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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千秋宴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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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明灭灭,映得文官们一张张眉头紧锁的脸上凝重万分。捧着皇帝与楚执柔商定下的三条条款的折子,礼部侍郎何现指尖簌簌发抖,猛地将纸页拍在案上:“割三座榷场,岁增五万石精铁,这是与城下之盟何异?”

一旁的翰林院学士也跟着附和,捻着胡须的指节泛白:“大凉与我夏晋多年来本就各有胜负,如今这般退让,岂不是让他们看出我朝急于迎回公主灵柩?此风一开,日后边境摩擦只会愈演愈烈,于国无益啊!”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沉哼。是一位老将,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那剑还是当年庄淑公主赠的。“诸位大人坐在京中过惯了安生日子,怕是忘了数十年前夏晋的处境了。”老将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旧年烽烟,“那年羯族破关,是公主披甲上阵,带着三万铁骑死守国门三个月,冻裂了手掌也不肯退一步。她在军中的威望,比任何一道圣旨都管用。如今迎她回来,是给边关数十万将士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为国流血的人,朝廷不会忘!”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武将们纷纷颔首,有人低声补充:“若不是公主当年坐镇南境边关,试问谁能与当年的大凉楚军对阵还能保证不落下风?若是如今公主尚在,有她率领夜枭军制衡大凉北境镇北军,哪用得着如今把半数兵力压在南境?哪里还需要跟羯族那群野人虚与委蛇?!”

燕临彻站在窗边,一身素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冷寂。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旁人只道他是为了稳固权势,才不惜千里迢迢亲自来大凉交涉,却不知他胸腔里翻涌的,是比任何人都炽烈的执念。

那年他还是个衣不蔽体的小杂种,蜷缩在宫墙根的阴沟旁,和野狗抢食、人人喊打。最末等的太监路过,都能踹他几脚,啐一口“卑贱胚子”。他恨透了自己那头蜷曲蓬乱的棕发,恨那一张异于常人的脸,在旁人或鄙夷或嫌恶的目光里,只觉那满头卷毛粗粝刺目,丑陋得令人作呕。歌姬之子的身份,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烫在他骨血里,让他在深宫里活得生不如死。皇帝视他为皇室的耻辱,连正眼都不愿施舍;其他皇子觉得和他称兄道弟是奇耻大辱,动辄便命人将他拖下去杖责;于他们而言,他出现在视线里,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宫人们更是见风使舵,不遗余力地欺辱他、作践他,仿佛踩碎他这株贱草,便能衬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就像深深陷进了一个污秽的圊溷里,连垂死挣扎时灌进嘴里的,都是肮脏恶臭的秽物。什么叫暗无天日,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无数次的寻死,换来的却是更变本加厉的折辱。他像一只苟延残喘的怪物,瘫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任人践踏,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不记得是哪一日了,踩在他身上的脚突然齐齐撤去。那些方才还狰狞嚣张的宫人,竟如同见了恶鬼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磕得青砖咚咚作响,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恕罪”。他强忍着骨头断裂的剧痛,一点点抬起头,血污糊住了视线,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厉鬼,能叫这些豺狼虎豹如此畏惧。若可以,他想求求这厉鬼,杀了这些人,或者杀了自己也好。

雨幕里,立着的不是青面獠牙厉鬼,是两个女子。

一个身着凤纹宫装,眉目温婉柔和,眉宇间带着悲悯;一个穿一身劲装,眉眼张扬恣意,眼底燃着怒火。大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与肮脏,像是在替他洗净尘垢,好叫他在叩见天母时不至于太过失礼。他隔着瓢泼雨幕,窥见了神明本相。

下一刻,泼洒在身上的冷雨,被一柄油纸伞遮去。

这一遮,便是经年。

后来他身陷死局,是阿姊力排众议,跪在金銮殿上三日三夜,硬是将他从断头台上拉了下来。她亲手将他送出宫参军,为他奔走昭雪冤屈,为他的战功一次次请赏,为他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自此,他才真正爬出了那无边深渊。

他一步步从泥沼里爬起来,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变成威名赫赫的二皇子,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无阿姊,他早该烂在那深宫的阴沟里,化作一滩秽物,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凑上去,叫那些践踏他的人,也沾一身脏污。

后来政见不合又如何?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阴鸷狠辣、不择手段又如何?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会拧着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骂他“自甘堕落”的阿姊。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燕临彻眼底的波澜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若连公主的遗体都迎不回,我等这些武将,还有何颜面面对三军将士?还有何颜面面对夏晋的列祖列宗?”另一名武将跟着起身,双拳紧握,“大凉的条件是苛刻,可迎回公主,是三军将士的夙愿!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得让公主魂归故里!”

