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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御书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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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侧的御书房内,鎏金鹤颈宫灯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缕如丝,袅袅轻扬,绕着四壁悬垂的《山河万里图》缓缓散开,将图中山河晕染得愈发雄浑。明黄锦缎铺就的御案上,摊着北境舆图与陆鸣一从边地传回的加急奏报,朱笔圈注的三处榷场地界红得刺目。皇帝端坐在蟠龙御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鳞纹,眉眼间凝着几分沉肃。楚执柔一袭绛红色朝服立于御案左侧,身姿挺拔如松;户部尚书薛季诠、兵部尚书苏崇、礼部侍郎等一众官员分侍两侧,敛声屏气。

“陆鸣一奏报,夏晋已按盟约撤出南境三城驻军。”皇帝抬手拿起那份今晨刚刚三百里加急送到上京的新鲜奏报,沉厚的嗓音在静穆的御书房内回荡,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人,“西域沙陀、回纥等部亦遣人至云州榷场打探,愿与我朝互通有无。只是各部所求各异——沙陀需铁器、布帛,回纥欲换茶叶、瓷器,还有几支小部落,竟想以良马易粮种。”

他将奏报掷回御案,“砰”的一声轻响:“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议一议,这北境榷场,该如何开,如何守?既要通商贸、充盈国库,又要固边防、杜绝隐患,更要探得诸国虚实,一箭三雕,方为上策。”

兵部尚书苏崇率先出列,拱手躬身,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榷场乃边境要地,必先固其防!每处至少调五百玄甲军,分三班昼夜值守,既防边民冲突生事,又防诸国借通商之机窥探我边境布防。且与夏晋的榷场贸易,需严立规制——民用铁器可售,精钢、利刃、硝石等军需物资,一概严禁出关,违者以通敌论处!”

皇帝微微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点,转而看向薛季诠:“薛卿,户部掌天下财货、粮秣调度,榷场互市的税则、物资转运,你可有成熟章程?”

薛季诠一身紫色朝服,闻言躬身回道:“陛下,臣已令户部清核内库与各州府府库,茶叶、瓷器、粮种等物,可从江南、蜀地调运,由漕运至西京,再转陆路运往北境,沿途设驿站接应,可保物资无虞。税则拟定为‘十税一’,诸国商旅一视同仁,不偏不倚——既不薄待外邦,亦能为国库增收,足以吸引各部前来互市。”

他顿了顿,续道:“陆鸣一在奏报中提及,云州榷场地处要冲,可先建官市,再容民市。官市掌大宗贸易,由户部派属官专管账目、督查交易;民市管小宗交换,划定界域、设卡登记,按月奏报收支。如此公私分明,可避贪腐之弊。”

楚执柔闻言,缓步出列,垂眸道:“陛下,臣有补充。荆楚多年经略南境,府库中积有不少绸缎、瓷器、茶叶与药材,近些年培育的改良粮种,更是抗旱耐贫瘠,长势喜人、硕果累累。且荆楚水师熟稔漕运航道,可由荆楚直接调运部分物资,从长江入黄河,直抵河朔,省去西京中转之劳——既省半月行程,又减三成损耗,于国于民,皆是利好。”

皇帝闻言轻笑,伸手隔空点了点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对其余官员道:“你们看看啊,当着朕的面,便敢这般‘假公济私’——远在北境的榷场,都能被她用来见缝插针地为荆楚谋取利益。”

楚执柔含笑拱手,不卑不亢:“陛下明鉴,荆楚多年筹谋与外地通商,此等良机,臣作为荆楚主官,自然不能坐失东风。且荆楚所产商品,素来以质优价廉闻名,必然不会叫西域各部失望;由荆楚转运往北境,既能节省大凉互市的转运成本,又能让荆楚课税与百姓收益更上一层,于大凉于荆楚,皆是双赢。这桩桩件件的好处,值得臣腆颜谋求一番。”

皇帝见她这般大方承认,不由得哈哈大笑,殿内严肃的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一旁的官员们也都忍俊不禁,纷纷附和。

“准奏!”皇帝大手一挥,目光落回薛季诠身上,“薛卿?”

