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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上京槐荫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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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杀了数局,皇帝才算尽兴,准楚执柔出宫。

楚执柔敛衽行礼,缓步退出御书房。朱漆雕花的殿门訇然合上,将外头流金铄石的热浪隔绝在外,殿内复归岑寂。皇帝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指尖在微凉的秘色瓷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眼底神色晦暗如深潭。冰鉴外壁凝结的水珠簌簌滑落,在墨玉地面晕开点点湿痕;燥热的日光透过蝉翼纱窗斜斜漫入,落在案头的残棋上,玉琢的棋子浸着温润的光,黑白泾渭分明,已是尘埃落定的定局。

黑子布得四平八稳,边角实空圈得严丝合缝,步步皆是稳扎稳打的持重,不见半分险招,只徐徐图之。便是收官的最后一手,也只是补全边角细微疏漏,将胜势牢牢锁死,满盘都透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从容——那是历经宦海风波、朝堂诡谲后,不求险胜、但求万全的帝王心术。

而白子却大半楔入棋盘腹地,几处孤子犹自倔强地嵌在黑棋厚势之中,透着不肯妥协的锋芒。那些剑走偏锋的打入、弃子争先的搏杀,明明是初生牛犊的锐劲,却藏着精准拿捏对手软肋的谋略。天元那几枚白子,险些便撕开黑棋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只可惜最后一步终究差了几分沉潜。被舍弃的几枚白子孤零零散在边角,不见溃败的狼狈,倒像是少年人倾尽全力后,遗落的一点不甘的倔强。

日影悄移,金辉漫过棋盘,皇帝才深深吁出一口气,目光从残棋上移开,轻轻落在不远处的御案上。

御案是紫檀老料所制,光可鉴人,案头镇着一对青铜错金的神兽镇尺。案上堆叠着各色材质的奏疏——麻纸的是边军急报,藤纸的是州府陈请,硬黄纸的是翰林拟诏,还有几封摊开着,墨痕尚新。这张承载天下庶务的御案中央,却被特意扫出一片空白,一只描金螺钿的福禄纹梓木都承盘,正安然踞在其间。盘内盛着一匹朱红云锦金线万寿图,云锦经纬细密,触手柔软,那朱红是江南的上品苏木所染,色泽纯正浓烈,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流彩夺目。殿内静极,连微尘飘浮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皇帝眼皮轻轻一跳,静默良久,蓦然低笑出声。挺阔的肩线骤然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几分。他的目光最后转向窗外,大片浓绿的槐叶铺满窗棂,将暑气滤得淡了些,那抹沁人的绿映进眼底,竟晕开些许湿意。

这边楚执柔由一众尚宫、宫人簇拥着出了宫门。红墙金瓦的宫门隐在古槐浓荫之中,茂密的枝叶随风轻曳,筛下斑驳的金辉,光影婆娑的树下,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晴山蓝的衣角,与额前的碎发,都在燥热的微风中轻轻扬起。不远处拴着一黑一白两匹良驹,皆是神骏不凡,正安安静静地候在树下,时不时翕动鼻翼相互轻嗅。

闻璟瞥见楚执柔藕荷色的衣角,当即抬脚迎上前,手中拎着的一顶轻纱帷帽,轻轻遮在了她的头上。

楚执柔微微仰头,望着闻璟线条利落的下颌,心头微动——他会候在此处,她竟不觉得意外,反倒有几分意料之中。

她还是噙着笑问道:“郎君怎的在此?”

闻璟眉眼温润,抬手仔细将帷帽的系带系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温声问道:“忧心娘子宿醉未醒身子不适,放心不下便来迎一迎。娘子此刻觉着可还好?”

他微微俯身,眉心微蹙,关切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眼底映着树影筛下的细碎光斑。时近晌午,日光炽烈发白,透过密匝匝的枝叶,落在两人脸上。

楚执柔抬眸望着他疏朗的眉眼,笑弯了眼角,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松泛:“多亏郎君的灵丹妙药,宿醉醒来,竟是半点不适也无。”

闻璟见她神情愉悦,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带着几分征询说道:“府里厨娘已在整治晌午饭,这会子回去,正好赶上开饭。”

楚执柔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语气轻快应下:“那敢情好!”

