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在位时,几位受宠的皇子就曾在朱雀街修筑府邸。彼时雕梁覆朱,画栋描金,极尽皇家规制的华美。如今岁月流转、改朝换代,朱门大院便一一空置了下来。
楚执柔因擅离藩地、私调兵马之罪被召入京,这般形同谋逆的重罪,朝野皆以为必是雷霆处置。谁知圣意难测,皇帝竟只轻飘飘一句“闭门思过”,随手点了朱雀街一座空置的旧王府,令宫人略加收拾,便让她住了进去。
这般惩戒,于谋逆重罪而言,无异于隔靴搔痒,近乎儿戏。古往今来,藩王私动兵马皆是大忌,哪个帝王能容属下这般肆意妄为?可圣意既出,无人敢置喙。所谓“不许外人探望”,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府门外既无羽林卫重兵把守,亦无内侍轮番监视,宽松得形同虚设。
上京城的人精们早已看透其中关节:龙椅上那位,分明是想保楚执柔。既如此,各方势力自然心照不宣,暗中纷纷递上接济。毕竟此事与他们并无利益往来,何苦逆着圣意去触霉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皇帝既已网开一面,谁又愿做那落井下石的出头鸟?这时候卖个人情可比平日里献殷勤有用百倍,只赚不亏。
荆楚之地无需楚执柔挂心——明有冯祺坐镇藩府、整饬内政,赵时砺操练兵马、戍守边境;暗地有沈砚之监察异动,诸事皆安排得妥妥当当。至于京中各方送来的接济,楚执柔也毫不客气照单全收——毕竟圣上下令罚了她三年俸禄,她总不能真饿着肚子闭门思过,索性坦然受之,权当是弥补被罚的俸禄了。
难得空闲,楚执柔就索性日日睡到天光大亮,醒了就趁着日头尚浅、暑气未盛,在诺大的府邸里溜达溜达。这府邸的原主,她还要唤一声皇舅,这位素未蒙面的皇舅倒是奢侈铺张得厉害,荆楚的楚王府跟这儿根本没法比。到了正午日头毒辣,她就躺在玉簟上,吃着太子昭和她们暗中送来的瓜果凉饮。晚上就搬张摇椅在院子里乘凉,摇着团扇喝着酸梅汤,只觉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清闲惬意的日子。
院里有一池荷花,深红粉白开得正盛,夜风习习,流萤点点,楚执柔就盘腿坐在湖边的凉亭里,跟徐绮夏掷骰子玩儿。
忽然徐绮夏猛地转身,浑身杀意乍泄,正要抽刀的动作却一顿。
“先生!”
楚执柔抬眼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抬脚步入亭内,风尘仆仆,鬓边银丝随夜风微扬,正是许久未见的楼乾。她顿时惊喜交加,手中的骰子“哒哒”落在竹席上也顾不上捡,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楼乾摆摆手让徐绮夏下去,看着眼前妆发慵懒、姿态闲适的楚执柔,不禁笑道:“你倒是会享清福。”
楚执柔忙拿了丝帕给楼乾拭去额角的薄汗,拉着他在竹席上坐下,“可算是回来了,我心里可记挂着您呢。”
楼乾扫了眼几案上的酥山瓜果、甜汤清酒,挑眉打趣道:“哦?我怎么没瞧出来?”
“都说了,是心里记挂着嘛,心里的东西被人瞧见了多不好。”楚执柔殷勤地给他盛绿豆汤,又取了一旁的团扇,亲手为楼乾扇风,“如何,西域那边可还算太平?”
楼乾接过楚执柔端过来的冰镇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才缓缓道:“还行,给他们找了点儿麻烦,如今他们自顾不暇,倒是顾不上咱们这边。我瞧着闻璋已经带人过去接手了,就先回来了,”说着便抬手揪住楚执柔的耳朵,咬牙道,“我这一路上是担惊又受怕,生怕一个不留神,你就被皇帝给砍了脑袋。你倒是过得滋润,都乐不思蜀了该!”
他手上并未使劲,楚执柔轻松就挣开了,反手拉住楼乾的袖子,讨巧地笑道:“我思量蜀地做什么,我念着荆楚还来不及呢。”
楼乾看着她一脸狡黠,哼笑几声,道:“如何啊?没把你头给砍了?”
“没呢,收了兵权,革职留京闭门思过,还给罚了三年俸,”楚执柔好不委屈地朝楼乾伸出三只手指,“这下好了,坐吃空山要被饿死了。”
“怎么?后悔自己没贪墨点儿民脂民膏?”楼乾斜睨着她眼底满是戏谑。
“那哪能啊,”楚执柔伸手拉过他的手臂,笑道,“就是以后得靠您养着了,你瞧我这也不挑食,好养活得很,您看要不养着试试?”
