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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晓途辞行,远方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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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微亮,残星尚未隐去,云州驿馆外已是一派肃整之象。紫衣卫全员披甲列队,甲胄齐整,行阵森严。天边晨曦破开薄雾,柔光洒在皑皑积雪上,又折射在冰冷的甲胄之上,泛出凛冽的冷光。

楚执柔身着一身青黛色劲装,身姿挺拔利落,外罩丹雘色披风,脚步沉稳,从驿馆正门迈步而出,周身气场稳健。徐绮夏紧随其后,半步不离。

守在门外的卫风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躬身禀报:“相公,萧将军与东宫左卫率已率部在城南门等候,咱们备好的马车已然就绪,还从云州医馆挑了两位资历最老的医士随行,疗伤、固本的药材,也全按医士吩咐备齐装车了。”

楚执柔脚步未停,闻言淡淡颔首,目光径直看向徐绮夏牵来的房星,伸手接过缰绳,掌心一扣,利落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抬手拉过披风上的素锦护鼻,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线条干净的凤眸,沉声吩咐:“先往镇北侯府。”

“喏!”卫风朗声应下,转身翻身上马,扬声传令,“往镇北侯府,启程!”

紫衣卫队伍闻声而动,步伐整齐划一,甲叶摩擦声轻密规整,踏着积雪,朝着镇北侯府的方向稳步行进。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内。

闻璟一身斩衰孝服,头戴麻冠,素白衣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脊背挺得笔直。他接过军医递来的一碗温热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过喉间,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将空碗递给身旁侍从,抬脚便往外走,边走边沉声问道:“府内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清风紧跟在侧,恭敬应声:“回世子,全都安排好了,楚相亲卫已交接完毕在府外值守,下人们也都叮嘱完毕,绝不敢随意外出滋事,您放心便是。”

两人刚走到穿堂廊下,便撞见秦氏紧紧搀扶着杜氏,步履匆匆地赶来。杜氏身孕未满三月,连日忧思,身形愈发单薄,脸色苍白,走得急了,气息微微有些不稳。

闻璟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温声喊道:“大嫂,二嫂。”语气里满是关切,“大嫂身子孱弱,天寒地冻的,怎的不多在院中歇息,外头风雪大,仔细染了寒气。”

杜氏望着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轻轻摇了摇头:“我放心不下你,过来送一送你。”

闻璟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尽量让语气轻松,宽慰道:“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上京我也去过数次,无妨的。大嫂安心在府中静养,不必为我忧虑过度,照顾好腹中小侄儿才是最要紧的。”

杜氏微微蹙眉,没有再多说,转头示意身后的侍女红英,将一件厚重的素色大氅捧上前,亲手为闻璟披在肩上,细细系好系带,动作轻柔,满是长嫂的疼惜。闻璟乖顺站定,任由她打理,没有推脱。

秦氏目光扫过他身后,并未见到随行军医,眉头当即蹙起,沉声问道:“此番回京路途遥远,你的伤势这般重,怎的不让军医随行照料?”

闻璟温声解释:“军医留在府中,府里虽有医士,可大嫂身怀六甲,万一有个不适,也能就近照料,军医留下,我方能安心。”

杜氏闻言,不赞同地轻轻叹气:“府城之中,医馆遍地,缺了哪个军医也无妨,你的伤势才是重中之重,一路颠簸,无人随行照看怎么行。”

闻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辩,也未松口。

杜氏见状,不再多言,伸手从腰间锦囊里,轻轻摸出一个红纸折成的三角平安符,符面画着金色纂文,是佛门祈福的样式,她将平安符塞进闻璟手中,声音微微发沉:“这是珩郎早前从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你贴身带着,一路保平安。”

闻璟喉结狠狠滚了滚,掌心攥着温热的平安符,心头酸涩翻涌,郑重地点头,将平安符贴身藏入衣襟内,紧贴心口。

秦氏也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瓷小瓶,塞进他手里,语气急切又心疼:“这是你二哥生前配的续命丸,紧要关头能强行吊命,你务必带在身上,以防万一。”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连着呸呸呸两声,强压下眼底湿意,“是我乌鸦嘴,你定然用不上,可带着,我和你大嫂才能安心。”

闻璟接过瓷瓶,同样贴身收好,对着两位嫂子温声道谢:“多谢二嫂,我记下了。”

事已至此,他知道时辰不早,该启程了,当即对着杜氏、秦氏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大嫂,二嫂,我出发了,府中便拜托二位嫂嫂照料。”

杜氏眼眶微红,轻轻点头,反复叮嘱:“一路风雪交加,万事多加小心,莫要逞强,莫要冲动,照顾好自己。”

秦氏也攥紧了手,哑声开口:“我们在府中等你回来,等你归来。”

闻璟重重颔首,再不多言,转身迈步,踏出镇北侯府朱漆大门,门外风雪正盛,楚执柔率领的紫衣卫队伍已然抵达。闻璟踏出侯府朱门,目光落处,微怔。

昨日说好于城门集结,此刻楚执柔已率紫衣卫列阵等候,玄甲覆着薄雪,队列肃静,无半分嘈杂。他敛去眼底诧异,抬眼望去,楚执柔端坐马背,身下房星神骏沉稳,她一身青黛劲装,外罩丹雘披风,半拉护鼻遮去下半张脸,只露一双线条干净的凤眸,平静望来,无波无澜。

闻璟视线轻扫过那匹名马,转瞬收回,神色淡然。

明月牵来惊弦,递上缰绳:“世子。”

