也尚未议亲,各家小娘子的动向她明里暗里都在打探着,也没见哪家传出消息说定下了。
宋氏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这么有福气。听夫人这说的,这小娘子活似天仙下凡,也不知她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姊妹?小娘子这般优秀,家中姊妹想也不是凡色。我家阿晏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呢,愁的我都睡不好了。”说着,便瞪了一眼身后只顾和自家妹妹插科打浑的温乐晏。
温乐晏无缘无故被瞪了,连忙辩解道:“娘!人家苏兄都还没议亲呢,您跟我着什么急呀!”
“人家寂川是要科考的,你呢!天天在家逗猫遛鸟无所事事!”宋氏训斥道。
温乐晏被训得哑口无言,又是自己亲娘不好说些重话,只得撇撇嘴转身拿温乐熹找趣儿去了。
杜氏见母子二人之间相处,不似一般富贵人家死板,颇有趣味,心中满是艳羡。
宋氏转过来同她道:“杜夫人见谅,这逆子简直是来讨债的,为着他我都不知白了多少头发。”
杜氏笑着摇摇头道:“无妨,我瞧着温小公子倒是个趣人——那小娘子家中人丁单薄,并无其他姊妹,要叫夫人失望了。如今事情未定,我也不好大肆宣扬坏人家名声,还望夫人见谅。日后若真能喜结秦晋,一定邀夫人前来喝杯喜酒,到时还望夫人莫要推辞。”
宋氏哈哈一笑,豪爽道:“我酒量可好,到时夫人可别心疼酒!”
“怎会!”杜氏本也不是拘小节之人,见她如此爽快,心中好感更甚。
座次稍前些,楚执柔与昭和相邻。
今日场合隆重,楚执柔便着青色越罗朝服,云纹滚边,青、赤、金三色丝线绣七只展翅衔枝翟鸟,腰间悬挂青绶,配蓝田青玉双佩,头戴九树花钗。面上妆容精致,眉心花钿灼灼。正以团扇半遮面,转头与昭和说些什么。
戌时初,鼓乐三响,如惊雷破静。
殿后寝殿门缓缓推开,太子身着玄色衮冕,玄衣绣九章纹,日月星辰纹在灯下放着微光,金章紫绶垂腰,步履沉稳如泰山不动;身侧林松萝着青色褕翟,衣上九只翟鸟纹用金线绣就,展翅欲飞,珠冠上明珠随步态轻晃,似繁星坠落,由太子牵引着缓缓而来。
二人行至主席,太常寺乐班奏《庆善乐》,编钟与琵琶相和,节奏舒缓庄重。殿内外宾客皆起身,屈膝行再拜礼——
“参加太子殿下,参加太子妃殿下——”
“免礼——”
待太子夫妇二人入座,众人方敢依次坐下。
楚执柔抬眼,便瞧见对面的闻璟目光深深地落在自己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垂眸,错开二人交汇的视线,由锦粲伺候着入座。
宫人随即上前奉酒,六十人分三列,前列持金壶,中列捧银盘,后列执茶盏,皆双手平举,屈膝前行。
为首宫人先为太子斟葡萄酒,酒液从金壶口流出,如琥珀流光,注入金樽泛起涟漪。
太子举杯面向殿外,停留三秒,似祭上天,动作庄重肃穆。
待第二轮奉酒,太子举杯,朗声道:“今择吉日,孤纳林氏女松萝为妃,承蒙亲贵大臣莅临,谨以薄宴致谢,愿同享太平!”话音落,太子饮尽杯中酒,宾客们纷纷举樽,却只饮半杯。
楚执柔则浅尝辄止,用丝帕轻拭唇角,眼睑微敛,瞧不清神色。
至此,这场婚宴才算正式开席。
宫人们端着红绸包裹的木杖上前,杖上串着整只烤得金黄的羊腿——正是红羊枝杖,外皮酥脆,香气扑鼻。
宫人在各席前停下,用银刀将羊肉切成薄片,分到宾客牙盘中,油脂香混着殿内鎏金香炉内的暖香,满殿皆是旖旎。
“表姐!这羊肉可真好吃,这样的做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当真新鲜!”昭和压着声音同一旁的楚执柔道。
楚执柔胡乱点头应下,只吃了一口便搁下了,味道远不如那夜嘉满楼的烤羊腿。
宫人适时提着天青色瓷壶上前奉茶,壶中顾渚紫笋茶茶汤浅绿,倒入茶盏时清香四溢。
便听殿内有人赞道:“此茶甘醇爽口,解腻甚佳!”
