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烟火喧嚣被一道青石板巷口轻轻隔去,晚风卷着深秋的清寒,拂过乌衣巷口斑驳的石牌坊。楚执柔牵着马缰,竟不知不觉行至此处,望着巷内幽深绵长的小径,脚步骤然顿住。
巷内无闹市的繁闹,唯有各家门前悬着的两盏羊角灯笼,晕开昏黄柔和的光,风一吹,灯影便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碎作一地斑驳。乌衣巷乃是上京最清贵雅致之地,居于此地者,不是饱读诗书的清流儒生,便是尚未置办私宅的新科士子,亦有淡泊名利的世家旧族,素来清静无尘,不染市井脂粉气。她当时为长生长顺兄弟二人置办宅院时,有意挑了乌衣巷的院子,兄弟俩赤子之心,她不愿让上京的声色犬马玷污了二人的纯良底色。
可如今,这方清净地,怕是早已被流言蜚语扰得不得安宁。
楚执柔垂眸望着巷内静悄悄的屋舍,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的愧疚翻涌而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一切皆因她与郭秉的旧怨未了,先是秋猎庆功宴上,长生遭人蓄意起哄当众献舞,险些被人侮辱;如今二人又因与她往来过密,被泼上这般不堪的污名。两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一文一武独占今科状元之位,本是天子近臣,前程如旭日初升,清清白白的少年风骨,却因她无端蒙尘。往后官场倾轧、市井议论、婚娶择配,这流言都如附骨之疽,不知要缠上他们多少年。
是她连累了他们。
她视他们为自家人,为之筹谋如亲弟一般,满心盼着他们能青云直上,做朝堂上的清风朗月,却不想,她的一片好心反倒成了刺向他们的利刃。
楚执柔在巷口立了许久,晚风卷起她绛色朝服的衣摆,凉透骨血。她长长叹了一声,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转身欲离。
可刚一转身,便瞧见了不远处两道立在灯影里的身影。
是长生与长顺。
长生刚从翰林院当值归来,一身深绿公服,腰束银带,头戴软脚幞头,清瘦的身形立在风中,更显文弱清癯;长顺则自羽林卫值守归来,一身明光甲胄未卸,兜鍪之下,少年脸庞棱角分明,腰间仪刀冷光凛凛,显然是刚下值便匆匆赶回,连甲胄都未曾卸下。
两人显然已在巷口立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见她骤然回头,皆是身形一僵,下意识向她迈开一步却又堪堪止住,退了回去。下一瞬,长生连忙敛衽,规规矩矩行了下级见上级的官礼,脊背绷得笔直,礼数周全却透着难言的疏离;长顺甲胄在身不便跪拜,只得抱拳躬身,头颅垂得极低,连目光都不敢与她相接。
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那恭谨到生分的礼节,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楚执柔的心口。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微微拱手,郑重回了一礼。
三人直起身,巷口只剩晚风穿巷的轻响,相顾无言。楚执柔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两个少年眼底的担忧并未褪去,反倒掺了几分无措与愧疚,可明明这不是他们的过错。她心头微涩,终究只是朝他们轻轻颔首,不再多言,牵着马转身,缓步融入朱雀大街的灯火之中。那道清挺的背影,在流光溢彩的花灯映照下,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直至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熙攘人群里,长生才缓缓垂下头,指尖死死攥着公服的衣摆,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身旁的长顺看着楚执柔的身影渐行渐远,指节死死扣着腰间仪刀的铜镮,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白得像纸上的霜。
忽然他察觉身旁的长生垂着脑袋,情绪不对。转头便见长生肩膀微微抽动,他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长生身前,微微弯腰压低声音:“长生,怎么了?”
