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既定,第二日天未亮,宋州官场便已天翻地覆。
苏寂川本就不是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之人,昨夜得楚执柔点破机宜,心知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慢磨僵持——他要尽快清肃宋州,抽身随行,助她一臂之力。且此刻有钦差全权、黜陟专权、亲卫精锐人手、御赐龙纹玄铁鞭先斩后奏之威撑腰,他再无半分顾忌,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苏寂川当即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摧枯拉朽之势。
天色微亮,晓星未落,宋州刺史府衙门前三通鼓落,震得青砖地面微微发颤。苏寂川一身绯色朝服肃挺,腰悬刺史铜印,亲自坐镇前庭;楚执柔则以江南道督漕黜陟使身份,端坐衙署正堂上首,紫袍流光,七尾凤簪珠光内敛。一身华服的锦粲,手捧御赐玄铁鞭侍立在旁,眉眼低垂,神情肃穆。
精锐甲士分列两厢,钢刀半出鞘,长箭已上弦,甲光冷冽映着晨光,满堂杀气腾腾,直逼心肺。
一炷香之内,苏寂川数月来暗中锁定、握有铁证的州府六曹奸吏、仓场监官、漕运牙吏、勾结豪商的县衙属官,共计一十七人,尽数被亲卫如猎鹰捕兔般锁拿归案,铁链铿锵,狠狠按跪在堂下冰冷青砖之上。
这些人皆是宋州官场积年蛀虫,平日里贪漕粮、扣民饷、欺压百姓、蒙蔽上官,仗着背后党羽盘根错节,自以为根深蒂固,无人敢动。可此刻望着堂上钦差威仪、刺史冷脸、甲士森严,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往日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苏寂川立于堂中,声如寒铁,字字震彻衙署:
“尔等贪墨漕粮、渎职欺君、勾结奸商、荼毒一方,罪证确凿,铁券难遮!今日奉钦差郡主令,清蠹务尽,绝不姑息!”
人群中有人嘶声哭喊求饶,有人妄图攀咬京中权贵保命,有人色厉内荏叫嚣威胁,乱作一团。
楚执柔端坐堂上端着茶盏浅啜,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茶盏被搁下,一声轻响,却如惊雷压下满堂喧嚣。
“拖下去。”
淡淡三字,轻描淡写,却一言定生死。
亲卫应声而上,如拖死狗般将一十七人尽数拖拽而出。当日午时,宋州城南码头刑场,刀光落处,血溅当场,一十七名蛀虫尽数处斩,人头高悬漕运码头旗杆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仓场亏空、漕运旧账、民夫被克扣粮饷,一日之内清算完毕。贪没银钱尽数追回入库,渎职官员连根拔起,空缺职位由苏寂川一手提拔的清廉能吏即刻升任接手。昔日沉疴遍地、贪腐横行的宋州官场,一夜之间风清月朗。
百姓围观十里长街,欢声雷动,叩谢钦差与青天刺史;州府官吏目睹此景,震怖噤声,人人自危,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苏寂川借钦差之势,持黜陟之权,用雷霆之手,一日清蠹,一夕定州。速度之快、手段之刚、力度之猛,不仅彻底镇住了宋州,更如一道炸雷,轰隆隆滚向江南道各州郡,余威震彻四方。
而就在宋州处斩贪官的同一时刻,楚执柔的钦差檄文,已由快马急递,星夜兼程,遍发江南道七州二十三县。
檄文由楼乾口授、楚执柔亲书,笔力遒劲,气势如虹,加盖荆楚经略郡主、检校御史中丞、江南道督漕黜陟使三枚朱印,鲜红如血,威严如天,高悬于各州城门、码头、衙署照壁之上,路人皆可围观诵读,天下共见:
江南道督漕黜陟使檄——
“奉旨巡方,专司漕运,兼察吏治,代天行事。
江南漕运积弊日久,官吏贪腐成风,侵吞公帑,盘剥民生,祸及东南,危及国本。
今本使令下:
限十日内,凡渎职、贪墨、串通奸商、阻滞漕运者,自行诣阙投案,坦白从宽,既往不咎,许以自新。
十日之后,一经查实,无论职位高低、背景深浅、党羽多寡,一概从严处置。
贪一钱者,罢官夺职;贪百石者,流放三千里;祸乱漕运、草菅人命者,斩!
