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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雷霆破议,铁索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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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侧殿已被禁军清整出来,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满身风雪寒气。

兵部尚书苏崇公服笔挺,幞头端正,端坐席上,面容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微凝,显是对今夜突如其来的封锁心存疑虑,却无半分抗拒。

对面,楚执柔唇上的乌青已被暖意缓和了几分,神色沉肃端坐主位,顾知越则坐在侧方次座上,静候对峙开场。

苏崇目光毫不避讳地与楚执柔对视,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楚相,顾御史。今夜禁军围兵部,封文牍,锁驿传,老夫身为兵部尚书,至今仍一头雾水。若有政令,陛下当明发诏旨,经中书门下,何须如此雷霆之举?”

他语气坦荡,并无质问,只是按规矩问询。

楚执柔见他态度坦荡,便也开门见山不兜圈子:“苏尚书,深夜惊扰,非我所愿,实乃北境军报出了惊天纰漏,事关镇北侯存亡,更关大凉北疆安稳,不得不破例行事。”

苏崇眉梢微挑,指尖轻轻敲击膝头。

“镇北侯……”他低声念了一句,眸中掠过一丝故人之念,语气也缓了几分,“老夫与闻苍早年在京中马场赛马,他性情刚烈,一身血性,世代忠良,绝非通敌叛主之人。这一点,老夫信他。”

楚执柔眸色微亮:“苏尚书既有此心,那晚辈便直言不讳。御史台核查军报底册,十一月十五镇北侯发急报称夏晋压关、踞关坚守,十一月十七卢深便以行军司马之职递上溃败军报,指控镇北候贪功冒进。可两封军报之间,十一月十六整日,斥候传报、营盘启闭、驿卒行程,全数空白。”

顾知越适时上前,将底册摊开在苏崇面前:“尚书请看,此处并非遗漏,是被人刻意抽毁、抹去痕迹。军报出入兵部,皆有登记,如今痕迹全无,只能是有人在兵部内部动手脚,掩人耳目。”

苏崇垂眸看向册页,瞳孔微微一缩。

他执掌兵部多年,一眼便知其中凶险,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竟有此事?老夫整日在部中处理公务,竟丝毫未察。”

“此事隐秘,经手之人必是小范围秘行,尚书不知,实属正常。”楚执柔语气沉稳,“更可疑的是,京城流言分三层造势,恰在军报递京前一日全面铺开,分明是先造舆论、再递假证,逼陛下仓促定罪。”

苏崇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攥紧。

他与镇北侯有旧,深知北境数十年来不易,此刻再无半分迟疑,抬眸看向楚执柔,语气斩钉截铁:

“楚相,不必多言。老夫信闻苍的为人,也知北疆轻重。兵部上下,文牍、驿传、底册、人证,你尽管查,尽管搜。”

“老夫身为兵部尚书,辖下出了这等匿证毁迹之事,本就失职。但凡有需要老夫配合之处,传唤属官、核对印鉴、开启密档,无一不可,老夫全力配合,绝无半分阻拦。”

楚执柔站起身,郑重对苏崇躬身一礼:“苏尚书深明大义,晚辈在此,代北境将士,谢过尚书。”

苏崇连忙起身扶起她,长叹一声:“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位满门忠烈的镇北侯,死在小人构陷、阴私权谋之下。查吧——今夜,老夫陪着你们,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炭火噼啪轻响,殿内气氛稍缓,却依旧沉肃。楚执柔重回席位,指尖轻扣案沿,开始按规程逐一问询,语气冷静条理分明。

“苏尚书,既蒙您配合,臣便按例问话,还请尚书据实以告。”

苏崇端坐颔首:“楚相尽管问,老夫知无不言。”

“第一,十一月二十二日的北境加急军报递入兵部时,是何人经手收文、何人登记在册、何人呈送御前?流程可与旧例一致?”

