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寒气砭骨,楚执柔甫一踏入,便被殿中冰缸蒸腾的冷意激得喉头发紧,久晒烈日的眩晕感翻涌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借着那点锐痛压下胃里的翻涌,依着朝仪在御案前三尺外双膝跪地下拜。
“罪臣楚执柔,擅离藩地、私调兵马,叩请陛下圣裁。”她未称郡主头衔,亦无多余礼节,只将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带着久渴的沙哑,却字字沉敛,不见半分慌乱,脊背直挺如松。
“擅离藩地?私调兵马?”皇帝冷笑一声,指节叩击御案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你倒是坦荡。朕问你,荆楚经略之职,是谁给你的?节制边军的特权,又是谁许你的?”
楚执柔垂眸应声:“是陛下隆恩。”
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端砚,狠狠砸在她身侧三寸之地,“哐当”一声巨响,砚石碎裂,朱红墨汁四溅,大半溅上她的侧脸,鲜红的痕迹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脖颈处晕开刺目的印记。楚执柔却纹丝不动,背脊挺得如寒松般笔直,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入掌心。
“朕给你隆恩,是让你守一方水土,不是让你恃宠而骄,目无王法!”皇帝拍案而起,额角青筋直跳,周身威压如泰山压顶,“你可知,藩王私调兵马,按律当如何处置?”
楚执柔叩首:“臣知。按《大凉律》,藩王擅调兵马越境者,斩立决,株连三族。”
“你既知晓,还敢如此行事?”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雁门关被围,镇北军尚在坚守,兵部已拟好驰援方案,用得着你一个荆楚经略郡主来越俎代庖?!你倒好,不请旨、不报备,带着一千轻骑就敢闯北境!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管不了你了?还是觉得镇北侯无能,非得你楚执柔来救场?无诏就敢大张旗鼓提兵北上,你想干什么,啊?楚执柔,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朕对你太过宽容、太好说话,叫你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谁?!”他将御案拍得震天响,案上奏折被震得簌簌作响。
楚执柔依旧垂眸,声音平静:“臣不敢。当日夏晋三万大军压境,雁门关粮道断绝,守军折损过半,危在旦夕,三州百姓更是岌岌可危。若等朝廷旨意下达,城破人亡已成定局。臣身为大凉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实难坐视疆土沦陷、生灵涂炭。”
“那你还当真是大义凛然啊!”皇帝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讥讽,“那朕问你,你私调兵马之时,可曾想过朝纲?可曾想过天下?今日你能以‘救急’为名私调兵马,明日便有藩王敢借‘清君侧’之名举兵造反、剑指上京,到时候天下大乱,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皇帝气得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转眼瞥见楚执柔依旧一丝不苟地跪着,背脊挺得如寒松般笔直,怒火更盛,猛地停下脚步,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楚执柔抬眸,目光终于与皇帝对视,眸中虽有倦色,却亮得惊人:“陛下,臣调兵之举,只为救急,绝非恃宠而骄。臣离楚前,已将雁门关危局、调兵缘由据实禀明,另附上罪己书一封、荆楚防务交割明细一册,交由荆楚节度副使叶允谦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面呈陛下,禀明始末。同时将荆楚军政暂交冯节度使与赵兵马使共管,粮草府库皆由御史台派驻官员监守,绝不敢有半分擅权之举。荆楚将士此次驰援,严守军纪,未扰沿途一州一县,解围后便驻扎关外,无半分逗留滋事之举。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荆楚上下,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人头担保?”皇帝冷哼一声,“你的人头,值几斤几两?雁门关解围又如何?有功便能抵过?朕若饶了你,日后各藩镇皆效仿你,以‘救急’为名肆意调兵,大凉朝纲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楚执柔缓缓叩首,额头触地的声响沉闷而恭敬:“臣知罪。臣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莫要迁怒荆楚将士与百姓。此事皆是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
“与他人无关……”皇帝呢喃着这句话,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闻璟愿以性命为你担保,镇北侯上书为你求情,连温相方才都在为你周旋。你倒是好本事,能让这么多人为你说话!”
楚执柔心头一沉,低声道:“闻世子、镇北侯镇守大凉北境疆土,赤胆忠心;温相素来公正,知晓臣并非蓄意忤逆。他们为臣求情,并非因私,而是因公。”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毛笔纷纷滚落在地四下散开,“好一个因公!朕看你是在荆楚肆意妄为惯了,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朕告诉你,楚执柔,在朕面前,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敢擅作主张、目无主上的臣子!换做旁人,做出私调兵马这等忤逆之事,早就被就地斩首、以儆效尤了,还用得着回京?!早就身首异处、暴尸荒野了!朕念着你是朕的外甥女,是朕亲姐姐留下的唯一的骨肉,朕信你忠心不二,许你节制荆楚三万楚军,许你便宜行事,许你这么多特权,你就是这么用的?!”