武将们群情激愤,拍案之声此起彼伏,与文官们的争执声交织在一起,厅内乱作一团。

何现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迎回公主固然是好事,可也不能拿夏晋的国运做赌注!如今南境对峙我军占上风,一旦撤兵,届时悔之晚矣!”

“你懂什么家国大义!”将军怒喝,“公主当年镇守雁门关时,你还在和稀泥呢!只要我夏晋将士在,何惧区区镇北军?!”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室争执的官员:“够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室喧哗,“何大人觉得条件苛刻,本王却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何现一愣,忙道:“王爷三思!”

“三思?”燕临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雁门关驻军,看似是屏障,实则是拖累。大军久驻关外,粮草耗费巨大,早已是国库的累赘。撤兵,非但不是损失,反倒是卸下了一个包袱。”

“至于十年盟约,”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大凉想要边境安稳,本王何尝不是?有这十年时间,足够本王整顿朝纲,安抚民心,待他日羽翼丰满,盟约与否,还不是由我夏晋说了算?”

“开放榷场更是小事。”燕临彻将素笺掷于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凉物产丰饶,我朝急需的粮食、药材,皆可从榷场获取。互通有无,于我朝百利而无一害。”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武将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诸位将军的心意,本王心领。庄淑公主,是我夏晋的英雄,迎回她,势在必行。”

“只是,”燕临彻话锋一转,眸色再度沉了下来,“他大凉想拿捏本王,没那么容易。这三条条件,本王可以答应,但也有本王的要求。”

他抬手,指尖轻点素笺:“第一,撤兵可以,但需大凉同时撤出边境三成兵力,以示诚意;第二,盟约需由两国国君亲笔签署,昭告天下,不得暗藏猫腻;第三,榷场需由两国共同管理,商旅往来,需遵守同等规矩,不得偏袒一方。”

别急,燕临彻跟自己说,别急……

紫宸殿内,鎏金蟠龙宫灯高悬,烛火跃动,将殿宇映得流光溢彩。龙涎香自鼎中袅袅升起,一缕缕缠上描金梁枋,与阶下乐师指尖淌出的《万寿无疆》融作一团,殿内推杯换盏热火朝天。

大凉皇帝高踞九龙御座,明黄龙袍上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抬手压了压殿内的丝竹之声,沉厚的嗓音透过层层衣香鬓影,传遍殿中每一个角落:“今日朕千秋之辰,四海宾朋齐聚,八方使臣来贺,朕心甚慰。然,尚有一事,关乎两国邦交、天下太平,需与诸位共鉴。”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金樽碰撞的脆响、低语寒暄的声浪齐齐敛去。各国使臣举着酒盏的动作凝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燕临彻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夏晋皇室的苍玉龙纹佩。闻言,他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朗声道:“夏晋与大凉,世代毗邻,山川相连,偶有龃龉,皆因疆域相隔、人心存疑而起。今番,本王奉夏晋王上之命,与大凉缔结盟约——南境驻军尽数撤回关内,两国开放边境三处榷场,互市通商,商旅往来无阻;十年之内,互不侵犯,共御北境蛮族,同护万里河山。”

话音落,两名内侍捧着紫檀木描金托盘趋步上前,托盘上置着两份烫金盟书,锦缎为底,朱砂为字,墨迹淋漓。大凉皇帝与燕临彻先后移步至案前,提笔蘸墨,在盟书上落下各自的名号,笔力遒劲,力透纸背。而后,内侍奉上两方印玺,朱红印玺重重盖下。

“好!”大凉皇帝拊掌而笑,声震殿宇,“从此两国睦邻友好,兵戈入库,马放南山,共享太平!”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喝彩声,各国使臣纷纷起身举杯,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他们向着御座上的大凉皇帝遥遥举杯,与燕临彻躬身道贺,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仿佛满殿皆是真心的欢喜。

唯有一隅,匈奴单于呼衍骨攥着酒盏的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琉璃盏的冰裂纹路里。他身旁的副使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跳,压低声音咬牙道:“单于,夏晋这是明摆着倒戈!先前会盟,说好的共分大凉疆土,如今竟成了睦邻友好——这口气,咱们岂能咽得下?”

