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数日,庄淑公主灵柩归夏之期渐近,各项奉迎仪轨皆按礼制排定,次第推进,楚执柔反倒得了几分余暇。与燕临彻商定的交接细目早已落定,礼仪规制本属礼部、鸿胪寺执掌,阮书尧与王瑾昼夜操劳专司其事,她既不便越俎,也乐得暂歇。恰逢林松萝遣人送来曲江帖,楚执柔略一思忖,便提笔回了应字。
宴设曲江池畔,夏木蓊郁成荫,岸柳垂丝拂波,清风穿亭而过,携来沁脾微凉。时近秋分,秋老虎正烈,上京城中暑气蒸腾,唯有这曲江洲渚之间,亭台轩榭临流而建,雕梁绘栋,成了京中贵胄消暑宴聚的佳处。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荷叶,偶有红鲤摆尾,搅碎满池天光,景致清雅叫人得以暂时忘却尘嚣。
楚执柔临行前被鸿胪寺递来的一纸仪程勘文耽搁了——虽非急务,但她乃是陛下亲口钦点的归夏交接专使,凡涉公主灵柩奉迎的仪节细项,皆需她过目颔首方可施行。待她批完文书、摒退属官,乘舆至曲江时,洲畔已是宾客云集,冠盖相属,衣香鬓影,笑语晏晏,随流水漾开数里。大凉民风疏朗开放,除却宗庙朝会、国丧大祭等庄重场合,其余宴集为图欢洽便易,男女同席亦是常例。此刻红男绿女或三五聚于水榭石栏,或围坐曲水流畔中,或论诗词歌赋,或谈朝野轶事,意兴正浓。
随侍通禀过后,洲畔诸人目光齐齐投来,见楚执柔仪仗肃整,皆敛了笑语,起身见礼。林松萝听闻楚执柔到了,当即带人亲自迎了出来,笑唤道:“我还道你公务缠身、案牍劳形,怕是抽不开身来赴这闲宴了。”
楚执柔忙上前欲屈膝行妇礼,却被林松萝一把挽住胳膊,她便顺势作罢,唇角噙着浅淡歉意笑道:“表嫂亲邀,我岂敢托大?只是鸿胪寺临时有仪文需勘,耽搁了些时辰,还望表嫂与诸位海涵。”言罢,她抬眸望向林松萝身后躬身行礼的众人,抬手示意,温声道:“诸位免礼。是我来迟,扰了诸位雅兴,在此赔罪。”
“来了便是最好,晚些何妨。”林松萝亲热地挽着她往曲水主亭引,边走边打趣,“昭和与乐熹几个早就在亭里候着了,嘴上闹着说你摆架子三托四请不肯来,要罚你满满三杯酒,我可拦不住,你自个儿当心些。”
楚执柔闻言哭笑不得,甫一踏入曲水亭,便差些被里头喧闹的气氛掀翻。
一群人正在玩儿论语酒筹,恰逢轮到温乐熹,抽中了“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的签,依例当满饮一杯,唐庭森领头起哄,催着她举杯饮酒。
“今日这手气竟是这般不济!定是这座位风水不好!”温乐熹苦着一张脸,瞪着唐庭森递来的满杯石榴酒,眉头皱成一团。
“得了吧你,又是怪签子不趁手,又是怪座位风水不好,横竖都是你的理。愿赌服输,快喝快喝!”昭和在一旁撺掇,笑得眉眼弯弯。
“就是!别耍赖,这签可是你亲手抽的,怨不得旁人!”唐庭森看热闹不嫌事大,端着酒壶便往那已然斟满的白玉杯里又添了些,直到深红莹润的酒液漾出杯沿,滴落在青石案上,他才罢休。
温乐熹瘪着嘴,泫然欲泣地转头看向一旁,正捧着一碟着绿豆糕火急火燎垫肚子的温乐晏,戚声唤道:“哥……”
话音未落,温乐晏已然搁了茶点,霍然起身走到温乐熹身侧,二话不说端起那杯满酒,仰头便一饮而尽。
“哎哎哎!”唐庭森忙起身去拦,却慢了一步,急得嚷嚷,“你们兄妹俩耍赖也得有个分寸吧!温乐熹你倒好,全推给你哥代饮,这戏还怎么玩!”
“起开起开!”温乐晏广袖一挥,气势汹汹地将温乐熹推到身后,自己大马金刀地往唐庭森对面的空位一坐,目露厉色,“宴席还未正式开席,再喝下去都要被酒灌饱了!唐庭森,小爷今日便陪你玩到底,不喝得你俯首认输誓不罢休!”
“好哇好哇!”温乐熹躲在温乐晏身后,雀跃地拍手叫好,还不忘探出头,一脸挑衅地睨着唐庭森,“来啊!方才不是挺能耐的,专欺女子算什么本事!”
