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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心事重重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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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去,各方使臣皆由羽林卫引着,肃肃护送至鸿胪寺驿馆安置。

楚执柔面上那抹周旋于席间的从容笑意,在转过紫宸殿侧廊墙角的一瞬间,便倏尔敛了个干净。她足下一个踉跄,忙扶住汉白玉栏杆,喉头一阵翻涌,“哇”的一声便呕了出来。整整一夜,她只顾着应对诸国使臣的诘难与劝酒,杯觥交错间竟未沾半点吃食,此刻呕出来的,也只有灼人的辛辣酒液。一直呕到最后,在呕出青黄胆汁前才有了一点点甜味——是闻璟送来的糕点的味道。

“郡主!”

“郡主您可还好?!”

“快,速去尚药局请侍御!”

“还有,得即刻禀明陛下才是!”

扶着她出来的几个司宾司女史,被她这副狼狈模样惊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搀住她。有性子细致的,忙抬手替她顺着脊背;有眼疾手快的,取了帕子替她擦去唇角的污渍;还有个年轻的,慌得拎着裙摆,跌跌撞撞便要往内殿跑。

楚执柔无力地阖上眼,缓了缓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才哑着嗓子嘱咐:“不必惊动陛下,免得惹他忧心……也不必,不必让旁人知晓我醉得这般失态……”

“这……”领头的女史面露难色,指尖替她拭去额角涔涔的冷汗,语气满是迟疑,“下官们奉诏伴驾,不敢瞒报的——郡主!”

话音未落,楚执柔便身子一软,顺着廊柱滑了下去,惊得女史们又是一阵失声惊呼。

“怎么回事?”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玄甲相撞的清脆铮鸣,一道清朗紧绷的男声传来。女史们心头一紧,反应快的几个,已然默契地侧身挡在楚执柔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楚执柔掀开沉重的眼睑,透过女史们交叠的肩背缝隙,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拧着眉将喉间的酸水强咽下去,哑声道:“无妨,让闻世子过来。”

挡在中间的女史们迟疑着挪开步子,闻璟便一个箭步上前,半跪在楚执柔面前。他不及多言,迅速从腰间系着的织锦锦囊里,摸出一颗漆黑圆润的小药丸,小心翼翼地喂进楚执柔口中。“别咽,咬碎了含着。”

楚执柔依言张口,将药丸咬在齿间,稍一用力便碾得粉碎。一股清冽的薄荷凉气直冲脑门,瞬间压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痛,连带着混沌的思绪,也清明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楚执柔抬眸望他,月光落在闻璟疏朗的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映得额前缚着的那根红绸颜色淡了几分。他身上玄甲的冷光,亦清晰地映在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里。

“出宫的队伍里没瞧见你的仪仗,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闻璟的声音低沉温和,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史,沉声问道,“陛下可有谕旨,如何安置郡主?”

那女史先是一愣,随即忙躬身答道:“陛下吩咐,令下官等人扶郡主往西宫青鸾殿安歇。”

闻璟颔首,随即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仔细罩在楚执柔肩头,而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世子!”女史大惊失色,忙出声阻拦,“您是外臣,后宫禁地,岂容随意出入!”

“我晓得。”闻璟沉声应道,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她醉得厉害,你们几个哪里扶得稳。我只将人送到门外,余下的,再劳烦诸位。”

“这……”女史还想再说些什么,诸如男女授受不亲、恐遭言官弹劾之类的话,却见闻璟已然抱着楚执柔,大步流星地朝西宫方向走去。她只得急忙朝身旁一个女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速去禀报,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快步跟了上去。

楚执柔靠在闻璟结实的胸膛上,额角隔着披风的软缎,抵着他身上冰凉的玄甲。鼻间萦绕着熟悉的熏香,混着玄甲特有的冷冽铁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她微微抬眸,只能看见他紧抿的下颌线,弧度冷硬,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心情,怕是不大好。

楚执柔轻轻阖上眼,彻底卸去了全身的力气,安心地窝在他坚实的臂弯里。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灯影摇曳,将两人相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缱绻。

闻璟足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抱着她的双臂,却始终坚如磐石,稳若泰山,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晃动。

人才到西宫门外,皇后早已带着一众宫人候着,身侧还立着掌宫闱仪制的尚仪大人。晚风拂过廊下悬着的鲛绡宫灯,灯影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见到被闻璟打横抱在怀里的楚执柔,皇后眉心一蹙,连忙往前迈了半步又堪堪顿住,朝身后的芳姑姑递了个眼色。芳姑姑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楚执柔从闻璟怀中接了过来。楚执柔软着身子靠在芳姑姑肩头,鸦羽般的睫羽垂着,呼吸绵长,面上不见半分醉后的狼狈,倒像是安安稳稳睡熟了一般。

皇后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楚执柔的侧脸,触到一片温热的软腻,又见她唇色尚算红润,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她转头看向一旁躬身而立的闻璟,见他身披玄甲,甲叶上还凝着夜露的寒气,恭敬地垂首抱拳向她行礼。

