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展开骨扇握在手里轻轻扇着风,低声问道:“此次你领羽林卫左翊府精锐,护送庄淑公主归夏一事,可曾知会过老侯爷了?”
闻璟抬手取过案上的越窑秘色瓷壶,为她斟了盏碧色茶汤,颔首道:“圣旨颁下那日便已修书一封,交由苍雪衔着送往北境。算算日子,想来应是收到了。”
楚执柔接过茶盏,微抬下颌,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凤眸轻睨着他打趣道:“侯爷让你留京,你却非要北上。老侯爷看到你的信怕是要气得不轻,如今说不定就吹胡子瞪眼地在等你呢,你可有想好应对之策?”
“何止是吹胡子瞪眼,估计已经磨刀霍霍要杀过来了。”闻璟耷拉着脑袋苦笑一声,语气悻悻,“恐怕不止爹,大哥二哥也饶不了我。上京之前,老爷子就耳提面命,让我万万不可再涉边事,安安稳稳在京中待着……”他说着叹了口气,指尖摩挲茶盏,“应对之策倒是没有,只盼着我的轻功还没生疏,到时候能跑得过他们便是。”
楚执柔轻笑出声,顺着他的话道:“那你还不快趁这几日,抓紧在府中演武场练练。”说着抬手浅呷了一口茶汤,茶香清冽,她轻声续道:“老侯爷那是疼你,想为你求一份安稳。谁曾想你竟是头倔驴,不仅御前自请护公主归夏,还将榷场互市的差事也一并揽了过来。”
提及此事,闻璟面上神色淡了几分,沉声道:“夏晋狼子野心,燕临彻此番以贺寿为名亲赴长安,未必就没有借迎灵之由窥探我大凉虚实的目的在,其心难测。榷场乃凉夏邦交之枢纽,更是北境数十万边民的生计根本。如今北境三成守军奉诏回撤关中,兵符已交兵部,若我再留京中,雁门关便成了虚设。一旦燕临彻趁机生事,不仅榷场难保,北境百姓又要遭兵戈之苦。我乃镇北侯世子,守土护民,本就是我的本分。”
“本分?”楚执柔挑眉,手中的骨扇“啪”地一声合上,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语气恨铁不成钢,“你这本分,可差点让舅舅掀了御书房。把多年御前伺候的孙内侍都吓了一跳,道舅舅即位多年都不曾发过几次脾气,你本事也是够大的。”
想起御书房那日的光景,闻璟眼底漾开几分暖意,歉疚的目光凝在楚执柔面上,字字真切:“我知道,那日是你替我解的围。若不是你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细数北境的安危,分析燕临彻的图谋,甚至愿以郡主之身作保,陛下断不会松口。娘子,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说着,抬手想碰她的发梢,却终究还是收了手,只将目光移向她腰间的玉佩,声音轻了些:“婚事又要拖了,你今年二十有二,外头的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算什么?”楚执柔打断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凛然的英气,“本郡主的婚事,岂容旁人置喙?再者,你护北境,我守上京,内外相护,待北境安稳,榷场步入正轨,你再回京,那时陛下对镇北府全无忌惮,咱们的婚事,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风风光光。”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舅舅那边,有我在你尽可放心。他并非是非不分的昏君,朝堂之上亦无奸佞当道。如今的忌惮,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朝堂之上,武将帅才青黄不接,他难免心存顾虑。舅舅只是气你违了他的安排,待他想通了,知晓你是为了北境安宁,为了大凉江山,终究会理解的。有我在上京为你斡旋,你尽管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闻璟心头一震,抬眸撞进她眼底的流光里——那眸子里,有骄矜,有信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极了北境冬日里的暖阳。他重重点头,字字郑重其事:“娘子,放心。”
楚执柔唇角的笑意愈浓,身子后仰靠在美人靠上,眼尾轻扬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藏着十足的认真:“你可记好了,是我在上京为你兜底,在圣上面前为你好言说尽,你才能顺利北上镇守北境。你若是敢负我,我便亲自带兵杀去北境,将你五花大绑挂在雁门关的城楼之上,叫凉夏两国的边民都知晓,镇北侯世子闻璟,是个言而无信的懦夫。”
闻璟失笑,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重重点头:“好,依你。”
忽而闻璟似是想起什么,身子忽地前倾,眼底添了几分柔和的期许,一错不错地看着楚执柔,轻声问道:“前次我戍边出征,你亲手刻了块独山玉麒麟平安佩送我,那玉佩我日日系在腰间,北境风沙烈、战事险,摸着它,便觉心安。此番远赴夏晋,又要留镇北境,前路比往日更难,你……可有什么要送我?”
话音落时,他耳尖微热,目光灼灼,平日里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少年人般的忐忑与期盼。
楚执柔瞧他这般模样,忍俊不禁,唇角的笑意漾得更深,手中骨扇挑起他额前缚着的红绸,戏谑道:“我送你的东西还少么,这红绸还是你送我发髾上直接抢的呢!没有!”说着手中的骨扇“啪”的一声展开,扇得鬓边碎发飞扬。
“当真没有吗……”闻璟眉眼失落地耷拉下来,巴巴地瞧着楚执柔,见她不为所动,便委委屈屈地哼唧几声,复又扬起笑脸,抬手拂过额前的红绸,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没有便没有吧,左右有你亲手雕的独山玉麒麟平安佩日日不离身,护佑我平安,还有这红绸缚着为我壮势,便是龙潭虎穴,我也敢闯一闯了。”
楚执柔被他看得有些耳热,仓皇地移开目光,手中的骨扇重重地扇了两下,试图驱散脸上的热意,没好气地道:“不着调……”
闻璟瞧着她眼神闪烁、耳根微红的模样,心情甚是愉悦,大笑起来。
“哎哎哎!璟兄?!”才瞥见闻璟坐在曲水亭朱红廊柱下的唐庭森,忙不迭地逃离几案跑了过来,“你何时到的?来了怎的不来救我!”