话音刚落,长生猛地抬起头,两行清泪已然滑落脸颊,濡湿了衣襟。他红着眼眶,咬着下唇,唇瓣几乎被咬出血痕,满心的愧疚与自责堵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长顺慌了神,连忙抬手,笨拙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连声安抚:“好长生,别哭,别哭啊……”
“哥……我们、我们是不是连累郡主了?”长生终于哭出声,声音抽噎沙哑,“郡主待我们恩重如山,当年在楚王府,她不顾我们贱籍的身份,亲自教我们读书识字,后来又想办法帮我们脱了贱籍;甚至托裴中郎将带我们上京,拜林太傅为师,教我们立身之道;那时我们的官职迟迟未下,是郡主亲自去求的陛下,才有我们天子近臣的这份荣光……”
“郡主待我们这么好,可我们……可我们却成了别人中伤她的刀!”长生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越落越急,“今日我在御书房随侍,我都听见了!我亲耳听见郡主向陛下请旨,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为我们正名清誉……是我们没用,是我们恩将仇报,让郡主受这么大的委屈!”
长顺的心像被狠狠揪紧,酸涩与愧疚一并涌上眼眶。他不再多言,只伸手将长生紧紧揽进怀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沉哑却坚定:“长生,好长生,别慌,郡主本事通天,陛下也信她,那些小人伤不到她分毫。今日御前值守,我听闻陛下亲调羽林卫助郡主拿人,足见圣心偏袒。”
“明日,我便去求裴中郎将引荐,面见陛下,亲口禀明一切,我与兄长和郡主清清白白,一切皆是他人造谣,是我们不知分寸,连累郡主受辱,求陛下责罚我们,莫要让郡主为难。”
长生埋在他怀里,哭得气噎,却还是用力点头,抽噎着道:“我……我也去,我们一起去,绝不能让郡主因我们,再受半分非议……”
灯影幽幽,将兄弟二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乌衣巷的风,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泪意,卷进深秋的夜色里。
另一边,楚执柔牵着马,一路沉默行至郡主府门前。府门大开,楼乾早已提着一盏琉璃莲花灯,立在垂花门下等候,臂弯间还搭着一件雪青色银狐裘轻裘,夜风拂动他枫红色的衣袍,身姿清逸如竹。
见楚执柔归来,楼乾立刻抬脚迎了上去,将宫灯轻搁在青石板上,伸手便将暖融融的狐裘披在她肩头,仔细拢紧领口又系好系带,他看见楚执柔的第一眼就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他微微弯腰,与她平视,眉眼间尽是温柔关切,声音轻缓:“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皇帝训斥了?”
楚执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周身萦绕的低气压显示着她十分难过。
楼乾见状,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跟我说说,天大的事,有我在。”
楚执柔抬眸看向他,眼眶微热,声音轻哑:“我今日走到乌衣巷口,遇见了长生和长顺。他们因我平白受了无妄之灾,方才见我,那般疏离生分,想来是吓坏了。他们还是半大的孩子,清清白白的前程,被我拖累至此……”
楼乾闻言,暗自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柔声安抚:“无妨,陛下已然应允下旨为二人正名,金口玉言一出,市井流言自会平息。紫衣卫也已暗中吩咐下去,谁敢再在乌衣巷嚼舌根,绝不轻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会影响他们的前程。”
他并未将少年兄弟二人的心思全然挑明——那两个孩子自来同楚执柔亲近,如今故意做出这般疏远的模样,恐怕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她,想刻意划清界限,免得再成为旁人中伤她的把柄。他知晓楚执柔心软,若是直言,只会让她更添愧疚,只隐晦提点:“长生与长顺皆是今科文武状元,见过风雨,有风骨有担当,不会被这点空穴来风的闲言碎语打倒。”
说罢,楼乾拾起地上的琉璃灯,伸手扶着她的肩,缓缓往内院主院走去:“外头风露重,你忙了一日,定然累了。晚膳在炉灶上温着,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快去喝两口暖暖身子,早些歇息。”
楚执柔顺着他的力道缓步前行,沉默片刻,终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先生,今日在御书房,我临时请旨,代太子南下江南督办秋漕,事发仓促,未曾提前与你商议。”
