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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侯府对峙,独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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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左卫率见楚执柔寸步不让,径直挡在镇北侯府众人身前,一副全然庇护的姿态,当即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楚相!你这般行径,究竟是何用意?”

楚执柔身姿挺拔,目光冷冽,寸步不让地回视:“左卫率率甲兵围侯府,刀兵相向,惊扰边关英灵,威逼忠良之后,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又是何用意?”

“我奉监国太子诏令,前来北境缉拿叛党,乃是奉旨行事!”左卫率梗着脖子,声色俱厉,“楚相执意阻拦,莫非是要违抗监国储君之命,行以下犯上之事?”

一旁的刑部侍郎连忙上前,对着楚执柔拱手,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字字带刺:“楚相,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温相已然被收押入狱,镇北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监国太子已下明诏,涉案相关人等,一律押回京城,交三司会审。楚相与闻氏世子素来亲厚,朝野皆知,依朝堂礼制,此案楚相理应避嫌,万不可因私情,误了家国大义,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啊。”

左卫率闻言,当即嗤笑一声,眼神轻佻又刻薄,句句恶意尽显:“本官倒是忘了,楚相与闻世子两情相悦,陛下早前亦有赐婚之意,礼部已然着手备办仪程,难怪楚相这般维护。只是奉劝楚相,女子私情再重,也重不过国法,重不过谋逆大罪,莫要为了一介叛臣之后,毁了自己的前程,辜负陛下的信重。”

这话极尽龌龊,将朝堂公事扭曲为儿女私情,妄图用污名化逼退楚执柔,刑部侍郎立刻在旁附和:“正是!楚相万万不可因私废公,落人口实,还是尽早避嫌,让我等拿人方才妥当。”

左卫率见状,愈发得寸进尺,言语愈发不堪:“说到底,女子终究情长智短,被男欢女爱迷了心窍,连谋逆大案都敢包庇,传出去,怕是有损楚相宰辅威仪,更会连累陛下颜面啊!”

他污言秽语尚未说完,变故陡生。

一直被护在身后、隐忍不发的闻璟,骤然上前。他不顾腹部撕裂的伤口,猛地抽出身旁明月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雪亮的剑锋瞬间架在了左卫率脖颈之上。

剑锋冰凉,还带着边关征战未散的血腥气,紧紧贴着左卫率的肌肤,瞬间让他脸色煞白,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哽在喉间。

“大胆!”金吾卫士卒见状,本能地举戈相向,矛头齐齐对准闻璟,镇北军老兵们也瞬间拔刀,横在闻璟身前,摆出防御反击之势,双方兵刃再度相对,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左卫率浑身僵硬,梗着脖子,又惊又怕,却仍强装镇定,怒瞪闻璟:“你、你要干什么?本官奉太子之命而来,代表的是东宫储君,你敢对本官动手,是要谋逆造反吗?”

刑部侍郎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尖声大叫:“反了!反了!闻璟要劫杀朝廷命官,图谋造反!金吾卫,速速将他拿下!”

腹部伤口因动作崩裂,鲜血瞬间濡湿了衣裳,闻璟眼神冰冷,周身杀意腾腾,死死盯着左卫率,声音沉冷:“我镇北侯一脉,三代镇守北疆,浴血卫国,镇北军将士忠君体国,铁骨铮铮,浩然之气天地可鉴,从未有过半分通敌叛国之举,何来铁证如山?”

“此案牵涉的是我闻氏一族,与楚相无关。楚相乃陛下亲封郡主,当朝同中书门下平政章事,位列宰辅,深得陛下信重,一心为公,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你区区东宫左卫率,竟敢肆意诋毁当朝宰辅,污人名节,这般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局势彻底失控之际,一直静立旁观的金吾卫将军萧恕行上前,手掌沉沉按在闻璟的肩头,目光深沉,带着明显的警示之意,沉声道:“闻世子,三思。”

闻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瞥了左卫率一眼,手腕一转,收了长剑,缓步后退,重新回到镇北军护卫之中,可周身的杀意依旧未散。

左卫率死里逃生,当即恼羞成怒,颜面尽失,冲着身后带来的东宫属官与士卒厉声暴喝:“一群蠢货,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将这反贼拿下!他竟敢持刀胁迫朝廷命官,已然是谋逆实据,给我抓起来!”

