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尽,初冬微寒。汴水之上烟霭沉沉,岸畔柳叶半落,残黄拂水,天地间一片清肃疏朗。
汴水亭悬于水中央,四面环水,一桥相通,亭上不挂锦幔,不列珍玩,唯有素几竹席、温酒清茶、霜果蔬食,简朴之中自带几分初冬的清寂。苏寂川特意选了这处绝尘之地,撤去随从,摒绝喧嚣,只为迎纳江南最清贵的一批林泉高士——越是天寒地肃,越见松柏风骨。
今日赴约者,无官无职,皆是汴、宋、陈、颍四州隐居多年的贤才:或闭门治学,或授徒山间,或耕读自守,个个风骨嶙峋,视官场浊秽如粪土。苏寂川身着半旧浅绯常服,未佩鱼袋,未束金带,刻意卸去所有官威,只以布衣之交的姿态静候,风拂衣袂,更显心意之诚。
十余位青衫士人踏桥而来,步履从容,风神疏朗,衣袂间带着山野霜气,不染半分尘俗。
为首三人,尤为出众:
颍州谢临舟,眉目温雅,胸藏吏治漕运之策,曾三辞州府征辟,守志不移;
陈州诸葛玉林,神色端严,精通刑名法度,心怀百姓,却耻于与贪官同列;
宋州陆松延,身姿清挺,气质孤高,隐居云中山三载,足不履城市,心不慕荣华,是江南最负盛名的隐者。
众人入席,见亭中唯有苏寂川一人,虽有疑虑,却依旧依古礼拱手落座,无一人失仪。寒风穿亭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更添林下幽意。
谢临舟执起青瓷温盏,指尖轻叩杯沿,笑意清和却含分寸:“苏使君在宋州清名远播,我等素来敬服。只是初冬霜寒,使君身任要职,日理万机,却置此水榭,不张乐、不设宴、不邀宾客,我等实在好奇——今日之会,究竟所为何事?”
苏寂川缓缓起身,对着满席高士深深一揖,身姿坦荡,语气里带着几分出身宦门的无奈,更有几分由衷的仰慕:“诸位高贤,寂川心慕久矣。我生在兵部尚书府,长在红尘羁绊中,身有官职,肩有家世,纵有心守正,也免不了沾染俗尘,不得自在。因此,我最羡诸位能守心如玉,远避嚣嚣,独抱丘山之志,如寒松不改其色。”
他顿了顿,目光沉定,字字恳切:
“今日设此薄宴,非为叙旧,非为攀交,是为江南七州百万生民,跪地求贤。”
“求贤”二字一出,亭间寒风似骤然一凝。
诸葛玉林眉峰微蹙,语气清直如剑:“苏使君之意,是要劝我等出仕?江南官场溃烂已深,上有盘剥,下有贪墨,漕运积弊,豪强横行,早已是一滩浊泥。我等宁老于岩穴,埋名山林,也绝不踏入这是非地,同流合污。”
陆松延自始至终垂眸不语,指尖轻拂案边落霜,此刻才淡淡抬眼,声如寒玉落石:“丘山之志已决,轩冕之荣非愿。苏使君与我等素有交情,应知我意,何必多言。”
气氛微凝,却无半分粗鄙冲突,皆是君子之间的直心相向,清傲有度,如寒松对霜风。
苏寂川正要再言,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如落的脚步声。
没有仪仗,没有甲兵,没有环佩叮当。
一道落拓身影缓步踏过木桥,一身粗布青衫,外罩素色薄裘,长发简单挽起,眉眼温润如暖玉,浑身装扮像一位寻常耕读人家的女子,却难掩周身贵气,铅华洗尽、珠玑不御,携着一身初冬清寒而来。
她走到亭口,没有径直入内,而是先站在檐下,对着满席素衣隐士,缓缓深揖。
这一拜,落得轻,却重如千钧。
满座高士尽数一怔,齐齐起身,连最孤高的陆松延,都微微挺直了脊背。
苏寂川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郑重:“诸位,这位便是奉旨南巡、节制江南诸军、专理漕运贪腐的荆楚郡主,楚执柔。”
一语落地,亭内死寂。
谁也不曾想到——
那位在宋州一日斩十七官、在汴州夜半调兵擒杀钱敏文、手握先斩后奏大权、令整个江南贪官闻风丧胆的铁腕钦差,竟会在初冬霜寒之日,以一身布衣、孤身一人、深深一礼,出现在他们面前。
楚执柔直起身,依旧垂着眉眼,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入耳:“冒昧闯入雅集,扰诸位清兴,冒寒相扰,是执柔无礼。在此,向诸位赔罪。”