二人说着,正要往树荫下牵马,身后却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郡主殿下!阿璟!”

两人双双驻足,楚执柔抬手轻轻撩起帷帽的纱幔回望,只见一身明光铠的裴轩洲,正大步流星地朝二人走来。铠甲上的铜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显是才从皇城禁军的值岗上下来。

楚执柔转身,将纱幔尽数撩起,敛衽笑道:“裴中郎将,久违了。”

裴轩洲在三步开外立定,抬手抱拳行了个礼,额角尚凝着细碎的薄汗,两颊因赶路微微泛红,朗声笑道:“久违了郡主殿下!荆楚一别,已是八载光阴,郡主如今风采更胜往昔,意气风发!”

楚执柔坦荡一笑,颔首道:“说起来,倒是还未向中郎将致谢。当年在荆楚,若非中郎将鼎力相助,调拨禁军配合行事,我纵有雷霆手段,恐怕也要多费一番周折。”

裴轩洲笑着摆手,语气恳切:“陛下有旨,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岂敢居功?倒是郡主殿下雷厉风行,弹指间便拔除江氏一族这颗毒瘤,那份胆识谋略,让末将至今记忆犹新。”

楚执柔笑而不语。

一旁的闻璟适时开口,笑着打趣道:“看你这身铠甲,定是才下值。正好到了饭点,不如同去我府中,喝一杯薄酒,吃顿便饭?”

裴轩洲连忙摇头,笑着婉拒:“今日怕是不成,下午还有禁军戍卫的差事,实在脱不开身。”

“既如此,”楚执柔眸光流转,主动邀约,“待中郎将得空,差人送个信来,我做东,咱们再聚一聚,喝几杯薄酒,叙叙旧情如何?”

“那末将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裴轩洲爽声应下,又朝二人拱了拱手,“军务在身,先行告辞!”

目送裴轩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二人才转身,并肩往树荫下的两匹骏马走去。

楚执柔利落地翻身上马,将帷帽的纱幔理平整,二人同时紧了紧缰绳,策马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清脆作响。楚执柔望着前路的飞檐斗拱,语气轻缓沉稳,徐徐开口:“当年我初到荆楚,恰逢梅雨连绵,秦淮河水暴涨,沿岸数县尽成泽国,百姓流离失所,米价一日三涨。官署官员却尸位素餐无所事事,当地权贵更是借机敛财、视百姓苦难于不顾,我欲破局却苦于根基尚浅无人可用。恰逢裴中郎将奉旨押运赈银前往荆楚,我便借了他的手行了一些事。”

并驾齐驱的闻璟从她开口时起,便已经好整以暇地转过头仔细听了。一番话停下来,他起初有些不明所以——当年朝堂调拨的赈银,被江氏一族贪墨一空,这江氏盘踞楚地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甚至暗中豢养私兵,勾连南蛮异族,妄图割据自立。楚执柔以一介女子之身,协同羽林卫雷霆出击,将江氏一族连根拔起,顺势荡清荆楚官场的污浊风气——这番事迹早在数年前就已经传遍大凉,可谓是家喻户晓,一时之间,满朝文武无不侧目。就连远在北境的闻璟,都得以耳闻。彼时老侯爷还捋着胡须夸了好一阵,道是颇具当年楚王的风范。

听着听着,却忽然叫他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不由得失笑,出声唤道:“娘子……”

“嗯?”楚执柔转过头,隔着轻薄的纱幔与闻璟对视,从纱幔的缝隙里,她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戏谑。

两匹骏马并辔而行,两人跨坐在马背上腰背如松,闻璟额前勒着的红绸与楚执柔帷帽的上的纱幔,齐齐被拂过身侧的微风撩动。两人俱是静默了一瞬,随即双双笑出了声。。

清越的笑声掠过街巷,两人本就是妖童媛女容貌优越,浑身气度更是标格出尘,笑声一起便更是惹得街道行人频频回眸。

马蹄转过街角,将宫墙的红与古槐的绿远远抛在身后。上京的晌午,风里带着几分燥意,却被两人并辔的身影搅出几分清逸。

闻璟勒了勒缰绳,让坐骑放慢脚步,侧目看向身侧的楚执柔。纱幔轻垂,遮不住她眼角眉梢的笑意,他忽然开口:“娘子当年借阿轩的手,怕不止是‘行一些事’这般简单吧?”