“臣闻璟,参见皇后娘娘。身披甲胄不行跪拜之礼,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看着他恭谨的模样,含笑点了点头,“好孩子,倒是有劳你将阿柔送回来了。”

闻璟闻言,头垂得更低,声线绷得有些紧:“臣逾矩了。只是郡主殿下醉得厉害,臣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斗胆……”

“我知晓的。”皇后打断他的话,眼底的笑意愈发温和,“你今夜值守紫宸殿,想来也累极了,早些出宫回去歇着吧。阿柔这里有我,你尽管安心。”

“臣不敢,臣告退。”闻璟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转身时,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芳姑姑怀中的楚执柔身上。她依旧闭着眼,身子软绵绵的,方才折腾了一番,面上却不见半分痕迹,瞧着像是睡着了。他定了定神,抬脚大步朝宫外走去。

皇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半晌才收回目光,转头吩咐宫人:“仔细些,将郡主扶进青鸾殿。”

一行人簇拥着楚执柔入了殿。宫女们捧着铜盆、锦帕、醒酒汤进进出出,先替她褪去沾了酒气的宫装,又替她擦身,换上一身冰蚕丝的中衣。不多时,孙内侍又引着尚药局的甘奉御赶来,说是奉旨为楚执柔诊脉。甘奉御搭脉片刻,只说是饮酒过量,脾胃受了些灼损,开了两剂醒脾和胃的方子,便躬身退下了。

待殿内诸事安顿妥当,已是三更天。青鸾殿里终于静了下来,只余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皇后坐在床榻边,看着楚执柔一头青丝散在芙蓉软枕上,在烛火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身上盖着云锦织就的薄衾,衬得面容愈发清冷淡雅,竟像是一尊被精心装在锦盒里的羊脂玉雕。

皇后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楚执柔今年才二十二岁。大凉女子十五及笄,二十二岁虽不算迟暮,却也早已过了议亲的年纪。想当年,她二十二岁时,已是诞下太子闲王两位皇子,稳居中宫之位了。

皇后轻叹一声,起身替楚执柔掖了掖被角,又亲手将床幔轻轻放下,又仔细吩咐夜里守夜的宫女警醒着些,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她的手被芳姑姑妥帖地扶着往栖梧宫走,两个宫女提着两盏琉璃宫灯,仔细照着她脚下的路。

“这孩子,是个要强的……”皇后望着前路,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怜惜。

芳姑姑抬眸看了看身旁的皇后,眸光微动,终究是缄默不言。

“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皇后的目光落在宫灯摇曳的流苏上,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如果真的那么好走,楚执柔今天就不会躺在青鸾殿里,更不可能和那群男人虚与委蛇。她可能,比昭和还要骄纵几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漫在紫檀木的案几间。尚食大人捧着描金暗八仙都承盘躬身趋步上前,里面是一个鎏金银棱平脱雀鸟花纹秘色瓷碗,碗中只卧着一绺素面,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葱花。面是头道麦粉揉了三遍醒了一夜的,筋道匀细;汤是老母鸡文火吊了半日,又加了老参、枸杞、石斛、茯苓等中药,撇尽了浮油,清而不寡。

“下官参见陛下。”尚食屈膝行礼。

“免礼。”皇帝没有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棋盘的残局上,指尖捻着一颗温润墨玉棋子。

尚食起身,双手将都承盘稳稳呈到皇帝手边,“启禀陛下,这是郡主殿下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长寿面。”

皇帝捻着棋子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终于抬眸,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碗热气氤氲的长寿面上。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眸色沉沉,辨不出是喜是怒。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小山似的,朱批的朱砂早已凝干,棋盘上的残局胶着难解,黑白子犬牙交错。

良久,久到尚食女官的双臂酸麻得几乎要撑不住托盘,久到她心头打鼓,暗自思忖是否哪里失了礼数,久到她正要斟酌说辞跪地请罪,帝王才终于动了动喉结,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淡淡道:“搁在案上,退下吧。”

“是。”皇帝的反应完全出乎尚食的预料,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托盘轻轻搁在案上,躬身趋步,轻手轻脚退出了御书房。

退出去的尚食正好与回来复命的孙内侍擦肩而过。孙内侍入殿躬身禀道:“回禀陛下,尚药局的甘奉御已为郡主殿下诊过脉了,说是饮酒过量,脾胃略有灼损,幸无大碍,喝过醒酒汤后,已是睡下了。皇后娘娘亲自去青鸾殿安置了殿下,特命奴才来回禀陛下。”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摆。孙内侍会意,躬身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随即复归平稳,昏黄的光晕落在年过半百的帝王侧脸上,打下深深的阴影。指尖的棋子被指腹粗糙的茧子磨得温热,帝王眼中眸色几番变化,目光落回案上那碗长寿面,瓷碗华贵,面却简单,热气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面香,萦绕在鼻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寂,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直到那碗长寿面彻底凉透,御案上的烛芯燃得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帝王终于抬手,将那枚斟酌了整整一夜的墨玉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之上,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大变。皇帝凝眸看了片刻,忽的抬手拂过棋盘,将满盘棋子扫入棋笥,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转而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长寿面,执起羊脂玉箸,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夜色渐深,澄澈的星光泼洒在上京城的坊墙瓦檐上,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清辉。裴轩洲拎着食盒,脚步轻快地拐进羽林卫的值夜房,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卷着西市馄饨摊特有的鲜香。一进门,便看见闻璟已交还了腰牌、交接完值守事务,正转身欲走。