她没有走向主位,没有端坐受礼,反而走到最堂下,静静站定,姿态放得极低:“我知道,诸位厌官、厌权、厌官场虚与委蛇。我今日来,不以郡主自居,不以钦差压人,只以一个大凉子民的身份,求诸位,救救江南的百姓。”
谢临舟望着她,眸中惊疑渐退,多了几分探究。
陆松延指尖微顿,孤高的眉眼间,第一次掠过一丝波澜。
楚执柔抬眸,目光清澄如秋水,不含半分私欲,只含满目疮痍的江南:“钱敏文死了,汴州清了,但这只是开始。江南七州二十三县,贪官如蝗,漕粮被吞,民田被占,百姓卖儿鬻女,啼饥号寒,熬过寒冬尚且艰难。我接下来要做的,是一州一县肃贪,一官一职清弊,该斩的,绝不留情;该罢的,绝不姑息。”
她声音微微一沉,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可贪官一除,官位即空。
汴州如此,扬州、润州、苏州、常州……无一例外。
吏部从京中派官,终是远水不救近火,京官不晓江南风土,不知民间疾苦,等他们蹒跚到任,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更怕的是——新官变旧官,清者变浊者,不过是换一批人贪腐罢了。”
她微微俯身,近乎恳切相求,语气在寒风中更显沉心:
“执柔一人,纵有雷霆手段,也撑不起整个江南。
江南的疮,要江南人来医;江南的百姓,要江南人来护。
诸位怀济世之才,守君子之风,心有悲悯,我不求诸位终身为官,不求诸位荣华加身,只求诸位暂离林泉,扶危定乱。待吏治清明、朝官到位之日,诸位若想归隐,我亲自备车、牵马、送行,十里长亭,绝不强留。”
她抬眸,目光扫过每一位高士,字字沉心:
“为君,执柔不配;
为百姓,求诸位应下。”
亭内静得能听见汴水潺潺流淌,与寒风穿亭之声交织。
苏寂川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宦门子弟的怅惘,更有故交之间的赤诚:“诸位知我,我身在公门,身不由己,日日见百姓之苦,却无力独挽狂澜。郡主放低身段至此,舍弃尊荣,冒寒求贤,心中唯有天下,无有自身。我等若固守山林,看似清高,实则是对苍生的冷漠,是对才学的辜负。”
诸葛玉林神色动容,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郡主能容我等直道而行,不事逢迎,不循虚礼,一心为民?官场规矩繁冗,虚应故事,我等绝不能忍。”
楚执柔立刻应声,语气坚定无比:
“不仅能容,我还全力护持。
诸位只管做事,不必看人脸色;只管为民,不必应酬上官。但凡有人敢以规矩、以权势刁难诸位,我一力挡下。功,全归诸位;过,全部归我。我只要江南安定,百姓安乐,我个人荣辱、声名、地位,一文不值。”
陆松延长久沉默的眸中,寒冰终于碎裂。
他一生孤高,不是不愿入世,而是未遇明主。
他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权贵,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官员,却从未见过一人——手握生杀大权,肯在初冬霜寒之日,对一群隐士躬身下拜,放低所有姿态,只为求贤救民。
他缓缓起身,青衫拂过竹席,声清如鹤,语傲如松:“我陆松延,性疏懒,厌虚礼,恶应酬,不媚上,不欺下。若郡主允我不赴无谓之宴,不行虚浮之礼,不拜无谓之人,专一理事,我便——出山。”
楚执柔眸中微光一闪,当即笑了,笑得温净坦荡,如寒日破云:
“我不仅允你,更允在座所有人。
我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官吏,是敢说真话、敢做实事、敢护百姓的君子。诸位的性情、傲骨,在我眼中,皆是最珍贵的风骨,我护之尚且不及,何忍约束?”