天子之法,本使之权,便宜从事,先斩后奏!
布告江南,咸使闻知!”
一纸檄文,字字如刀,震彻江南。
可与宋州官吏的震怖惶惶截然不同,江南其余各州郡,看完檄文之后,竟是一片死寂,按兵不动。
汴州、扬州、润州、常州……那些盘踞官场多年、贪腐成性的官吏们,初看檄文时虽心头一惊,可转念一想,却只当是楚执柔年少气盛,虚张声势。
他们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党羽密布,关系盘根错节,上达天听,下控漕运,多少任钦差、多少位巡抚都奈何不得,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了了之。一个从上京来的宗室郡主,不过二十年纪,纵然有太子撑腰、有陛下明旨,又能在江南撑多久?真敢把江南官场连根拔起?真敢不顾京中势力大开杀戒?
不过是杀鸡儆猴,故作强硬罢了。
只要各州联起手来,硬扛十日,按兵不动,拒不投案,她一个孤身在外的钦差,无兵无将,难不成还能把江南所有官员全都杀光?
一时间,各州官吏心照不宣,闭门不出,销毁账册,暗中串供,彼此通气,打定主意冷处理、硬拖延、观风向,全然不把檄文的十日之限放在眼里。无人主动投案,无人上疏请罪,甚至连一丝惶恐的动静都没有,仿佛那道杀气腾腾的檄文,不过是一张废纸。
消息传回宋州,随行亲卫怒色溢于言表,纷纷请命尽快发兵震慑各州。
楚执柔立在宋州城头,望着江南方向风起云涌、黑云压城,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反倒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苏寂川快步走来,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解,对着楚执柔躬身一礼:“郡主,江南各州皆按兵不动,无人响应檄文,显然是铁了心联手抗衡。下官明白他们的心思,只是……下官不解,郡主既早已料到这般局面,为何还要先下檄文,给他们留足串供准备的时机?”
他与楚执柔共事不过两日,其行事杀伐果断可见一斑,且从不爱做无用之功,此番先礼后兵,反倒让他有些看不透其中深意。
楚执柔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却深意十足的笑意,风拂起她的衣袂,身姿立得愈发挺拔。她抬眸望向汴州所在的方向,声音清冷却笃定:
“苏兄,军国大事,朝堂征伐,首在名正言顺。我奉圣旨南巡,理漕运,肃吏治,本就是替天行道。先发檄文,是给他们生路,是守朝廷法度,是先礼后兵。”
“他们肯投案,便是自新之路,我可从轻发落;他们不肯投案,执意顽抗,那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百姓。届时我再出手,便是师出有名,无论手段如何,都占尽道理,无人能指摘半句。”
苏寂川眸色一动,瞬间豁然开朗。
楚执柔要的从不是这几日的拖延,而是名正言顺的杀伐权。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不是钦差喋血嗜杀不肯留情,是这群贪官污吏,自己放弃了最后一条生路。
楚执柔收回目光,看向苏寂川,语气干脆利落,再无半分拖泥带水:
“他们的反应,早在我意料之中,不必放在心上。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清点人手,整理漕运文册——三日后,直奔汴州。”
“十日之限未到又如何?我去汴州,不是等他们投案,是去收网。”
苏寂川心头一震,随即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下官遵命!”