“正好你还没走,留下一起吃口宵夜。”裴轩洲笑着将食盒往案上一放,掀开食盒盖,氤氲的热气裹着肉香漫开来。他一边朝旁侧几个值夜的弟兄扬声招呼,示意他们过来分一碗,一边看向闻璟,语气带着熟稔的热络,“来吧,特意绕去西市那家老字号买的,你从前总吃的那家。”

“我一个外臣,不好在宫里逗留太久。”闻璟脚步顿住,眉头微蹙。

“左右都是陛下下旨,命你同我一道总领紫宸殿守卫的。”裴轩洲不容分说,将一只乌木调羹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忙了一日,耽搁个一时半刻吃碗馄饨算什么大事?怎么,还得要我三请四托不成?”

“行吧……”闻璟无奈地笑了笑,终是接过调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值夜房内其余几个羽林卫弟兄,端了馄饨便窸窸窣窣地囫囵咽下,随后拎着佩剑,匆匆赶去巡夜。小小的值夜房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两人对坐,听着调羹碰着碗沿的轻响。

裴轩洲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被烫得直吸凉气,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先前火急火燎,说没瞧见郡主殿下的仪仗,亲自带人去寻,后来如何了?殿下她没事吧?”

“有些醉了,皇后娘娘已派人将她领回去歇着了。”闻璟的声音淡淡的,低头舀起一个馄饨,却没急着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

裴轩洲瞧他这般模样,全然没了往日提及楚执柔时的几分鲜活,不由得放下调羹,屈指敲了敲案面,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喂阿璟,跟我不至于还藏着掖着吧?闹别扭啦?”

“没有,别胡说。”闻璟否认道,说完轻叹一声,“我就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咱们习武为了什么?到头来还要她一个小娘子去同那群虎狼周旋。”

裴轩洲舀馄饨的动作一顿,调羹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响。他抬眼看向闻璟,见对方垂着眸,手里的调羹在碗里无意识地搅着,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世间道理本就如此。”裴轩洲放下调羹,声音也沉了几分,“刀枪能挡得住边关的铁骑,却挡不住朝堂上唇齿间的算计。你我是武将,手里的刀能斩敌首、守国门,却斩不断各国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大凉需要有锐利的刀剑和健硕的战马在边关戍守,也需要郡主殿下这样的才智之士,在朝堂上斡旋折冲。这样,边关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才不算白流,大凉的万里河山才能稳稳攥在自己手里。殿下她……亦是英雄。”

闻璟没有说话,只垂着眸,眼底的郁色愈发浓重。

他想起方才巡逻过紫宸殿侧廊时,目光透过大开的窗棂,瞥见的那一幕。楚执柔一身绯色织金鸾纹公服,衬得身姿挺拔,双手拢在广袖之中,面上挂着得体从容的浅笑,正亲自送最后一拨前来辞行的西域使臣。她吐字清晰,言辞有度,瞧不出半分醉酒的模样。可他看得分明,她身后司宾司的女史,正不动声色地将手探进她的腰封里,死死地攥着——楚执柔分明是借着这股力道,才堪堪维持住那副端庄的仪态。

小娘子最重体面,哪怕当年在雁门关黄沙滚滚的疆场上,她也是一身银甲,立马弯弓,矜贵凌厉,不见半分狼狈。今夜在侧廊之下,她定是难受极了,才会在众人面前,那般失态地醉倒在地。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他无能,被围在雁门关,她何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孤身犯险?经此一役,楚执柔的名声传遍大凉,甚至远播塞外。可随之而来的,是满朝文武的弹劾。私调兵马,形同谋逆,若非圣上念及她护国有功,又念及先楚王的情面,她早已身首异处。

为了平息众怒,她不得不亲自上京请罪。若不是那一战让她名声大噪,皇帝也不会执意将她留在京中,更不会借着千秋寿宴的契机,让她出面周旋各国使臣,以她的威名震慑四方。她贵为藩王孤女,皇亲贵戚,何等尊贵,本不必涉足这些朝堂的权衡算计,不必在觥筹交错间强颜欢笑。若不是为了替他,替那些战死在雁门关的弟兄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她何至于喝得酩酊大醉,连站都站不稳?

他自诩习武卫国,护佑百姓,可到头来,连自己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他甚至连上前扶她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轩洲拍了拍他的肩膀。闻璟猛地回头,眼底的红丝刺得裴轩洲心头一跳。

“阿璟,”裴轩洲的声音低沉,“郡主她……”

“我知道。”闻璟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

他抬手,死死攥住玄甲边缘,指节泛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我该回去了……回到雁门关去……”

他要守好这国门,守好这万里河山。

他要让楚执柔,再也不必为了家国,为了旁人,这般委屈自己。

他要让她,能堂堂正正地,做回那个金枝玉叶、誉满天下的楚执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