谢临舟长叹一声,大步上前,对着楚执柔肃然一揖:“郡主屈尊求贤,心在万民,霜寒不改其志,我等若再固守丘山,是为不仁不义。谢临舟,愿出山,为郡主驱策,为百姓效命!”
“诸葛玉林,愿往!”
“我等愿从郡主,安定江南!”
十余位林泉高士齐齐起身,青衫林立,意气贯虹,对着楚执柔深深躬身。
这一拜,不是拜郡主之尊,是拜一颗为民之心,如寒松向暖阳。
楚执柔连忙回礼,回以同等郑重的一拜,眸中微有湿意:“执柔何德何能,得诸位相助。江南百姓,有救了。”
苏寂川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一幕,心中释然长叹。
他终究是尘俗中人,不得林泉自在,可今日能促成贤才遇明主,能为江南换一片清明,便也算不负平生,不负故交。
寒风过汴水,残柳轻扬,亭间温酒尚暖,人心已定。
江南七州的雷霆肃贪、吏治重整、漕运清淤,自此有了最坚实、最清贵、最风骨凛然的一班肱骨之臣。
前路霜寒,而正道已开。
暮秋薄暮,寒烟笼汴水,残阳坠远岸。
堤上枯柳摇金,风卷碎叶扑面,带着初冬入骨的清寒。汴水亭宴罢,诸贤将归,楚执柔早已令紫衣卫备好良马十余匹,皆选性情温驯之骖乘,鞍鞯以素锦裹镫,辔首系暖绒护耳,不事张扬,体贴周全。
她未乘郡主轩车,亦不曾着钗佩玉,只一身粗布素衣,立在寒风之中,亲为诸人牵马执镫,姿态谦抑,全无半分宗室贵主的骄矜。
诸葛玉林见状,连忙上前欲自接缰绳:“郡主千金之躯,岂可屈尊至此?我等自行便可。”
楚执柔掌心轻按,稳稳扶住马镫,眸色温而有定:“诸位弃林泉之逸,赴乱世之艰,是江南百姓的靠山。执柔执镫相送,不过尽一份敬贤之心,万勿推辞。”
陆松延素来寡言,只朝她略一颔首,翻身上马,青衫掠起如寒松出岫,只留下一句“明日卯时,衙署候命”,便纵马先行,消失在寒烟深处。
余下诸人亦纷纷上马,苏寂川留于亭中收拾残席、遣散仆役,楚执柔则亲自引马,伴众人沿汴堤缓行。寒风卷过堤岸,枯柳簌簌作响,一行人或低语治政之要,或默然观水,心境皆已从林泉隐逸,转向尘世担当。
行至城郊,诸人即将分道归舍,明日再聚州衙理事。
谢临舟勒住马缰,回身望向楚执柔,暮色染在他温雅的眉目间,添了几分沉肃与踌躇。他指尖轻叩马鞍,几番欲言又止。
楚执柔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即温和笑道:“谢处士有话不妨直说,百无禁忌。”
谢临舟沉吟片刻,终是压低声音,语气含着自谦,更万分郑重:
“郡主,今日我等应命出山,皆因郡主一片赤诚。然平心而论,我等之才,不过是早年恃才傲物、博些虚名罢了,堪理庶务,却不足定一州之根基。”
楚执柔微怔,勒马驻足,抬眸拱手:“谢先生过谦。诸位才德兼备,执柔得之,如获肱股,何言虚名?”
