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相书房案头,烛火跳了两下,将他鬓边霜色映得更显。
幕僚面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相爷,郡主府那边传来消息——十七名涉案书生,昨夜尽数在狱中中毒身亡,死状极惨。”
“什么?”
温相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在案上的奏疏上,晕开一团黑渍。他缓缓抬眼,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几声沉闷的回响。
十七书生中毒,这绝非意外。
他与楚执柔几番商议,都认定背后之人是想借书生流言搅乱朝局,一步步将水搅浑,为构陷镇北侯铺路。可这计谋的狠辣与缜密,远超他预料,直接让整整十七人尽数毙命,简直丧心病狂。
“不对劲……”温相低声喃喃,指尖叩击的节奏陡然加快,“对方行事素来稳准狠,既已动手栽赃,为何不趁势再引风波,反倒突然灭口?不对劲,不对劲……”
他猛地起身,朝服下摆扫过案上舆图,发出簌簌声响。
“备轿。”温相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去递牌子,老夫要进宫面圣。”
幕僚一愣,连忙劝阻:“相爷,陛下近日病重,太医局那边传讯说……”
“不论如何,都要见。”温相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皇帝昏迷,太子监国,局势本就暗流汹涌。书生暴毙之事,绝非小事,若不及时厘清,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甚至波及太子与朝堂安稳。”
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风雪卷着碎雪拍在门扉上,发出沙沙声响。
“去。”温相语气不容置喙。
幕僚不敢再劝,匆匆领命而去。
不多时,温相便带着随从,顶着风雪,直奔宫门而去。可行至宫门前,却被值守太监拦下。
那太监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温相,不是奴才敢拦您,只是太子殿下有令,陛下病情加重,此刻已然昏迷不醒,严禁任何人入宫惊扰,还请相爷恕罪。”
温相的脚步在宫门前顿住,风雪落在他的官帽上,很快积起一层薄雪。他抬眼看向宫墙之内,那片灯火稀疏的建筑群,眸色愈发沉冷。
温相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本官知晓了……回府。”
七日疾驰,风尘仆仆,楚执柔终是抵达北境边陲的胜州。
此地乃北境第二道防线的起点,扼守黄河几字弯南岸,凭藉天险自成屏障,亦是北境粮草补给的核心枢纽,所有运往边陲前线的粮秣物资,皆需经此处中转。虽距北境主战场尚有一段路程,受前线动荡波及不深,可街头巷尾仍能窥见几分乱世端倪: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街角,粮铺门前的价目牌一日一涨,百姓们皆是面色凝重,背着粮袋匆匆赶路,悄悄囤积物资,整座城池气氛紧绷,却还算得上秩序井然,未显乱象,戍守于此的朔方军军士,定时巡街值守,倒也稳住了一城人心。
夜色已深,胜州城门早已落锁,宵禁严苛,贸然叫门只会徒惹事端,引人察觉。楚执柔便带着徐绮夏与几名精干紫衣卫,绕至城外深山,寻了一处猎户遗留的林间小屋,暂且落脚歇息。
这木屋是山中猎户专为狩猎过夜所建,不算宽敞却还算坚固,屋内角落堆着些许存下的米面,墙角还码着半垛干柴火,倒也算齐备。紫衣卫行事利落,不多时便抱来柴火,在屋中垒起火炉,炭火噼啪燃烧,橘色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湿冷寒气。众人皆未动屋中猎户留存的米粮,只围坐在旺炉火边,就着寒风,默默啃食着随身携带的硬面饼干肉,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
屋外风雪呼啸,卷着碎冰碴狠狠砸在木屋门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北境的寒远比上京凛冽数倍,深山之中更是酷寒刺骨,即便屋内炉火正旺,仍能感受到丝丝寒意从门缝钻进来。楚执柔一身元青色劲装外罩着素色披风,发丝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捧着温热的干粮,指尖渐渐回温,目光却沉凝如冰。
这一路北上,途经数座州县,他们一路暗中打探长顺的踪迹,线索倒也算清晰。前面每一处州县的驿馆、关隘,皆有长顺一行人的通关文牒记录,时日分毫不差,皆是按原定行程抵达,有时甚至能够提前些许时日;驿馆驿卒也对这队人马印象深刻,皆说长顺治军极严,麾下军士虽是行伍出身,却无半分兵痞习气,待人接物温和守礼,不曾惊扰地方,歇息一夜便准时启程,并无异常。
线索到此处戛然而止,长顺明明一路顺遂,按部就班北上,可过了前一处关隘,踏入胜州地界后,便彻底没了音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楚执柔将手中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眸色沉沉。长顺行事谨慎,一路皆按规矩行事,未出半分纰漏,偏偏在临近胜州时失联,绝非偶然。胜州乃补给枢纽,朔方军驻守,看似安稳,实则藏着无数暗流,长顺的失踪,定然与这胜州,乃至背后操控北境局势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交错,屋外风雪愈烈,楚执柔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干粮入腹,周身暖意渐浓,几人便靠着熊熊炉火,或半倚木壁,或盘膝而坐,打算闭目休憩片刻,养精蓄锐以待天明入城。
被厚雪层层覆盖的深山,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被隔绝在木屋之外。徐绮夏与一众紫衣卫皆是常年习武、久经历练之人,即便休憩也气息清浅绵长,不露半分疲态,屋内唯有炉火噼啪燃烧的轻响,炭火偶尔炸裂,溅起几点细碎火星。