楼乾佯装皱眉,故作嫌弃地摇了摇头,“养不得,养来养去,到最后还不是巴巴地去了镇北侯府,没意思,不养不养。你啊,还是喊你那闻世子来养你吧。”说着,便将楚执柔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捉了下来。
“哎呀!”楚执柔将手里的团扇”啪“的一声丢到了席子上,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楼乾。
“养养养,跟你说笑呢,怎么还生起气来了?”楼乾见状,忙将人拉到身边来,语气颇为无奈又宠溺地道,“我哪里舍得不养你啊,我得捧金捧玉的给你供起来。养到你成了老妪嫁不出去了,就正好留在荆楚给我养老送终。”
这话说到楚执柔心坎里了,立刻眉开眼笑地道:“这还差不多呢!”
楼乾好笑地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的眉心,嗔怪道:“明明是你不管不顾,非要去救你那郎君,如今倒不许我说了?”
“你还说!”楚执柔象征地挣了挣楼乾的手,耳根有些发烫。
“好好好不说不说……”楼乾立马投降,拉着楚执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怎么样,皇帝没伤着你吧?”
“没呢,毫发无伤!”楚执柔展开手臂展示给他看。
楼乾哼了一声,语气忿忿地道:“要我说,就该好好打你几十大板,叫你长长记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干这种事。”
“现在不是挺好的嘛,”楚执柔伸手端了几案上的酥山,挖了一口进嘴,嘟囔道,“活儿也不用干了,吃的喝的还有人送上门来了,日日闲暇赏花品茗,自在的很,我都觉得我胖了一圈儿了!”说着,指尖捏了酥山上的一颗樱桃喂给楼乾道,“正好,您也辛苦了,陪我在这儿躲躲懒,不好吗?”
楼乾张嘴咬了樱桃哼笑一声,看着眼前平安无事、眉目舒展的楚执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是落到了实处。他伸手捡了席子上的团扇,缓缓给楚执柔扇风。
二人正说着话,楼乾忽然眼神一凛,目光如鹰隼般看向院墙,周身气息瞬间冷凝。楚执柔正欲开口询问,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身形灵巧地从墙头翻了进来。楼乾迅速按住楚执柔的肩膀,起身将她死死地护在身后,右手搭上腰间软剑,眉头压紧,满脸杀意地看着那不速之客。
“娘子你要的绿豆糕我买到——”
闻璟抱着油纸包,刚落地站稳,抬眼就是一双满是敌意的眸子。凉亭中那红衣男子负手而立,面容瞧着正值壮年,却满头白发,在夜风中微扬,周身杀气腾腾,正冷冷地打量着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做出了反应,闻璟右腿后撤半步,手按向腰间佩剑,正欲摆出架势,却被人出声打断了。
“闻璟!”
只见楚执柔从红衣男子身后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立即笑开,转头亲昵地扯了扯身旁男子的衣袖,笑意盈盈地道:“先生,这是闻璟啊!”
说罢,又转过头来对他道:“闻璟,这便是楼先生了!”
闻璟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便是先前叫他纠结许久的“楼先生”。第一次见面便是这等“夜闯府邸”的尴尬场面,闻璟脸颊滕地涨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忙躬身见礼,语气有些僵硬地道:“晚辈闻璟,见过楼先生。”
“闻世子。”
楼乾缓缓收回搭在剑柄上的手,周身气场散去,负手而立,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闻璟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久仰。”
“不敢当,晚辈才是久仰先生风骨。”闻璟恭敬地立在凉亭外,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油纸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楚执柔见他杵在原地不动,笑着起身朝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绿豆糕,顺势拉着他进到凉亭里:“愣着做什么,进来坐。”
闻璟被她拉着,脚步有些发僵,拘谨地站在一旁没有落座。
楚执柔回到楼乾身边坐下,拆开油纸包,一股清甜的豆香弥漫开来。她捏起一块绿豆糕,递到楼乾嘴边:“白日里突然就馋这一口了,就托闻璟给我带些过来。先生您也尝尝看,七碗斋的绿豆糕不甜不腻,跟酥心局的有得一比。”说着见闻璟傻站在一旁,便道:“你坐呀。”
楼乾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绿豆糕,转而看向一旁拘谨的闻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道:“闻世子不必拘束,坐。”
“谢先生。”闻璟忙拱手谢过,规矩地在下首处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垂眸敛目一副恭敬万分的模样。
楚执柔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有些好笑地放下手里的绿豆糕,转头看向闻璟道:“楼先生今日才从西域赶回来,惦记着我的安危,便赶过来瞧一眼。”
闻璟闻言,当即起身整了整锦袍,对着楼乾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肃然诚挚:“多谢楼先生出手相救,千里驰援牵制匈奴,解我镇北军腹背受敌之危。此等再造之恩,镇北侯府上下没齿难忘。”
楼乾将咬了一口的绿豆糕搁在骨碟里,接过楚执柔递过来的丝帕擦了擦手,才语气平淡地道:“举手之劳罢了。倒是闻世子,这些日子,我家阿蛮有劳你费心照料了。”
“不敢当。”闻璟忙拱手逊谢,神色愈发恭谨,“郡主殿下此番是为救我镇北军、解雁门关百万百姓于倒悬,晚辈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何谈‘费心’二字。”
“闻世子心里清楚便好。”楼乾将沾了些许糕油的丝帕随意丢在案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闻璟身上,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凝重,“我家阿蛮自去了荆楚,八载光阴,宵衣旰食,朝乾夕惕未有一日懈怠。春日忧农桑播种,秋日忧仓廪收成,严寒酷暑奔波于州府之间,从未有过半分怨言。自她节制荆楚军政,荆楚之地仓廪充实,人才辈出,康衢烟月,百姓安居乐业,蛮夷望风披靡莫敢来犯。便是圣上,也数次御笔褒奖,其荣宠更在公主之上,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无上殊荣。”
闻璟垂首立在下首,身姿挺拔却谦和恭顺,敛眉垂耳,一语不发地听着。
楼乾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却愈发冷厉:“可此番,却因你镇北军的纰漏,她不惜犯下‘擅离藩地、私调兵马’的重罪。八年心血险些一笔勾销,还要背负‘藐视朝纲、肆意妄为’的污名。若非圣上念及先楚王的赫赫功勋,顾及血脉亲情,我家阿蛮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魂归九泉了!”