“住口!”呼衍骨低喝一声,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却不得不强压着怒火,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跟着众人举杯。他余光瞥见燕临彻与楚执柔相视一笑的模样,那笑意清淡却默契,只觉牙根咬得发酸,满腔的怨愤与不甘几乎要炸开。

匈奴与夏晋暗中结盟,本是想借夏晋之手牵制大凉,待大凉兵力疲敝,再率铁骑南下劫掠,夺下阴山以南的沃土。如今夏晋突然倒戈,与大凉缔结盟约,无异于断了匈奴的臂膀,将他们架在了火上烤。他今日若是敢当庭发作,便是落了一个“破坏邦交”的罪名,大凉与夏晋联手,匈奴铁骑纵是骁勇,也绝无胜算;可若是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两国交好,北境再无隙可乘,匈奴日后再难寻南下的良机。

呼衍骨端着酒盏,指尖微微发颤,酒液晃出几滴,溅在他的黑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他看着殿中央推杯换盏的景象,只觉喉间腥甜翻涌,仿佛要将牙齿咬碎咽下去。

“匈奴单于。”

一声清冽的女声响起,呼衍骨猛地回神,抬眼便见正对座位上楚执柔,手中端着一盏琥珀色的酒,朝他举杯示意,笑意晏晏:“今日乃千秋大喜之日,单于怎的独自出神,可是有什么心事?”

呼衍骨心头一凛,忙敛去眼底的阴鸷,强撑着笑道:“郡主说笑了,本王只是……只是为两国缔结盟约欢喜,一时竟忘了举杯。”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那股子憋屈的火气。

楚执柔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

殿内的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们旋着罗裙翩跹而入,裙摆翻飞如流霞,金钗银钏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各国使臣依旧在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唯有匈奴使臣那桌,气氛诡异,一时无人敢靠近。

紫宸殿的鎏金宫灯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林松萝一袭翟衣端坐在太子身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殿中那抹绯色的身影上。

楚执柔身着御赐鸾纹公服,金线绣就的鸾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头戴七尾点翠凤簪,翠羽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锐利。

她是唯一一个周旋在满殿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中的女子,与周遭峨冠博带的男子相比,非但不显局促,反而自成风骨。面对夏晋户部尚书关于榷场税收的诘问,她抬手举杯,笑意大方,寥寥数语便将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既守住了大凉的底线,又给足了对方颜面;应对西域小国使臣的攀附,她不卑不亢,一字一句藏着分寸,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言语坦荡,寸步不让。

林松萝的视线掠过殿中众人,见父亲林太傅捻着胡须,望着楚执柔的目光里满是赞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再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子,前来同他应酬的官员与围在楚执柔身边的相比,难免冷清,偶有官员上前见礼,他也只是温和颔首,言辞温吞,透着一股小心谨慎的意味。

一股异样的情绪悄然漫上林松萝的心间,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端庄。她端起面前的蜜浆抿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却压不住心底那丝极淡的沉凝——楚执柔与她年纪相仿,如今却已能在朝堂权谋间周旋自如,得皇帝倚重,受百官瞩目,连太子在她身旁,都似黯淡了几分。这念头刚起,便被她强压下去,他转眼看向身侧的太子,低声提醒道:“殿下,鱼脍生冷,少食为妙。”

太子没察觉出林松萝的异样,只是依言放下了想要再夹的玉箸,目光依旧落在楚执柔身上,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看着对方被众人簇拥,从容不迫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想起八年前的除夕宴上,骤闻皇帝要让楚执柔去荆楚,他几夜未能安寝。当年的荆楚无异于龙潭虎穴,朝中人人避如蛇蝎,就连他也十分忌讳。楚执柔一介女子只身前往,可谓是送羊入虎口,在寄去给对方的书信里,他也不禁一再叮嘱,让她务必保全自身不要轻举妄动。他其实想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会护着她,但没能说出口,他在东宫,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身为储君,他也不敢托大为她担保。如今八载光阴弹指过,她已是独当一面的经略君主,太子只觉得万分欣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柔和。

不远处的温乐熹,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自豪。她看着昔日一同长大、闺中说悄悄话的姐妹,如今在满殿男子中鹤立鸡群,风光无两,便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连带着坐姿都愈发端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手中的团扇更是摇得飞起。

她伸手拽了拽身旁昭和的袖子,雀跃地道:“你看郡主殿下,好威风!连夏晋的使臣给她敬酒都要压一压酒盏!”

”嗯……“昭和低低地应了一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楚执柔,八年前二人并案而坐,如今两人的席位已是远隔天堑。她看着她接过一杯又一杯的敬酒笑意不减,看着她即便笑得眉眼弯弯言辞间却暗藏锋芒,看着她应对那些带着她连听都听不懂的话语游刃有余分寸不失。她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酸涩,既佩服她的从容,知道以她的能力定能周全应对,却又忍不住担忧,不禁生出几分怨怼——为什么满朝衣冠如云,次次科举人才辈出,却要一个女子去挡那些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