楚执柔闭着眼,橘红色的炉火光影映透眼皮,在眼睑下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可她心绪繁杂,始终睡不安稳。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镇北侯案、书生惨死、长顺失联的前因后果,桩桩件件交织缠绕,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线索,连呼吸都绷得紧紧的。
倏然,南向窗纸外侧,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积雪被踩落,又像是衣袂擦过木窗的轻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可在这死寂一片的深山木屋里,却格外清晰刺耳,瞬间划破了屋内的平静。
楚执柔眸光骤然一厉,当即睁开眼,寒芒乍现。
身旁原本闭目养神的徐绮夏,竟比她更快一步反应,手臂已然无声环上她的腰际,衣料之下臂肌紧绷,暗自蓄满力道,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警觉气息。两人目光隔8空交汇,无需言语便懂彼此心意,徐绮夏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沉凝,示意她按兵不动,切勿惊扰窗外之人。
楚执柔微微颔首,缓缓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分散休憩的几名紫衣卫,已然如鬼魅般悄然起身,足尖点地毫无声响,身形贴着木壁,绕到窗下站位,刻意避开炉火光影的照射,以刁钻角度隐匿身形,绝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被窗外之人察觉。
他们动作轻缓,回过头看向楚执柔,眼神锐利,无声询问是否动手擒敌,周身杀气内敛,只待主上一声令下。
楚执柔眸色冷定,没有丝毫迟疑,对着众人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几名紫衣卫宛若离弦之箭,身形迅捷如猎豹,毫无拖泥带水,利落地推开木窗,趁着夜色与积雪掩护,纵身跃出屋外,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声响。
余下的紫衣卫则迅速围拢到楚执柔身侧,呈护卫阵型将她护在正中,刀剑悄然出鞘,眼神戒备地盯着门窗各处,严防有人声东击西,危及楚执柔安危。
不过瞬息之间,窗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骤然响起,穿透风雪,传入木屋之中。
楚执柔耳尖微动,听清那声惊呼的语调与音色,心头猛地一怔,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眉头瞬间微蹙。
紫衣卫足尖轻点雪地,一手扣住那人后领,将其狼狈不堪地揪到楚执柔面前的炉火旁。
借着跳动的橘红火光,楚执柔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身狩猎御寒的厚袄被划得七零八落,满是裂口,裤脚磨破,裤管沾着泥雪与草屑,蓬头垢面,发上还挂着冰碴。他因严寒与惊惧而浑身发抖,齿间打颤,脸色冻得乌青。她在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间,双眸骤然睁大,布满血丝。
“……唐庭森?!”楚执柔失声惊呼,震惊之色几乎要冲破眉宇。
唐庭森猛地抬头,眼珠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她,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下一瞬,豆大的泪珠砸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身后紫衣卫的钳制扑向她,却被两名紫衣卫牢牢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殿下!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唐庭森声音嘶哑,痛哭流涕,情绪激动到几乎失控,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楚执柔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紫衣卫松开:“松手。”
束缚一解,唐庭森踉跄着扑上前,双臂死死抱住楚执柔的腿,将脸埋在她的劲装裙摆上,哭得浑身抽搐,像个受了无尽委屈的孩子。
或许是动作过于激烈,他怀中一物被震落,“啪嗒”一声轻响。那物件滚了两滚,径直停在楚执柔脚边的炉火旁。
楚执柔垂眸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根食指长短、青褐色的竹筒,竹身光滑,竹筒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正是她在长顺领兵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那支联络烟花!那是她为了长顺一路平安特意赠予他,用以在北境沿途触发紫衣卫接应的信物,除了长顺和紫衣卫内部的人,其他人不会有。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楚执柔浑身汗毛倒竖,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她甚至来不及理会抱着自己大腿痛哭的唐庭森,俯身下去,指尖如铁钳般猛地将那根竹筒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起身,劈手揪住唐庭森的衣领,将他狠狠提至眼前。烛火映得她眼底满是血丝,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冷厉而微微发颤:“这个竹筒——你从哪儿来的?!”