楼乾脚步微顿,随即了然颔首,眸中闪过一抹深色,斟酌地道:“你做得极对,这是眼下最好的对策。”
“南下江南,一来可避开上京的流言蜚语,待你归来时,秋漕政绩在手,陛下必有封赏,功臣之身在前,谁还敢拿谣言生事?二来,此举出其不意,必打得郭秉及其党羽措手不及,让他们自乱阵脚,摸不清你的意图。”楼乾声音沉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恰好苏州、扬州的线索尽断,我与你一同南下,亲自去探查一番,或许能从灰烬里寻得蛛丝马迹。上京这边,我自会安排妥当,即便扳不倒郭秉,也要让他脱一层皮。”
转头见楚执柔依旧神色郁郁,楼乾放缓语气,刻意轻松笑道:“江南虽是深秋,却别有风味,烟柳画桥,桂子残荷,不比上京萧瑟。你便权当散心,卸下公务烦忧,好好赏一赏江南秋色,于身子也是好的。”
楚执柔知晓他是刻意宽慰,心头一暖,不愿辜负他的好意,勉强勾起一抹浅笑,顺势问道:“先生这般熟悉江南,可是早年去过?”
本是随口一问,楼乾却骤然怔愣,眸光微微飘远,像是坠入了遥远的回忆里,神情复杂难辨,既有缱绻追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片刻后,他轻轻点头,语气飘忽而悠远:“去过,在江南,待过很长一段时日。江南……好啊。”
楚执柔眼中一亮,笑道:“可是与我母王一同去的?”
楼乾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算是吧。”
“那此番南下,先生便是故地重游了。”楚执柔的情绪终于稍稍提起,眼底添了几分亮色。
楼乾抬眸,眼底的复杂情绪早已敛去,只剩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望着她轻轻颔首:“是啊,故地重游。”
夜色渐深,楼乾陪着楚执柔用罢温热的晚膳,才转身往自己居住的偏院走去。行至院门口,他忽然驻足回头,望着站在廊下暖黄的灯影中的楚执柔,声音轻缓而笃定:“万事不必操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妥善解决。行李自有下人与内侍省打理,你只需安心歇息,想想江南想去的地方,想尝的吃食便好。”
廊下的楚执柔虚虚扶着廊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的沉郁终于散去些许,窗外的晚风穿过回廊,带来一丝江南的暖意,仿佛已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夜漏深沉,御书房内只燃着四盏蛟绡翠羽宫灯,昏黄光晕半明半暗,将殿中气压压得极低。
一身墨色劲装的内卫单膝跪地,腰脊挺得笔直,方才低声禀报的余音尚在殿内盘旋,显得整个御书房空幽寂静,连呼吸都放得轻细。他是陛下亲直心腹,专司暗察诸事。
御案之后,陛下斜倚着软垫,一手随意搭在案上,目光落在一封摊开的奏折上,似在出神。奏折之上,玉玺钤印鲜红刺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端正肃穆,却照不亮帝王眼底半分暖意。
他久久不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之声。内卫纹丝不动,垂首静待,帝王未语,他便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更不敢擅自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陛下才缓缓直起身,肩背线条一绷,周身慵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沉冷。他抬眸,目光落在跪地之人身上,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东宫那边,有何动静?”
内卫微一怔神,立即膝行两步上前,压低声音,附在帝王耳畔,将所探查到的消息细细禀明。
一字一句,落进帝王耳中。
皇帝脸上原本浅淡的平静,一寸寸褪去。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待内卫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在刹那间降至冰点。
帝王脸色骤然冰封。
眉峰冷峭如刃,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尽数敛去,只剩寒潭深寂,连指尖落在御案之上,都带着慑人的沉凝。
内卫心头一紧,垂首屏息,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陛下没有呵斥,没有摔册,甚至没有再吐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