苏崇略一沉吟,语速平稳回道:“北境急报向来由驿传房直收,当日当值的是主事周怀义,录簿后交由员外郎程琳核验印信,再由直省官送入宫中。流程与往年一般无二,并无特例,老夫当日并未接到特殊禀报。”

“第二,兵部文牍库、驿传底册,平日钥匙由谁掌管?出入是否需要双人核验、登记名录?何人有资格单独调取、抽换军报卷宗?”

“文牍库与驿传房钥匙,分由当值主事与库丞二人共管,出入皆录名录,按制不可单独行事。”苏崇眉头微蹙,“有资格触碰北境军报者,除老夫之外,便是两位侍郎、驿传房、文牍库主管官吏,统共不过七人,皆是任职多年的老吏,一向稳妥。”

楚执柔眸色微沉:“那近几日,这七人之中,可有异常举动?有无私下逗留衙署、深夜查阅卷宗、或是与不明人士接触?”

苏崇闭目回想片刻,再睁眼时语气笃定:“老夫印象中,并无大异常之举。唯有驿传房主事周怀义,二十二日午后称家中急事告假半日,其余人等皆按点当值,未曾离岗。”

顾知越立刻在旁笔录,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第三,”楚执柔继续发问,声调平稳无波,“节度行军司马卢深,近年有无通过兵部,递过私函、密件,或是额外加注的军报?与部中官吏可有私下往来?”

苏崇摇了摇头:“卢深虽是陛下亲擢,然在北境多年,极少与京中官吏私下来往。经由兵部的文书,皆为公函,无密件,无私函,一应记录俱全。至少在明面上,他与兵部并无牵扯。”

楚执柔微微颔首,又问:“十一月十六当日,兵部有无接到过加急密令、或是中宫、东宫、乃至朝中重臣递来的口谕、手令,要求改动、暂缓、扣压北境军报?”

“绝无。”苏崇答得干脆,“当日老夫坐镇兵部,凡有口谕手令,必经老夫之手。当日风平浪静,并无任何额外指令。”

问到此处,楚执柔稍稍停顿,抬眸看向苏崇,语气稍缓,却依旧锐利:

“苏尚书,最后一问。您执掌兵部多年,深谙军机流程,以您之见,何人能在不惊动您、不惊动两位侍郎、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抽走一整日的斥候传报,篡改军报底册?”

苏崇沉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神色凝重如铁。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能做到这一步的……要么是驿传、文牍两房联手,有人改记录,有人抽卷宗;要么,是有位高权重之人暗中施压,让底下人不敢不从。”

问话暂歇,炭火噼啪轻响,殿内气氛愈发凝重。顾知越上前一步,对着苏崇微微拱手,语气沉稳,补上了楚执柔未及细问的官场隐秘与流程死角。

“苏尚书,下官斗胆,再补问几处细节,还望尚书据实相告。”

苏崇颔首:“顾御史但问无妨。”

顾知越目光锐利,字字切中要害:“第一,兵部收发军报,除明档记录外,是否另有密档副册?两册是否同地存放、同匙开启?有无可能只毁明档、密档仍存?”

苏崇沉吟道:“确有密档副册,存放于文牍库暗格,与明档分匙保管,唯有老夫与左侍郎二人可同启。此次被损毁的仅为明档驿传记录,密档……我即刻便令人取出核验。”

“第二。”顾知越再问,“北境军报入京,除兵部直送御前外,是否需抄送中书、门下二省?抄送件是原件誊抄,还是另行拟写?经手之人是否与兵部内部属官同一批?”

“按制,边关重报需抄送中书门下,由兵部书吏誊抄后,由专人递送。”苏崇道,“抄送件与原件内容一致,经手人不同,但皆属兵部驿传房管辖。”

顾知越点头,又问出最关键的一处:“第三,尚书可知,兵部近年印信核验、封泥用印,有无更换过掌印人?有无出现过印鉴模糊、封泥不符、或是私自补印之事?军报伪造,最易在此处露马脚。”

此言一出,苏崇面色骤然一紧,似是想到了什么。

“封泥掌印一直是库丞贺忠负责,任职十二年,从无差错。”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后,贺忠曾向我禀报,说北境递来的军报封泥略有破损,他以为是驿路颠簸所致,便重新补盖了一次印信——此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极不寻常。”

顾知越与楚执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封泥破损、重新补印——正是篡改军报最典型的痕迹。

顾知越再躬身一礼:“还有最后一问。尚书执掌兵部,与朝中诸公往来密切,近日是否有人,以慰问、探病、问事为由,旁敲侧击打听北境军报行程、入京时间、递送路径?”