楚执柔睫毛微颤,依旧是那副万分恭敬的模样,声音低沉却坚定:“是臣辜负了陛下信任,然此番罪责业已犯下,便是千刀万剐,臣也绝无怨言,只求陛下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好一个‘千刀万剐绝无怨言’!那朕就如你所愿——”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冰冷:“来人!将楚执柔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楚执柔的胳膊。她没有挣扎,顺从地起身,双腿麻木僵硬,起身时一个踉跄,却很快稳住身形,顺从地任由侍卫将自己带离御书房。
朱门缓缓合上,沉重的合门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殿内只剩皇帝一人。殿外炙热的阳光透过菱格窗纸,被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冰凉的墨玉地面,瞧着没什么温度。明黄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冰雾中蒙了层淡白的霜气,显得有些孤冷。
他再也撑不住方才的盛怒威仪,脚步虚浮地踉跄两步,后腰重重撞在龙椅扶手上,才脱力般跌坐下去。龙椅扶手上雕刻的盘龙硌得他脊背发疼,却远不及心口的沉郁来得磨人。
指节深深按在额角,他疲惫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日来边境的急报、朝堂的争论,再加上方才对楚执柔的雷霆之怒,竟让年近半百的帝王生出几分迟暮的倦怠。御案上,楚执柔的罪己书还摊开在显眼处,旁边压着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情奏折。罪己书的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愿领死罪,以谢君恩”八个字,墨色深沉,看得他心头一阵发堵。
殿内唯有冰块消融的滴答声,顺着冰缸壁缓缓落在地上,衬得四下愈发死寂。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枯瘦的指尖拂过罪己书的纸面,触感微凉,指尖微微一顿,终是轻轻将书页合上,喉间滚出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
夜色如墨,天牢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气息,唯有壁上的油灯昏黄摇曳,将廊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皇帝身着一袭玄色便服,褪去了朝服的威严与戾气,身后只跟了甘奉御和孙内侍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过狭窄幽长的廊道,靴底踏过湿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牢的看守早已接到密令,纷纷回避。皇帝站到楚执柔所在的牢房外,目光穿透栏杆缝隙,落在那抹清峋的身影上,喉间竟隐隐发堵。
楚执柔端坐在草堆上,靠着墙壁闭眼假寐,身上的朝服沾了灰尘草屑,衣料因汗湿又晒干的反复折腾,凝出一层薄薄的碱盐。鬓边的碎发粘在脸上,朱红色的墨汁已经干涸,衬得她脸色苍白。额前几缕碎发散乱地垂落眼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嘴唇干裂起皮,渗着稀碎的血珠。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泛着青黑,唯有挺直的脊背尚留着往日的风骨。
皇帝抬手示意狱卒开门,锁链的声音惊动了楚执柔,她猛地抬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挣扎着起身,想要下跪行礼,却因久跪与饥饿乏力,身形一个踉跄,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陛下……”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只是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甘奉御上前。
甘奉御快步走到楚执柔面前为她诊脉,片刻后收回手,躬身回禀:“回禀陛下,郡主殿下此症是暑热内蕴、寒邪外侵,兼之饥渴交加、元气耗损所致。脉象浮数而虚,再拖下去怕是要发起低热。”
皇帝眉头微蹙,沉声吩咐道:“速去备药。”待甘奉御躬身退下,他才转眼看向楚执柔眸色复杂。白日里滔天的怒意退去,只剩下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沉重,“可还觉得难受?”
楚执柔垂眸摇头,低声道:“罪臣不敢。能领陛下责罚,已是天恩。”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牢房内简陋的陈设——一堆发霉的干草上结着蛛网,地面凝结着厚厚的污垢,潮湿的墙壁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味交织的浊气。他想起自己这个外甥女自幼在皇宫娇养长大,锦衣玉食,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他心头不由得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在荆楚兴水利、办书院,减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些功绩,朕都记着。雁门关解围,你救了七万百姓,保住了三州疆土,这些功劳,朕也没忘。”
楚执柔睫毛微颤,没有接话,只是依旧垂着眸,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朕知道,你调兵并非蓄意忤逆。”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可你是朕亲封的荆楚进略郡主,是楚王唯一的女儿,手握荆楚三万兵权。你私调兵马越境,哪怕是为了救急,也足以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若朕不严惩你,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如何维护大凉的朝纲?”
楚执柔喉间一阵酸涩,低声道:“罪臣不愿让陛下为难,一应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一件小事——林太傅怒气冲冲地进宫告状,道她与闲王一起翻墙逃学。被自己罚去跪在宗庙祖宗牌位前反省时,也是这么一副死犟的模样,明明眼圈通红,却硬是挺着脊背,不肯哭一声,也不肯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又何尝不知,翻墙逃学的恐怕只有闲王一人,楚执柔是万万做不出那等事情来的。但是林太傅在他当年还是太子时就是先帝亲封的帝师,他说是,那自己也只能按规矩去罚。
他心头的怒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惜。皇帝抬手,示意孙内侍将带来的食盒递过去:“这是你小时候常吃的冰糖莲子羹,趁热吃了。”
孙内侍忙打开食盒,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双手递给楚执柔。
熟悉的甜香飘入鼻间,楚执柔一愣,抬头看了眼皇帝,眼眶终于是忍不住红了,忙伸手接过那碗热气氤氲的莲子羹,指尖轻颤,哽咽道:“多谢……舅舅……”
皇帝看着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着莲子羹,动作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却难掩疲惫与饥饿,连拿着勺子的手都在发抖。他眸色愈发复杂,缓声道:“皮肉之苦还是要受的,总要给外人一个说法,这几日你在天牢里熬一熬。我已经跟大理寺通过气了,不会叫你有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荆楚的兵权,我暂且收了。待事情了了,你留在上京好好休养一阵。”
楚执柔闻言,动作一顿,忙放下瓷碗躬身行礼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她,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还是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楚执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声道:“阿柔,好好照顾自己。阿姊……你母王留给朕的东西,就剩你这一个了……朕年纪大了,莫要再让朕操心了……”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内又恢复了死寂。楚执柔捧着温热的莲子羹垂着头,鼻尖的酸楚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落在瓷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