城头风急,旌旗猎猎。
楚执柔负手而立,眸光冷冽如刃,望向江南腹地。
那群蛀虫还在做着顽抗到底的美梦,却不知,三日后的汴州,将成为他们埋骨之地。
先礼已毕,兵锋将至。
楚执柔三日后前往汴州的命令顺级传下,宋州城内郡主仪仗亲卫甲士整军待发,舟船备妥,甲杖森严,只待吉日开拔。
而这份暗流,早已顺着江南水网,提前涌入了汴州城。
汴州,扼江淮咽喉,控漕运要冲,是江南道最肥、最乱、水最深的一处重镇。自宋州十七名贪官同日处斩、钦差檄文传遍江南后,汴州城内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早已人心惶惶,暗潮翻涌。
汴州刺史钱敏文,年近五旬,面慈心狠,他在汴州经营十五年,上结京中权宦,下联地方豪商,漕粮、码头、仓场、盐铁尽数握于掌心,早已成了土皇帝。
刺史府后园密室之内,灯火昼夜不熄。
钱敏文端坐主位,一身锦袍裹着臃肿身躯,指尖轻叩桌面,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首分列坐着汴州司马、长史、仓场监令、漕运提举等一众心腹属官,个个面色凝重,噤若寒蝉。
密室角落,还坐着三位身着绸缎长衫、腰缠玉佩的富商,皆是江南最大的粮商、船商、盐商,与官府勾结数十年,根基深不可测。
“都说说吧,宋州那边的动静,你们都听说了。”钱敏文开口,声音沙哑阴鸷,“那个女郡主,三日之后,就要直奔我汴州而来了。”
堂下一片死寂。
片刻后,汴州司马擦了擦额角冷汗,硬着头皮开口:“使君,那楚执柔在宋州一日斩十七人,手段实在狠辣,檄文又写得杀气腾腾……如今各州都在观望,我汴州首当其冲,要不……咱们暂且收敛几分,先避避风头?”
“避风头?”钱敏文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冷笑,“避得了吗?咱们手上沾了多少漕粮,吞了多少饷银,仓场亏空多少,心里没数?她楚执柔来势汹汹,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一旁头戴玉冠的粮商阴恻恻开口,语气狠戾:“钱使君说得对。那小郡主不过是仗着皇亲身份,虚张声势。她在宋州能杀几个人,到了汴州,还能一手遮天不成?咱们汴州兵将、码头、漕丁、商户,全是自己人,她一个外来户,带几百亲卫,能翻起什么浪?”
“可她有先斩后奏之权……”有人小声嘀咕。
“先斩后奏?”另一位船商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江南是咱们的地盘!真把她逼急了,随便来一场‘乱民暴动’‘码头械斗’,让她‘意外’栽在汴河边上,谁能查到咱们头上?前几任巡抚怎么没的,忘了?”
这话一出,密室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人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狠厉与心照不宣的阴毒。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贪得太久、贪得太狠,早已没有退路。
投降是死,顽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钱敏文缓缓眯起眼,眸中杀机毕露:“诸位说得没错。楚执柔想拿我汴州开刀,立威江南,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传令下去——
第一,仓场亏空、账册文书,尽数销毁,半点痕迹不留;
第二,码头漕丁、市井无赖,全部收买,随时待命,制造混乱;
第三,各州心腹通气,就说汴州扛住,他们便安全,汴州一倒,他们全都陪葬;
第四,严密监视钦差行踪,她一入汴州地界,立刻回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阴寒刺骨:
“她若安分查案,便用假账、虚数、人情把她哄住、拖死;
她若敢动硬的,敢拿人,那就……让她永远留在汴州。”
一众官员与奸商轰然应诺,眼底皆泛起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结成了生死一党。
楚执柔要来,他们便敢铤而走险,困兽犹斗。
短短一日之间,汴州城内暗流汹涌。
官府表面恭谨待命,暗中销毁罪证、串供立誓;奸商们四处撒钱,收买地痞流氓、码头纤夫;心腹小吏奔走各州,串联抱团,扬言要给钦差一个教训。
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有人说钦差要血洗汴州,有人说汴州官吏要联手逼走钦差,更有人低声私语——
“那位上京来的郡主,再敢往前一步,怕是要见血了。”
汴河之上,水波暗涌。
钱敏文推开临水花窗,望着汴河滔滔流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楚执柔,你在宋州杀鸡儆猴,可我汴州,不是鸡,是吃人的虎。
你敢来,我便让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