楚执柔抿了口茶,对面的目光犹如实质,几欲将她看穿。她轻叹一声,搁下茶盏正要起身。
“表姐你去做什么?”昭和瞥见她的动作,问道。
楚执柔动作不停,随口道:“有些醉了,出去吹吹风。”
“那你记得披上披风,外头冷!”昭和瞧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这酒明明不烈来着,才喝多少便醉了?
显德殿偏殿前有一片梅林,林中一方八角亭,亭子周围横斜的花枝上满是骨朵儿,只需再过几日就能开花了。今夜月明,月光落在梅树上,似幻似霰。远处一片笙歌,衬得这边更是寂静。
楚执柔立在亭中,垂眸敛眉,目光淡淡地落在手边的一支花枝。锦粲垂首侍立在阶下。
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楚执柔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没有回头。
“娘子……”
听到那人唤她,语气千回百转,其中悲切之意叫闻者泣下。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在信中已经言明,祖母希望我能去楚地,我为人子孙不能不从。你是镇北侯之子,是我朝最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是天生的帅才!你此生注定是要护我大凉百年河清海晏,日后更是要建立赫赫功勋名载青史,如何能与我偏安一隅宝剑生尘?”楚执柔说着,语气不免有些激动。
她顿了顿,稳了稳气息接着道:“我没法看着你从此褪去满身光华沦为一介凡夫俗子,浑身本领无用武之地,日日与我虚度光阴。你若做出贪图安逸、弃天下黎民于不顾的事情来,那你也不再是我心中良人。”
一阵夜风袭来,吹落满树寒露。
“那日京郊所做承诺,是我食言。趁此时你我情愫未深,牵绊未重,你我就此了断吧。我守楚地,此生必是终身不嫁……但我希望你日后能觅得良人,举案齐眉白首与共,此生儿孙满堂享尽天伦……若到那日……我定、定送上千金贺礼,祝你二人——”
“百、年、好、合。”
最后四字,字字泣血。楚执柔气息不稳,却只能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刺痛堪堪稳住,没有作出泣不成声的狼狈样来。
闻璟立在小亭外,身上朝服单薄,臂弯里的氅衣被夜露浸湿,仿佛有千斤重,叫他抬不起来。
月华凉如水,落在他的肩上,肩线一点点塌下去。
“百年好合……”闻璟将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在唇齿间碾磨。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那四字像是掺了冰碴的碎碎瓷片,每碾磨一次,都要割得舌尖发疼。明明是世人最盼的吉语,从楚执柔口中说出,再经他唇齿反复,竟成了困住过往的锁——锁着京郊那日马背上她眼里的光,锁着他曾在每个辗转的夜里,偷偷描摹过的、举案齐眉的将来。
夜风吹得他朝服下摆猎猎作响,臂弯里的氅衣还带着该给她御寒的温度,此刻却沉得像压着整场空欢喜。他望着亭内那道决绝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蜷缩,连带着那“百年好合”四个字,都似要被揉进骨血里,成了往后岁岁年年,一想起来就会泛酸的疤。
他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声里尽是嘲讽。
笑够了,他直起身来,眼中满是痛色。
闻璟声音发哑,字句都裹着化不开的沉痛,顺着夜风飘入亭内,“我心已许,如何能与她人再定百年。”他抬手将臂弯里的那件氅衣挂在梅花树的枝头,喉咙发紧,剩下的话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滚烫:“夜深露重,娘子……记得添衣。”
最后二字仍带着旧时的亲昵,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却再无人回应,被晚风卷着散在冰凉的月色里。
楚执柔原本紧绷的脊背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指缝滴落在青石砖上。方才强忍下去的泪意瞬间汹涌,模糊了眼前的花枝,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能让哽咽声破喉而出。
她不敢回头,只怕一转身就会溃不成军。
锦粲望着闻璟离去的背影,伸手将树上的氅衣取下,步入亭中披到楚执柔肩上。
她将喉间酸涩咽下,早已泪流满面。
“殿下,他走了……”
楚执柔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攥着氅衣的手青筋凸起,哭声从压抑的哽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嘶吼着将心中的悲痛哭出声,哭到四周寂静冰凉的夜色里,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般往下掉,砸到青石板上仿佛千钧。
锦粲没开口劝,静静跪坐在楚执柔身旁陪着她宣泄——她一旁人尚且情难自禁,更何况是局中之人呢?