楚执柔掀了掀纱幔,眸光清亮,带着几分狡黠:“郎君猜?”

“猜?”闻璟低笑一声,“江氏一族盘踞荆楚多年,党羽遍布州县,若不是娘子暗中布了局,借赈银的由头引蛇出洞,又怎会让远道而来的阿轩和羽林卫,一击便中七寸?”他顿了顿,眼底的戏谑更浓,“何况,那年押运赈银的旨意,怕是也有娘子在御前递的话吧?”

楚执柔不答,只抬手拨了拨垂落的鬓发,嘴角的笑意更深。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几点尘土,不远处便是镇北侯府的朱漆大门。门房早已瞧见二人,忙不迭地躬身迎了上来。闻璟翻身下马,伸手便去扶楚执柔,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只觉心头一阵熨帖。

楚执柔搭着他的手跃下马背,刚站稳脚跟,便闻见府内飘来一阵饭菜香。炙烤出来的肉香混着新蒸的粟米香气,勾得人腹中辘辘。

“厨娘今日做了槐叶冷淘和粟米糕,还有你爱吃的嘉满楼的烤羊腿。”闻璟替她取下帷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特意嘱咐了,少放些椒姜。”

“馋坏我了,走快些!”

楚执柔脚步轻快,轻车熟路地踏入镇北侯府的垂花门。闻璟则含笑坠在半步之后,目光落在她鬓边轻颤的珠花和那朵饱满鲜嫩的蔷薇花,眉眼间漫开的暖意,险些将正午的暑气都融了去。

进了厅房,楚执柔接过闻璟递来的冷帕擦手,一旁侍立的女使便笑意盈盈地将一盘冰镇葡萄捧上食案。那葡萄颗颗饱满硕大,表皮覆着一层晶莹水珠,是浸在井水里镇了半晌的,瞧着便叫人暑气顿消。

闻璟妥帖地安置楚执柔落座,笑道:“阿姆度说这茬葡萄长得格外好,甜得很,汁水也足,便随着烤羊腿送来了许多,一早便叫人浸在井中,这会子吃正好消暑解渴。”

楚执柔顺着他的指引落座,微微仰头对他笑道:“荆楚瓜果鲜甜,葡萄却长得一般,我馋这口许久了。”

女使们流水般将饭菜端上食案,闻璟便在她对面坐了,伸手摘了一个葡萄,仔细地剥好果皮递给楚执柔,笑道:“这有何难,回头我同阿姆度说一声,叫他每年都挑了好的给你送过去——日头毒辣,先尝一个开开胃。”

楚执柔伸手接过那颗浑圆饱满的果肉,对方甚至还贴心地留了一小片果皮,好叫她指尖不至于沾染上汁水。她不由得挑了挑眉,闻璟学东西倒是十分快。

“那就劳烦郎君替我谢过阿姆度了。”

肥美的烤羊腿烤得皮焦肉嫩,洒了西域传来的孜然与盐花,庖厨仔细片成薄片,盛在三彩釉宝相花瓷盘里,旁侧还搁着一小碟蒜泥醋汁解腻。

闻璟亲自挽了袖子为她布菜剔骨、递帕子擦手、盛汤斟茶,千分耐心万分细致。楚执柔心安理得地受用着,吃到合心意的,便抬手夹一筷子搁进他碗里。闻璟也不推辞,无论她夹什么,都认认真真地吃干净,眉眼间的笑意,就没散过。