谢临舟摇头轻叹,声线里满是心悦诚服的推崇:“郡主有所不知。江南之大,隐者之众,若论经世济民之才、安邦定国之略,我等十人联手,亦难及一人之十一。此人若肯一出,汴州可定,江南可安,四方隐士闻之,亦必望风影从。”
一旁诸葛玉林、其余青衫士人尽数颔首,神色肃穆,无一人有异议。
楚执柔心头猛地一震,知是真正的大贤现世,当即敛衽一礼,语气恳切至极:“望先生明示,此贤何人?居于何处?执柔即刻便去拜谒。”
寒风吹动谢临舟衣袂,他望着远方沉沉暮色,一字一顿,吐出一个名姓:
“凌云谏,字子默。”
楚执柔默念此名,只觉如雷贯耳,却一时未能细想来历。
谢临舟缓缓道来,语气里藏着经年叹惋:“凌公乃嘉熙二十五年殿试状元,御笔亲批《江南漕政疏》,引经据典,切中时弊,圣上览之大悦,本拟入翰林院为修撰,以备天子近臣。”
“可他不愿高居玉堂,自请外放,偏偏选了吏治最腐、漕弊最深的汴州,任司功参军。到任不过半载,清丈田亩、整肃仓场、弹压豪强,触怒前汴州刺史,被罗织贪墨漕粮、私通匪类的罪名,打入死牢,判斩立决。”
“刑场之上,刀已架颈,幸得江湖义士暗中力保,冒死上达天听,才捡回一条性命。虽免一死,却被削籍为民,终身不齿。经此一冤,凌公心灰意冷,断了出仕之念,自此放浪形骸,流连市井乐坊,不问世事。”
诸葛玉林在旁沉声补道:“凌公虽隐,德望犹在。江南士林、隐士儒生,半数曾受其教诲点拨,视之为南州文宗。他若肯坐镇汴州,领刺史之任,我等甘愿听其驱策,四方贤才亦必闻风而至,郡主日后整肃江南,便如顺水行舟。”
一席话落,楚执柔心潮翻涌。
状元之才,为民获罪,含冤隐遁——这般人物,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擎天玉柱。
她急声问道:“不知凌先生如今身在何处?执柔愿亲往拜请。”
谢临舟面露难色,无奈摇头:“凌公遭劫之后,无宅无地,行踪不定,唯寄情于楚馆秦楼、乐坊酒肆,与乐伎、清倌娘子吟诗作赋,借以避世。我等亦不知其确切落脚之处,只上月有友人传信,言在扬州南城曲水巷的一间名为鸣珂里的乐坊之中,见过他为一位清倌娘子题诗,次日便不知所踪。”
“扬州……曲水巷……”
楚执柔将这地名牢牢刻在心底,对着谢临舟、诸葛玉林等人,深深一揖,躬身及地:
“今日一言,胜却千金。执柔代汴州百姓,谢过诸位先生。凌云谏先生,我必亲往扬州,遍寻秦楼楚馆,三顾以求,至死不悔。”
诸人连忙下马回礼:“郡主为百姓如此,我等愧不敢当。”
寒雾渐起,暮色深浓。
众人再三拜别,各自策马散去,堤岸之上,只余下楚执柔一人一骑,立在风中。
云水快步上前,低声道:“郡主,夜寒露重,回衙署歇息吧,往扬州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楚执柔抬眸,望向扬州所在的东南方向,眸光如寒星般坚定。她翻身上马,素裘被风卷起,声线沉稳而果决:
“事不宜迟。汴州不可一日无长吏,百姓不可一日无靠山。即刻备快马两匹,带少量紫衣卫随行,今夜便出发前往扬州。”
“郡主,夜行霜寒,路途凶险……”
“无妨。”楚执柔勒转马头,回望汴州城灯火点点,语气轻却千钧,
“真正的凶险,是贤才埋没、百姓无依。
传令下去,轻装简行,不举旗号,不露身份,微服寻人。”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