东宫士卒应声而动,正要上前,电光火石之间,楚执柔手腕翻转,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玄铁龙纹长鞭,手腕一扬,长鞭破空而出,接连三道凌厉的鞭响,狠狠抽在为首几人脚边的青石板上,石屑飞溅,力道惊人。

上前的东宫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两步,左卫率也被鞭风扫到,慌忙后跃,踉跄着被人搀住,堪堪稳住身形,惊怒交加,难以置信地瞪着楚执柔:“楚执柔!你竟敢动手阻拦,是执意要违抗太子殿下的诏令吗?”

楚执柔手持龙纹长鞭,鞭身玄铁铸就,雕龙纹路清晰可见,周身威压尽显,声音冷厉,掷地有声:“镇北侯一案,乃陛下亲下圣旨,命本官全权督办,节制北疆军政,涉案人员,理应由本官先行看管审讯,有罪无罪,本官尚未定论,谁敢擅自拿人?”

“本官奉监国太子之命,代表的是代行皇权的储君,你阻拦本官,便是冒犯储君,大逆不道!”左卫率色厉内荏地喊道。

楚执柔闻言,扬了扬手中玄铁龙纹长鞭,目光如刀,直视左卫率:“此鞭,乃陛下亲赐,见鞭如见圣上,持此鞭,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尔等执意阻拦本官办案,是要蔑视天子,违抗圣旨吗?”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左卫率脸色瞬间惨白,再也不敢放半句狠话,萧恕行眸色微动,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金吾卫士卒稳住,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玄铁龙纹长鞭垂落于楚执柔身侧,鞭身錾刻的龙纹在漫天飞雪中泛着森冷金属光,那是天子亲授的节钺威权,压得东宫左卫率面色青红交叠,喉间几番滚动,终究咽回了所有强硬之语。一旁刑部侍郎早已敛了先前的咄咄之势,躬身缩立侧畔,不敢望楚执柔冷锐如刃的眉眼,屏气凝神。

萧恕行见僵局已成,适时趋前数步,对楚执柔拱手行戎礼,身姿端肃,语气圆融却藏锋:“楚相勿责,左卫率奉监国储君之命北来,一心为朝廷公事,只是边事仓促,情急间失了仪度,绝非有心轻慢圣谕,还望楚相体念。”

转首之际,他看向面色涨红的左卫率,目光沉凝几分,话语带着几分警示意味:“储君命我等传召涉案人员归京,本为循公断案,安定北疆,而非在边镇兴刀兵、摇军心。楚相持陛下亲赐龙纹长鞭,总领此案,于君宪纲纪,我等皆当奉令行事,不可擅专。”

这番话看似居间调解,实则意有所指——储君监国,仍居臣位;圣旨所在,方为天宪,不动声色便压下了东宫气焰。左卫率纵有千般不甘,也深知这龙纹鞭“见鞭如君”的分量,若落个抗旨违君的罪名,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累及东宫,只得死死攥紧拳,指节泛白,终是按捺住了怒火。

楚执柔冷眼扫过二人,手腕轻翻收了长鞭,声线沉缓:“本官非是阻监国差事,只是陛下托我此案,为的是辨忠奸、明是非。若未勘实证据、未循三司法度,便仓促押人归京,铸成冤狱,寒了边关戍卒之心,再令夏晋趁隙窥边,动摇国之藩篱,这份罪责,非你我可担,纵是储君,亦难谢宗庙社稷、天下黎庶。”

萧恕行闻言颔首,躬身沉声问道:“楚相谋虑深远,顾全大局,末将心服。不知当下局面,该如何处置,方能两全?”

楚执柔垂眸略一沉吟,旋即转身,目光径直落向被镇北军护在身后的闻璟,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语气平静却笃定:“烦请闻世子传令,命镇北军将士释刃归列,免生兵戈。”

闻璟一身斩衰孝服,手捂崩裂的腹部伤口,身形微晃,却目光沉静,定定看着楚执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线沉稳:“诸军,释刃。”

身旁一名镇北军老卒心有不甘,急声进言:“世子!”

闻璟眉峰微蹙,沉声再令,语气不容置喙:“释刃!”目光却始终不曾从楚执柔身上移开。

镇北军将士虽愤懑难平,然军令如山,不敢有违,依次将兵刃入鞘,解下弓刀,肃立待命。

楚执柔抬手示意,紫衣卫即刻上前,有序收缴兵器,统一看管。随后她朗声排布,条理分明:“烦请闻世子即刻回府整备行装,明日随我回京复命。杜夫人身怀六甲,北地至京路途艰远,车马劳顿,不宜随行,暂留侯府静养,非本官手令,不得擅出府门;侯府内眷无多,杜夫人孕期需人照拂,令秦夫人留府陪护,亦需谨守规矩,不得随意出入。”