薛季诠忙拱手应道:“臣明白!不日便遣使同荆楚相关官员对接,敲定物资清单与转运细则,尽快形成章程呈与陛下核准。”

“此外,西域各部与我朝久未通商,不知我朝规制礼法。”楚执柔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可令礼部派通晓西域诸语的主事赴榷场,专司接洽之责,兼管教化——让各部知晓我朝礼仪法度,既显天朝上国风范,亦可借机探知各部与夏晋的往来疏密,一举两得。”

礼部侍郎忙上前躬身应道:“郡主殿下所言极是,臣已同礼部僚属商议妥当,具体章程已呈于圣上案前,请圣上过目。”

皇帝拿起一旁的奏折,粗略扫了一眼,见条目清晰、思虑周全,满意地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苏崇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请示:“敢问陛下,榷场护卫之责,当由何人总领为好?”

皇帝沉吟片刻,转头对一旁的楚执柔问道:“郡主以为呢?”

楚执柔闻言垂首凝思片刻,语气恳切道:“回陛下,榷场护卫之事,臣以为镇北侯世子闻璟是绝佳人选。闻世子自幼随父戍边,熟悉兵马调度,且熟稔北境地形与各部习性,既能护得榷场商旅安稳,亦可借互市之机探查夏晋与西域各部动向。此番陛下若能予闻世子历练之机,也是彰显陛下对功臣之后的信重。”

皇帝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蟠龙纹,目光幽深难测。他何尝不知镇北侯世子闻璟的才干——自幼随父戍边,熟稔北境地形与各部习性,堪称不二人选。但镇北侯府独掌北境兵权多年,威势日盛,也让他心存忌惮。让闻璟离开北境中枢,转而负责榷场护卫,既可用其才、安边境,又能分其权、削其势,还能借朝堂实绩堵住悠悠众口,当真是一石三鸟。

他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郡主所言甚合朕意。传旨——镇北侯世子闻璟,待护送事毕,即刻留镇雁门关,总管三处榷场护卫事宜。”

“臣遵旨!”苏崇朗声应下。

议事毕,皇帝抬手道:“今日议事辛苦,赐茶偏殿稍作歇息,更衣整饬,稍后再议榷场官属的任免与奖惩章程。”

“谢陛下恩典!”众人齐声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

楚执柔随薛季诠等人行至东侧的凝晖偏殿,殿内早已备下香茗鲜果,小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斟上热茶,便躬身退至殿外候命。楚执柔刚端起茶盏,锦粲便俯身附耳,压低声音禀道:“郡主,阿虎那边有消息了。按您的吩咐查郭秉的籍贯,通过吏部档案知晓他为齐州历城人,阿虎便星夜赶至历城,查遍了城中郭氏族谱与里正户籍,倒是查到了些眉目,只是信中并未明说,只道还需核实,待确认无误,便回来亲自向您禀报。”

楚执柔执杯的手指微顿,茶盏与杯托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眸看了锦粲一眼,眼底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道:“哦?什么消息要他这般谨慎?”

锦粲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似是同吴氏与那位苏小娘子有关。”

楚执柔讥诮地勾了勾唇,指尖摩挲着茶盏壁上的缠枝莲纹,眸底闪过一丝冷光:“不是听说,那位苏夫人是郭秉的表亲妹妹,二人青梅竹马,早年间便定下婚约,后来因战乱走散,郭秉还因此耽误了婚配,多年来一直痴心等候吗?”