“嘿!有好戏看了!唐庭森,你可得加把劲儿,别叫我小瞧了你!”昭和倚着亭柱,兴致愈发高涨,扬声起哄。
“殿下,你这是偏帮哪头啊!”唐庭森一脸忿忿,正欲辩驳,抬眼却瞥见林松萝与楚执柔联袂而来,顿时双眼一亮,仿若见了救世主般,忙朝楚执柔拱手大呼,“郡主!你快评评理!这兄妹俩撒泼打滚,吃相也太难看了!你可得为我说句公道话!”
昭和也扬手朝楚执柔喊:“表姐!快来一起玩!正好凑个数,看我们治治这耍赖的!”
楚执柔忙抬手挡在眼侧,作势避之不及,连声告饶:“别别别,你们玩你们的,我在一旁奉茶观戏便好,莫要拉我下水。”
“郡主!”唐庭森见楚执柔摆明了作壁上观,顿时万念俱灰,哀嚎一声。
“哈哈哈哈哈!唐庭森,你就认命吧!看我阿兄今日叫你铩羽而归!”温乐熹见楚执柔不愿插手,腰杆愈发挺直,躲在温乐晏身后嚣张地叫嚣,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温乐晏摩拳擦掌,指节捏得轻响,眼底翻着几分愠色——他方才坐在此处,平白被唐庭森灌了大半壶酒,本就憋了火气,这混账明知道那蠢丫头输了酒是要他喝的,还故意越添越满。
楚执柔与林松萝移步至亭侧临流的美人靠落座,侍女旋即端着霁蓝釉茶盘奉上茶汤点心,楚执柔抬手轻阻,示意先搁在一旁。她抬眸扫过亭内亭外的宾客,男子辈多是世家勋贵子弟,她素来交集不多,倒是在场的诸位女郎,皆是那日乞巧宫宴上崭露头角的佼佼者。
“阿柔觉得如何?”林松萝忽的开口问道。
楚执柔一愣,回头见她神色坦荡地看着自己,嘴角笑意温和。“表嫂指……什么?”她有些迟疑地回问。
林松萝眉眼弯弯,依旧毫无芥蒂地道:“侧妃,阿柔觉得哪位女郎合适?”
楚执柔一怔,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她从方才侍女留下的托盘内端起一杯茶,借着这个动作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的情况。还好,亭内都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故交挚友,其他人也都距曲水亭有丈余。
“无妨的。”林松萝亦端起一盏茶,浅呷一口,目光虚落在亭外一片环肥燕瘦,淡声道,“今日特邀你前来,也为着此事。殿下不关心这些,母后让我自行拿主意。我心里没底,你自小便有主张,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楚执柔垂眸抿了口茶汤,清苦的茶香漫过舌尖,沉吟道:“此事……阿柔恐怕不便置喙。”
林松萝无声失笑,轻轻摇了摇头道:“阿柔何必与我这般生分?”她顿了顿又道,“那便不谈侧妃之事,只看性情品行——阿柔觉得哪位女郎最为卓越?”
楚执柔目光淡淡地落在一旁“交战正酣”的温乐熹一行人,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吵得厉害。
见她半晌未语,林松萝主动开口:“户部尚书之女薛未暄,阿柔觉得她如何?”不等楚执柔回应,便自顾自道,“薛女郎在河东素有才女之名,昨日一见,性情也恬淡娴雅。其父薛尚书深得父皇信重,其兄薛竟暄近来也在朝中崭露头角。”她略一沉吟,又道,“其母程氏虽性子些许狭隘,却也无伤大雅——阿柔以为呢?”
楚执柔默默地放下茶盏,声线有些冷清:“薛小娘子自诩清高,恐怕志不在此。”
林松萝了然地笑了笑,“阿柔所言有理……”
两人一时无言,不远处曲水亭中央的四人的喧闹,衬得这边格外寂静。
“乐熹呢?”
“!”楚执柔霍然抬眸,眉峰微压,眼尾线条瞬间犀利,眼底一片雪亮却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哈!”林松萝十分愉悦地开怀大笑,伸手揉了揉楚执柔的发顶,仿佛在给一只炸了毛的狸奴顺毛似的,“逗你的。乐熹与我一同长大,在我眼里,便如亲生小妹一般。我本无兄弟姊妹,她幼时的发髻还是我亲手梳的,我又岂会害她?”