“余下镇北军,全数移驻云州城内军营,无本官诏令,不得擅自离营,不得私相聚议。本官将留亲卫协守侯府与军营,若有违抗军令、滋事扰边者,即刻收押,入节度使司马步狱,依军法处置。”

吩咐既定,楚执柔转眸看向东宫左卫率,目光淡冷,语含警示,点到即止:“此案本官奉旨彻查,未有定论之前,镇北军仅为涉案待查之人,非定案之囚。今日暂限行动,只为方便传讯勘证,厘清原委,此间任何人,不得擅加苛待,不得私行逼问,违者,以违逆圣谕论。”

左卫率闻言怒不可遏,愤然上前一步厉声斥道:“你——”

话音未落,萧恕行已然上前,暗中按住他的臂膀,阻住他的失态,随即转身对楚执柔正色拱手,声量清朗,足以令全场听闻:“楚相持圣上亲赐节鞭,代天巡狩,末将奉圣旨行事,一切但凭楚相吩咐,绝无异议。”

此话是在敲打众人:他听命于楚执柔,非为私情,非为镇北侯,只为遵从天子圣旨。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陛下既是储君之君,亦是储君之父,纵是储君亲临,亦当遵旨而行,谁敢悖逆,便是自蹈谋逆之罪。

左卫率脸色青白交错,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恨恨甩袖,立在一旁,满腔怒火却无处宣泄。漫天飞雪簌簌落下,侯府门前的剑拔弩张归于平静。

萧恕行领着金吾卫有序撤开,布防值守,东宫左卫率带着刑部侍郎与东宫属官恨恨离去,镇北军老兵们一步三回头,终是跟着传令的校尉往城内军营而去。紫衣卫半数留下看守侯府,半数簇拥在楚执柔身后候命,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镇北侯府门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人群散尽,只剩漫天飞雪簌簌落下,青石板上的雪沫被风卷着,打在朱漆府门上,悄无声息。

楚执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抬,指尖轻摆,身后徐绮夏心领神会,当即躬身示意,领着一众紫衣卫缓步退至街角巷口,远远伫立,既不逾矩窥探,也能随时护持,将这片方寸之地,彻底留给了二人。

闻璟依旧立在原地,一身斩衰孝服素白单薄,麻冠覆着薄雪,一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血迹,在素色衣料上晕开一抹刺目的暗红。他身形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沉沉,隔着三尺距离,静静落在楚执柔身上,不言不动。

楚执柔亦站在风雪中,鸦青色披风被寒风拂得微扬,她没有上前,恪守着避嫌之礼,只远远望着他,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威压,只剩一层极淡、极沉的担忧,藏在眼底,不外露半分。

两人相对而立,相隔数尺,无一言一语,无半分肢体触碰,唯有漫天飞雪落在肩头、发间,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寒风穿巷的声响。

良久,楚执柔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明日卯时,城门口集合启程回京。府中内眷安置,我会吩咐下去,杜夫人有孕,安心静养即可,紫衣卫会严守府门,保侯府上下安稳。”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捂在腹部的手,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回京之路漫漫,北境风雪大,身子若撑不住,不必强撑。一应事宜,有我在,自有法度,无人能擅行妄为。”

闻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句私情言语,只回以君臣间的疏离:“多谢楚相体恤,我明白。闻氏满门清白,自有公断,我候着楚相彻查真相,亦候着朝廷公道。”

他知晓她的处境,更懂她的难处——身为当朝宰辅、皇亲郡主,持节查案,容不得半分私情偏颇,避嫌二字,是他们两人安危的要义。

楚执柔闻言,眸色微深,轻轻点头,再无多余话语,只是目光与他短暂交汇。那一眼里,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有前路凶险的了然,有对彼此的信任,更有无需言说的坚守。

她知道他懂她的苦心,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看似强硬之下的周全;他也知道她懂他的隐忍,懂他的冤屈,懂她此番力保背后的千钧重担。

寒风更紧,雪落得更密,楚执柔微微侧身,朝着身后紫衣卫的方向示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威仪:“时辰不早,世子回府休养吧,明日准时启程。”

闻璟再度颔首,对着她遥遥拱手,行君臣之礼,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缓步踏入镇北侯府朱漆大门,身影渐渐没在府内,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风雪。

楚执柔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侯府大门,伫立片刻,才转身迈步,朝着街角紫衣卫的方向走去,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沉郁。

前路荆棘密布,京中风云暗涌,她持圣旨而行,守君臣之礼,守避嫌之规,唯有将所有心绪藏于心底,以法度为盾,以权谋为刃,护他周全,昭雪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