闻璟回到殿内时,身上带着寒气。闻珩抬眼便见他脸色惨白,肩上落着未拂去的夜露。他抬眼,对面的位置空得扎眼——方才他明明看见郡主先一步出去,闻璟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怎么回来只剩一人?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却见闻璟径直坐下,周身的低气压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怎么了?”
闻璟摇摇头,哑声道:“无事。”
一旁的杜氏也察觉到不对劲,眉峰拧起。她太了解闻璟,素来轻快的人,此刻连指尖都透着僵硬,哪里是“无事”的模样?她朝闻珩递去一个眼神,见他也满脸疑惑地摇头,两人对视间,满是对这对孩子的担忧——好好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宫人端上子孙汤,汤碗是小巧红瓷盏,里面浮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热气裹着甜香飘到宾客面前,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太子亲手舀起一勺喂到林松萝嘴边,对方含羞垂眸,朱唇轻启喝下那勺甜汤。
众人皆象征性喝一口,嘴角带笑,齐声恭贺道:“愿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早得麟儿,为大凉添喜!”
太子颔首致谢,殿内气氛愈发喜庆。
落座时,太子望见昭和身旁的空位,身子稍稍倾斜低声问昭和道:“阿柔呢?”
昭和以手掩唇,低声答道:“方才说有些醉了,出门醒酒去了。”
太子轻不可见得皱了皱眉,“叫人跟着了吗?”
昭和点点头。
“怎么了殿下?”一旁的林松萝发现二人异样,出声关切道。
太子不愿叫她忧心,既然已经叫人跟着了,又是在东宫中,想来是无妨的。
他轻轻摇头,“无事。”
亥时初,鼓乐再响,太子起身,太子妃随之站起,乐班奏《送神曲》,节奏渐缓如流水潺潺。宾客们再次起身,行再拜礼,目送二人从寝殿门退场,直至门闭才止,期间无人喧哗,尽显恭敬。
一直到宾客散尽,楚执柔也没回来。
派出去找人的内侍跑回来,跪在昭和马车前恭敬答道:“回禀公主殿下,东宫的人说郡主殿下身子不适,早就回宫去了。”
“身子不适?好端端的怎么就身子不适了?”昭和端坐在马车内,手上拢着个手炉,拧眉问道。
那内侍将身子埋得更低,“奴才也不知,只是听那人讲,殿下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瞧着面色确实是不好。”
昭和想起方才席间,楚执柔出去后闻璟后脚就跟着出去了,回来就只剩下闻璟一人,瞧着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是否跟楚执柔“不适”有关。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确实是平安回宫去了?可有人送?”
“回殿下,是典厩署的大人差人送的,随行配了八名持戟侍卫护着,已经回来复命说平安送到了宫门外,见郡主进了宫门才回来的。”
以楚执柔的分量,料他们也不敢不小心对待。
昭和点点头,道:“行了,我知道了,起来吧,咱们也该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