饭后日头愈盛,院中的蝉鸣聒噪,却又透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慵懒。楚执柔捧着一盏冰镇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凤凰木枝叶上,思忖片刻,终是斟酌着词句开口:“燕临彻同意与我大凉签订盟约,但他提了个条件——要北境两国交接的几座关隘,守军各撤出三成。”

闻璟正握着柄折扇,慢条斯理地为楚执柔打着风,闻言不甚意外地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意料之中,燕临彻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想借公主灵柩建立威望,却也不会任由我大凉摆布。撤出三成……倒还在情理之中,不算太过苛刻。”

楚执柔看了他一眼,将手中杯盏搁在案上,沾了凉意的指尖轻轻搭在闻璟垂在凭几上的手腕,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腕间温热的脉搏,声音轻了几分:“陛下有意……让侯爷回京休养。”

闻璟握着折扇的手轻轻一顿,只是一瞬,又缓缓扇了起来。他抬眼看向楚执柔,露出个安抚意味的笑容,道:“我知道。我来上京之前爹跟我谈过,他年事已高,近几年武举榜上不乏后起之秀,他有意往后面退一退。”闻璟顿了顿,垂眸反手捏了捏楚执柔纤细的手腕,继续道,“自镇军大将军殉职后,整个西北防务几乎被我镇北军揽尽。陛下圣贤不会多想,但保不齐会有有心之人挑拨。爹在写给陛下的奏疏里,已经陈明了卸甲归田的意愿。”

楚执柔一怔,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免浮起一丝凉意。

皇帝身居高位,朝中文官武将他从未偏颇过任何一方。文官谏言,他从善如流;武将征战,他用人不疑。多年来,不可谓不公允清明。西边边防绵延万里,数座关隘地势险要,负责抵御西域各部和夏晋这个旗鼓相当的宿敌,数万士卒尽数掌控在一姓手中,忠心耿耿令行禁止。这换做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帝王都不会安心,借着大凉夏晋两国订盟的机会,风光体面的将镇北候接回上京颐养天年,已经是十分仁慈的做法了。

皇帝即位多年,百官拜服民心归顺,百年之后史官落笔称一句明君贤君也是众望所归。

只是……

楚执柔抬眸看了眼院子里的景象,威严肃穆是真,却处处透着清减。梁上无锦绣帷幔,案上无金玉摆件,一应陈设,竟比寻常勋贵府中还要简朴。忆起北境的节度府,亦是这般光景,府中上下吃穿用度,皆有定规,远在勋贵的水准之下……

她转眼,目光落在闻璟泰然的脸上。对方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一双星眸澄澈坦荡。

楚执柔暗自叹了口气,随即勾起一抹笑意,看着闻璟打趣道:“既如此,那你可得好生准备起来了。侯爷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回京已是仓促。如今这镇北侯府,就你这一位主子掌家,合该仔细筹备,莫要失了礼数”

闻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父亲素来起居简朴,府中一应器具皆是现成的,日常用度也早有规制……何须特意准备?”

楚执柔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揪了揪他的耳垂,狡黠地眨了眨眼道:“呆子,是叫你准备三书六礼,舅舅打算待侯爷回京后让你我二人成婚!”

闻璟执扇的手猛地僵住,扇骨险些脱手坠地。他瞳孔骤缩,怔怔地看着楚执柔,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对方丹唇开开合合还在说些什么,但他有些听不进去了。

“我虽不讲究着些繁文缛节,但总归不好叫舅舅面上无光——且不说这个,侯爷在北境辛劳半生,如今归京,你也该趁此时机,好好叫他享享清福才是……闻璟?”楚执柔正絮絮地说着,转眼却见身侧之人一脸空白,早已神飞天外了。

楚执柔忍不住伸手,在他耳垂上轻轻拧了一下,笑骂道:“我同你说话呢,魂都飞到哪儿去了?”

闻璟猛地回过神来,撞进她清亮含笑的眸子里,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乱了节拍。他喉结滚动了几番,才迟疑地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娘子……成婚一事……能否……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