话音未落,紧随其后的温乐晏猛地伸出胳膊锁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拎着只鎏金兽首酒壶,壶嘴直往唐庭森嘴里送,笑骂道:“跑什么跑?便是闻璟来了,今日也救不了你!喝!方才你灌我的时候不是笑得挺欢吗?”
一旁的昭和见唐庭森被灌得直翻白眼,忙丢开手中的团扇,快步上前拉人:“哎哎哎!温乐晏你悠着些!这么灌真要醉坏了!”
才赢了唐庭森大仇得报的温乐熹,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假意拉着温乐晏的胳膊劝道:“哎呀~哥~算了算了~多大的事儿嘛!”拉了两下就凑到楚执柔身边,满脸狡黠地问道:“闻世子,你方才和阿柔姐姐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瞧你们笑得那样开心,我也听听?”
楚执柔被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笑,伸手推开她的脸,指着闹作一团的两人道:“赶紧去拦着你哥,别回头真给唐庭森灌出个好歹来!”
“行了行了,莫要闹了。”闻璟见状,起身上前轻轻一拉,便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昭和趁机上前,一把夺过温乐晏手中的酒壶,转手丢给身后的侍女,吩咐道:“快把这些烈酒都撤下去,换些醒酒汤来。”
唐庭森挣脱开来,前襟早已被酒水浸得透湿,他扑到闻璟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抹着眼睛开始哭天抢地:“璟兄你快看!温乐晏这厮太过分了!堂堂七尺男儿,输了便耍无赖灌酒,简直玩儿不起!”
“嘿!你还有脸说?”温乐晏气笑,撸了撸袖子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温乐熹从身后一把抱住腰,死死拽住。
闻璟抬手,在唐庭森的脑袋上来了一下,斥道:“少说两句你,玩儿你也要有个度!”
楚执柔看着曲水亭里乱作一团的局面,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宴至日暮,众人结伴往园外走去。
打头的温乐晏抱臂大步往前走,面上依旧带着愤愤之色,刻意撇过脸,不去看身边像块狗皮膏药般黏着的唐庭森。
“哎呀好阿晏,我的好兄弟!”唐庭森巴巴地拽着他的衣袖,哭丧着脸求情,“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我的气啊!我错了还不行么?明日我做东,请你去平康坊的嘉满楼,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由我来!”
“滚滚滚!”温乐晏一把拽回自己的衣袖,没好脸色地道,“少来这套!我这会子胃里还翻着呢,吐你一身!”
楚执柔看着他们两个幼稚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着亲自送出来的太子与林松萝,拱手道:“表兄、表嫂止步,不必远送,我们这便告辞了。”
林松萝面上笑意温和,颔首应道:“我瞧宴上那盏蒙顶石花你喝着不错,便让人包了一匣新茶,你带回去慢慢品饮。”说着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一只描金漆盒递到锦粲手中,漆盒上绘着精致的山水图纹,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连带着还有一个三层的食盒,“你先前让我包起来的点心我多包了些,你若吃着喜欢,我回头让人将方子给你送去。”
楚执柔从善如流地收下,谢道:“表嫂当真心细,阿柔便腆颜收下了。”
“跟你表嫂还这般见外。”一旁的太子笑着道,“你若喜欢,明年春茶下来,我再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嫂嫂嫂嫂!我想要的果茶呢?”一旁的昭和凑了过来,拉着林松萝的衣袖急急道,“那果茶清甜爽口,加了荷花和蜂蜜,我喝着最是喜欢,嫂嫂可别忘了给我准备!”
太子气笑:,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成日除了吃就是喝,阿柔已经能给父皇分忧了,你成日就知道闯祸叫长辈操心!”
林松萝掩唇轻笑,眼中满是宠溺,示意侍女将另一盒精致的螺钿盒连同一张素笺方子一起,交给杏酪,温声道:“我就猜你定然会喜欢这果茶,早早便让人备好了,连调配的方子也一并给你,往后你在府中也能自己做。”
“还是表嫂最好!”昭和雀跃地叫了一声,转头对着太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小脸得意地扬得老高。
“死丫头……”太子笑骂一句。
温乐熹看着小厮给她搬过来的两坛酒,她有些意外地道:“林姐姐,你怎的还特意给我装了两坛酒?”
“这酒是给温相的。”林松萝解释道,“今年新酿的石榴酒,酸甜适口,最是养人,让他老人家尝个新鲜。你今日曲水流觞赢的那间城郊庄子,我已让人取了地契,直接送到温府去了,省得你路上颠簸,不小心把地契弄丢了。”
“还是林姐姐想得周全!”温乐熹喜笑颜开,连忙道谢。
“我嫂嫂这是在说你马虎呢!”昭和戏谑道。
“殿下!”温乐熹羞恼地跺了跺脚,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楚执柔见她二人拌嘴,不由得莞尔,再次对着太子与林松萝拱手致意道:“表兄、表嫂,时辰不早了,我们就此告辞。”
林松萝含笑颔首:“嗯,路上小心。”
太子拍了拍一旁的闻璟,眼神中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笑意道:“阿柔与她们都不同路,你替我送送她。”
闻璟会意,忙拱手朗声道:“殿下放心,定不负所托,将郡主妥帖送到。”
一行人就此别过,夕阳下各自还家。
楚执柔不忘吩咐阿虎,将那些点心给乌衣巷的长生、长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