他顿了顿,将被楚执柔拉得死死的衣袖夺了回来,继续目不斜视不改神色道:“闻世子,我今日细数这些,并非要刻意折辱镇北侯府的颜面。镇北侯府世代忠良,铁骨铮铮,楼某向来敬重。但我家阿蛮这牢狱之灾,确实是因你而起。我今日把话说在前面,你终是亏欠阿蛮的,这份亏欠,这辈子都还不清。日后,你也需时时刻刻记着,阿蛮她配得上你所有的敬重,你永远低她三分,你可明白?”
闻璟抬眸,眼底不见半分不耐,唯有沉沉的郑重与恳切,他对着楼乾再行一礼,声线铿锵有力:“楼先生所言,晚辈一字不敢忘。”
他目光转向楚执柔,眸色瞬间柔了三分,随即复又落回楼乾身上,语气愈发坚定:“郡主殿下为我镇北军、为雁门关百姓,甘冒奇险、身陷囹圄,这份恩情,晚辈此生难报。先生说晚辈欠郡主三分,晚辈认;说晚辈需敬她、重她、护她一生,晚辈更认。”
“日后无论如何,晚辈定当以性命相护,许她一世安稳。若有半分让她受委屈之处,任凭先生处置,镇北侯府上下,绝无二话!”
话毕,他直挺挺地躬身到底,姿态谦卑却目光灼灼,将那份承诺刻进了每一个字里。
楼乾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脊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向描金凭几,眼底积压的冷厉尽数化开,漫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他转眼看向身旁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楚执柔,笑道:“拉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扶你那郎君起来?”
楚执柔耳根霎时染上绯色,瞪了楼乾一眼,丢开他的衣袖起身快步上前,轻轻拉住闻璟的胳膊将他扶起。
闻璟直起身,顺势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转头看向楚执柔时,眸色瞬间柔了下来,眼底带着安抚的暖意,无声示意自己无事。
楼乾望着眼前这对檀郎谢女,郎才女貌、情意暗涌,眸色忽然黯淡了几。沉吟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沉缓有力:“闻璟。”
闻璟闻言,正色拱手,恭敬地道:“晚辈在,请先生吩咐。”
楼乾抬了抬下颌,目光扫过案上那壶的荷花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鲜嫩荷瓣,漂浮着的碎冰已经渐渐消融了。他示意闻璟道:“我乃阿蛮的启蒙先生,于情于理,也算你二人的长辈。你与阿蛮的心意,她早已尽数告知于我。今日与你深谈,见你诚心可昭,也信你身为闻氏子弟,必当守诺赤诚。这门亲事,我点头应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只是世事无常,白云苍狗,日后我未必有机会亲赴你二人的成亲礼。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给我奉杯茶,便算行过长辈认亲之礼了。”
“先生您说什么呢!”楚执柔闻言,心头一紧,没来由的酸涩翻涌,急急出声辩驳。
闻璟抬眸看向首座的楼乾,从他眼底读懂了那份暗藏的托付与牵挂,对方朝他轻轻颔首,似在催促,亦在期许。他喉头微动,未发一言,只是稳步走到几案前,提起茶壶,茶汤注入白玉茶盏,茶香混着荷香弥散开来。他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腰身微躬,朗声唤道:“请先生用茶。”
楼乾微微颔首,眉眼间的怅然尽数褪去,染上几分浅淡的笑意,伸手接过那盏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浅呷一口,茶香清冽,回甘绵长。他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描金托盘上,随即起身,伸手扶了扶闻璟的胳膊,轻声道:“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