苏崇闭目回想,片刻后睁眼,字字清晰:

“有。中书令温彦,在十六日午后,曾遣属官来兵部,问询北境军报何日抵京——按往年旧例,每逢边关大战,中书省皆会问询军报行程,以便调度军机,此事实属常规,不能算作疑点。”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楚执柔指尖微顿,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楚执柔指尖缓缓收紧,指节在案沿上压出浅痕,眸底暗潮翻涌却强自压定。她抬眸看向苏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迟疑:

“苏尚书所言,事关重大。驿传房主事周怀义、文牍库库丞贺忠,及当日当值七名吏员,即刻由禁军护送,全数转移至大理寺密牢,交由梅寺卿单独羁押,分室突审,严防串供。文牍库密档副册,亦请苏尚书亲启核验,一式两份,一份封存待查,一份交由顾御史带回御史台比对。”

苏崇颔首,神色凝重:“楚相放心,老夫即刻令人办理。”

顾知越上前一步,躬身应道:“遵命。”

话音落,他正欲转身安排人手,却见楚执柔忽然抬手轻按,似有迟疑。

殿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她沉默片刻,喉间微顿,看向顾知越的目光沉了几分,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审慎的克制:

“顾大夫,今夜苏尚书所答,尤其是温相一事,暂且按下不表,不得向台内任何属官泄露,更不可声张。”

顾知越一怔,随即会意,眉峰微蹙却无半分反驳:“楚相是顾虑……温相位高权重,恐引朝局动荡?”

楚执柔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冷静公允:

“温相公在朝谋国多年,他的秉性你我都知,私心里,我信他不会行此谋私通敌之事。可如今军报断裂、流言连环,偏偏却有线索绕至他门下,于公,我不能因私交偏护,于理,他亦难脱嫌疑。”

她声音压得更轻,字字皆是权衡:

“更重要的是,此案背后真正的黑手至今未露面目。我们如今步步紧逼,不过是在拆他布下的棋子。若此刻便爆出‘中书令涉案’,朝野必定哗然,东宫、宗室、门阀尽数卷入,朝堂顷刻动荡。”

“到那时,人心散乱,防务空虚,我们非但查不清真相,反倒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他们便可趁乱翻盘,彻底坐实镇北侯罪名,甚至将脏水一股脑泼到温相身上,一举拔除两位重臣。我们,会彻底陷入被动。”

楚执柔指尖轻叩案沿,语气沉定如铁:

“我不是要徇私,是如今朝局万万不能乱。在没有铁证之前,绝不能掀动中书令这张牌。一乱,则满盘皆输。”

顾知越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深虑。他垂首躬身,语气沉稳果决:

“楚相思虑周全,下官明白。此事下官必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句,待铁证确凿,再从长计议。”

楚执柔微微颔首,眼底的决绝稍缓,多了几分无奈的审慎:“辛苦顾大夫了。御史台那边,还需你多费心盯紧,既要审出实情,也要护好自身,莫给旁人留下任何把柄。”

“下官遵命。”顾知越躬身应下,再无半分多言。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与窗外风雪呼啸交织。楚执柔看向苏崇,神色稍缓,拱手道:“苏尚书深明大义,今夜多有劳烦。待诸事稍定,晚辈再向尚书谢罪。”

苏崇起身回礼,长叹一声:“楚相言重了。老夫身为兵部尚书,辖下出此纰漏,本就有愧。只要能还镇北侯清白,护北疆安稳,这点麻烦算不得什么。”

楚执柔不再多言,起身整了整墨狐大氅,转身迈步。风雪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吹得她广袖翻飞,却掩不住她周身沉稳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