“阿嫂,表姐!你们聊什么呢,笑得这般开心?”昭和远远扬声喊来,手中还摇着柄缂丝团扇。
刚赢了唐庭森的温乐熹也凑过来,脆声嚷嚷:“是呀是呀,我好似听见你们喊我的名字了!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不过是闲话家常,你们只管玩去。”林松萝笑着扬声回应,目光却依旧含笑凝着楚执柔。
“表嫂……”楚执柔无奈轻唤,紧绷的肩颈线条陡然一松。
“你、我、昭和、乐熹、卿落,五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亲姊妹。可自我嫁入东宫,你们便似与我生分了许多。”林松萝的语气添了几分落寞,目光落在楚执柔鬓边——那支素骨飞燕簪因她的动作有些歪了。林松萝抬手,将那支簪子扶正。
“打小的情分,岂会说淡便淡。”楚执柔没有闪躲,待林松萝收回手,她沉默良久,正欲开口,园囿入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隐约有侍从的高声通禀。
园中宾客见状,齐齐敛声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林松萝当即起身迎了上去,楚执柔没有跟着过去,只是留在原地跟着众人行礼。
“诸位免礼。”太子抬手示意,声音温和如沐春风,眼底含笑,“今日乃太子妃亲设,只为消暑雅聚,望诸位尽兴方好。”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殿下。”众人齐声应和,躬身落座。
林松萝上前,手中捏着一方锦帕,轻轻为太子拭去额角薄汗,唇角笑意温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大热天的,偏要拉着闻世子去城外跑马,尘土飞扬的,当心中了暑气。”
太子朗声一笑,微微俯身,让她不必费力抬手,眼底满是畅快:“难得阿璟和我都得空,也是多亏了你,我才有这个难得的机会过过瘾。”
林松萝转眼看向闻璟,见他手中捧着一个沉香木卷草纹小匣,木色沉润,雕工精绝,瞧着便知内里是不俗之物,遂笑道:“阿柔正在曲水亭中吃茶,闻世子既来了,尽可自便,不必拘束。”
闻璟笑得爽朗,朗目星眉间满是少年意气,朝林松萝拱手致意:“多谢太子妃体谅,那在下便失陪了。”
顺着林松萝的指引,闻璟快步寻至曲水亭外。隔着亭中喧闹嬉闹的温乐熹四人,他一眼便瞧见了斜倚在临水美人靠上的楚执柔。她一身墨绿色香云纱楚袍,领口滚着蹙金流云暗纹,外罩一袭轻容纱广袖衫,薄如蝉翼,随风微动,隐约可见内里衣料的暗纹,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石榴红宫绦,下坠一枚羊脂玉佩。满头青丝梳作分髾髻,左右各簪一支素骨飞燕长簪,弦月镂瑶宫苗银额饰的流苏自额间垂落,碎光簌簌落在眉间,双耳坠着一对银丝月华坠,颈间环着一副百草纹苗银项圈。她身后是曲水畔大团大团开得张扬的绣球花,粉白蓝三色相间,热闹非凡,却丝毫压不住她一身清冷卓绝的风华。
闻璟立在亭外,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了几分。那人隔着满亭喧嚣,竟似早已察觉,缓缓抬眸望来安静地与他对视,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神情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矜,却不显疏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大步迈入亭内,在楚执柔身前半跪而下,将手中木匣如献宝般呈到她眼前,眼底满是期待。
楚执柔抬腕支颐,眼底含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十分捧场地问道:“这是何物?”
“近日偶然得来的一个宝贝,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力气。”闻璟语气雀跃,边说边打开木匣,内里衬着素色锦缎,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柄紫竹骨扇,“我瞧着与你相配极了,便赶紧趁着今日宴集,给你带了过来。”
“骨扇?”楚执柔眼睑半敛,长睫如蝶翼轻颤,睨着半跪在眼前的闻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瞧着便要入秋了,暑气渐消,你送我把骨扇作甚?”
闻闻璟一哽,脸上的兴奋势头瞬间蔫了下去,俊朗的脸上露出几分讪讪,讷讷道:“确……确实是有些不合时宜了,是我没思量周到。但……但这柄骨扇着实好看,工艺更是绝无仅有,娘子便是不拿来扇风,摆在案上赏玩也是好的!”
楚执柔看着他急着辩解、脸颊微微泛红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勾唇轻笑,眼底满是笑意,遂大发慈悲地顺着他的意思,懒懒抬腕,将那柄骨扇拿在手中。指尖触及紫竹扇骨,温润细腻,带着一丝天然的竹香。她轻轻展开扇面,竟是一柄紫竹螺钿全嵌玉兰绶带鸟骨扇——扇骨以上品紫竹精心打磨而成,光滑莹润;扇面上,白玉兰开得清雅,绶带鸟姿态灵动,皆以七彩螺钿镶嵌,随着手上的动作光华流转。这般精雕细镂、巧夺天工的物件,想来必是有市无价的宝贝,倒是难为这憨货竟能费心搜罗到这般合她心意之物。
闻璟见她细细端详,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郁,分明是满心欢喜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喜,连忙追问:“如何?可还能入娘子的眼?”
楚执柔轻轻扇了扇,骨扇带起的微风中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竹枝清香,拂去了几分暑气。她自然是喜欢的,尤其是扇骨上栩栩如生的玉兰花,她格外喜欢。
她“啪”地一声合上扇面,握着骨扇轻轻敲了敲闻璟的额角,力道轻柔,言语带着笑意:“好看极了,我很喜欢。”
闻璟半跪在身前,神情万分乖觉,听闻这话,顿时两眼一亮,如获至宝,脸上笑意半点不藏:“娘子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楚执柔失笑,手中的骨扇轻轻划过他的额角,将他方才跑马时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又轻轻扶了扶他羽冠上歪斜的长簪。她朝一旁的空位偏了偏头,眼底笑意柔和:“不累吗?坐下吧。”
闻璟闻言,脸上笑容更甚,连忙巴巴地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