唐庭森像是被这一声厉喝猛地拽出了崩溃的情绪,瞬间从痛哭里惊醒,双手死死攥住楚执柔的手腕,指节泛白,近乎神经质般嘶声喊着:
“长顺!是楚长顺!殿下,你快去救他——快去救他啊!他快要死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楚执柔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冲到头顶,再不多言半个字。
她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玄铁枭纹长弓,背好箭囊,另一只手猛地拽起还跪在地上的唐庭森,力道又急又稳。语气紧绷得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语速飞快:
“带路!现在就带我去!”
积雪没膝,每一步都深陷其中,举步维艰。唐庭森在前头疯了似的狂奔,剑鞘在雪地里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死士,而是索命的厉鬼。
楚执柔与紫衣卫紧随其后,元青色劲装很快被雪水浸透,靴底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闷响。她无暇顾及寒意,目光死死锁在唐庭森背影上,耳边只有急促呼吸与风雪呼啸,心头那股急火,几乎要将胸腔烧穿。
唐庭森一路狂奔,嘴里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将一路遭遇和盘托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殿下……我是在上一州碰见楚校尉的……越靠近北境,盘查越紧,我东躲西藏,好不容易乔装想出城,被楚校尉一眼看穿……”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脚步却未停半分:“楚校尉在上京待过八载,认得我,虽不知缘由,但猜得出我是偷跑出来的。我说了要去北境找你,他虽不赞同,却怕我孤身一人出事,索性让我跟着,说等回程再一同回上京。我本不想回,想着能借着他顺利到北境,便先跟着……”
说到此处,唐庭森声音陡然发颤,眼底满是后怕与绝望:“到了胜州城外,我们顺着官道穿山林……忽然,两旁密林里射出一阵箭雨!紧接着,一群黑衣蒙面人窜出来,招招奔着人命来,根本不是针对谁,是所有人!是要赶尽杀绝!”
他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紫衣卫一把扶住,才继续狂奔:“楚校尉足够冷静,当场指挥反击,还让人去城里报信。可那些人全是死士,宁可死也要杀了我们,难缠得很,报信的人根本没机会出去……长顺校尉护着我,边打边退躲进密林,借着复杂地势和他们周旋,这才堪堪逃脱……”
“后来我们躲进山洞,长顺校尉中了一箭,箭上有毒,被射中的羽林卫没过多久就毒发身亡了。他只是被擦破皮,侥幸活下来,可毒性很快发作,伤口开始泛黑腐烂,人也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
唐庭森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脚步乱了几分:“晕过去之前,他把这支竹筒塞给我,让我跑出去躲着,先别放烟花,说等那群人走远了再动手。还让我传信给你……说那群黑衣人领头的,左手手背有一道剑伤!”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和雪水,语速更快:“我一直不敢放烟花,怕那群人还没走。直到看见那间木屋亮着火光,以为是上山打猎的猎户,实在太冷太饿了,就想着过来弄点吃的……没想到,竟是殿下你……”
话音未落,唐庭森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紫衣卫连忙上前搀扶。楚执柔脚步一顿,垂眸看向掌心那支青褐色竹筒,竹身被攥得发烫,指尖却冰凉刺骨。
左手手背剑伤……
这个细节,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