“外头确是这般传的,京中不少人还赞郭大人重情重义,为着此事圣上还金口褒奖过。”锦粲低声回道。

“重情重义?”楚执柔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让阿虎继续查,不着急,务必查仔细些——能挖多少挖多少,最好能抓住实打实的凭据,直接把他按死在历城,省得他跟秋后的蚱蜢似的,在京里蹦跶个没完,碍眼得很。”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信。”锦粲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稍作休息之后,几人再度回到御书房,继续商议榷场官属的任免与奖惩章程,只是皇帝言语间却屡屡提及“可与郡主商议”“听听郡主的意思”,叫在场的几位官员的心思不禁活络了起来。

然而楚执柔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既不推辞过谦,也不越俎代庖,每一次应答都条理清晰,既显才干,又藏锋芒,全然不似女子的温婉,反倒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

到了午时,皇帝便将几人留下一同用午膳。紫宸殿内已设下食案,紫檀木案上铺着暗金云纹锦垫,四围分列四张次席,正是为薛季诠、苏崇、礼部侍郎与楚执柔所备。皇帝居中而坐,抬手示意众人入座:“今日议事顺畅,皆是诸位爱卿尽心之力,不必拘礼,就当是家宴。”

御膳循深秋规制呈上来,蜜炙鹿脯脂香醇厚,煨栗子软糯绵密,还有秋菘炖羊羹、霜糖秋柿,配着新酿的菊花酒,盏中清冽,满殿皆是温香。小内侍执壶添酒时轻手轻脚,殿中气氛比御书房里松快了几分。

皇帝执筷夹了一块鹿肉,缓缓道:“近年朝政清明,边境渐稳,多亏了你们这些肱骨之臣。薛卿掌户部,开源节流,国库日渐充盈;苏卿守兵部,整饬军备,玄甲军锐不可当;礼部卿家也做得好,此番外邦来朝,从无失礼之处。”

三位大臣忙起身谢恩,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楚执柔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倒是郡主,一介女子,却能担起荆楚重任,此番榷场之事,又想得周全,连转运损耗都算得明明白白,比朝中不少须眉大臣都要利落。”

楚执柔放下玉筷,躬身回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且有各部同僚相助,方能成事。”

“恪尽职守易,审时度势难。”皇帝呷了口酒,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似是随口闲谈,“朕观近年朝事,凡成大事者,需有雷霆手段,亦需存仁厚之心——该强硬时不容置喙,该留余地时也需网开一面,如此方能服众,亦能成事。”他顿了顿,看向薛季诠,“薛卿,日后榷场之事,户部与荆楚对接,你多听郡主几分意见,她对商贸、转运之事,心思比你活络。”

薛季诠心中一动,抬眸见皇帝神色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忙躬身应道:“臣遵旨。郡主远见卓识,臣自当多请教。”

苏崇也接口道:“郡主方才举荐闻璟,确是慧眼识珠,臣佩服。”

皇帝闻言轻笑:“郡主向来有识人之明。闻璟此去榷场,你若有闲暇,也可传信提点一二——你久在荆楚,通商事、知人心,比他那武将性子,多了几分周全。”这话看似寻常嘱托,分量已然不同。

楚执柔心中清明,面上却依旧恭谨,说话也模棱两可:“臣不敢,闻世子才干出众,必能不负圣望。臣若有浅见,自当适时相告,不敢逾矩。”

“逾矩?”皇帝放下酒杯,指尖敲了敲桌案,“朕向来赏罚分明,不问出身,只看实绩。你荆楚之地,近年民生富庶,赋税倍增,便是最好的证明。日后朝中若有涉及江南、荆楚的要务,朕还会多倚重你。”他话锋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嘴,“太子近日在处理秋漕相关事宜,稍显滞涩。你明日可入宫一趟,将荆楚漕运的旧例说与太子听听,都是理事的法子,多看看总是有益的。”

这话一出,薛季诠与苏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让藩地主官指点太子政务,这已是远超寻常的恩宠,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

楚执柔心中一凛,知晓皇帝这话绝非偶然,既是试探,也是暗示。她俯身叩首:“臣不敢当,若能为储君分忧,是臣的荣幸。”

皇帝扶起她,目光温和却深邃:“起来吧。朕知道你素来沉稳,不骄不躁,这才放心将诸事托付于你。”他示意孙平将自己面前的一串葡萄,送到楚执柔面前的食案上,“尝尝,西域新贡的,甜得很。日后榷场开了,这样的好物,只会更多——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席间众人皆沉默不语,低头进食,却各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