他伸手刚要接,一名紫衣卫已快步近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得体:“闻世子,楚相已备下马车,一路风雪路遥,骑马颠簸易伤伤势,还请世子乘车前行。”

闻璟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楚执柔。

两人目光隔空相触,楚执柔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坦荡,全然是体恤涉案伤患的公事公办,无半分额外情愫,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闻璟心下了然,对着她拱手行礼,声线平稳:“多谢楚相体恤。”无多余感激之语,却礼数周全。

紫衣卫侧身引路,行至队伍中段,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原地,车厢裹着厚棉,帘幔厚重,一看便知是防寒减震的规制。车旁站着两位中年男子,布衫素净,周身带着淡淡的药草气,见他走来,躬身见礼。

“世子,这是楚相挑选的医士,精通外伤,一路随行照料。”紫衣卫上前低声禀明,语气平淡,只当是寻常安排。

闻璟闻言,回头望了一眼队首的楚执柔。

她依旧勒马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扫过队伍,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不过一瞬的交汇,没有多余神情,却已让闻璟明白,从马车到医士,皆是为他伤势考量,却又做得滴水不漏。

闻璟没再多言,喉结微滚了滚,收回视线,对紫衣卫道:“劳烦卫官代我谢过楚相。”

“不敢。”紫衣卫躬身应下,上前抬手,为他掀开棉帘。

车内暖意扑面而来,铺着厚绒毯,角落炭盆温着,无奢华布置,却处处是贴合伤患的妥帖。清风明月左右搀扶,闻璟缓步登车,两位医士随之入内,车厢门帘落下,隔绝了室外风雪。

紫衣卫见一切安置妥当,快步奔至楚执柔马前,低声回禀。

楚执柔淡淡颔首,目光掠过整支队伍,声音清冷肃穆,朗声下令:“出发。”

号令既出,马蹄轻踏,车轮碾雪缓缓滚动,一行人迎着晨风雪色,朝着云州城门,徐徐前行。

千里之外,书房空间开阔,四壁是打磨得温润的素木墙板,只刷了一层薄桐油,透着浅淡的原木本色,地面铺着青灰色细织毡毯,边角微微起毛,收拾得干净齐整。

靠窗立着一排素面乌木书橱,柜门嵌着色泽暗沉的瑞兽首铜搭扣,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经史子集与山川方志,橱边放着几方用得顺手的旧歙砚、松烟墨块,角落搁着一方玉质小镇纸,雕着螭纹,线条素净无多余雕琢。

屋中摆着一张梓木书案,案面留着深浅错落的笔墨浸染痕迹,案上放一截老竹根笔搁,架着几支笔毛磨顺的狼毫、羊毫,旁侧摆一只素面无纹的邢窑白釉笔洗,案角收着一方素木小匣,纹路平实,内里盛着龟钮印信。墙面悬着一幅素绢墨竹图,笔意清简,落款寥寥,窗边垂着素色粗布帐幔,风过便轻轻拂动。

书案后的人,身着一件半旧的太师青绢布圆领袍,袖口与领口磨出淡淡的毛边,腰间系着素色宫绦,带首缀着一枚形制简约的玉钩,垂眸执笔,专注作画。面前大幅宣纸铺展,绘的是万里山河图,崇山峻岭连绵起伏,江河奔涌滔滔,城郭隐于山水之间,气势雄浑开阔,可笔下笔锋却凌厉劲峭,墨色透着一股冷冽犀利之气,与壮阔的山河意境格格不入,违和感尽显。

男子伏案执笔,身姿清癯文弱,肩背落拓,透着几分书生的绵软。如瀑青丝未束,松松地从耳畔倾泻而下,几缕软丝垂落在宣纸上,轻贴着未干的墨色,微微晃动,露出一截修长匀净的脖颈,肤色莹白似玉,线条温软流畅,连脖颈侧的淡青脉络都隐约可见。

他素白纤细的手腕轻悬纸面,腕骨清浅,不见硬棱,执笔的手指修长柔和,指腹轻轻抵着笔杆,没有半分紧绷用力。腕子慢悠悠运转,行云流水般勾勒山河轮廓,动作轻缓缱绻,一笔一画都慢条斯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垂眸作画时,眉眼低垂,目光凝在纸上,是那种沉静又缱绻的凝视感,仿佛整个人都沉在笔墨山河里,周身萦绕着温润的书卷气,清和安然,不见半分凌厉之意。

帘穗轻晃,黑衣人悄无声息掀帘而入,步履轻捷却不敢惊扰,行至书案前躬身垂首,压低声音回禀。

男子听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才缓缓直起身,动作轻缓。目光落在眼前的山河图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似是觉得笔墨稍欠意趣,并无多余神色。他轻轻将狼毫笔搁在竹根笔搁上,接过近侍递来的素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墨痕,指腹轻轻摩挲锦缎,声调温软恹恹,带着股清浅慵懒:“可信吗?”

“千真万确。”黑衣人垂首,语气笃定,“咱们的人亲自查验过了,所备皆是止血固血、退热清营、固气保命的药材,专治此症,绝无差错。”

男子闻言,恹恹的眉眼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清浅温和的笑,笑意绵软清和,万般顺心快意。他指尖微松,将锦帕轻轻搁在砚台旁,动作轻柔规整,语气温润平缓,带着几分浅淡的欣然:“那可真是……意外之喜啊。看来这一次,连老天都在帮我。”

他重新看向案上画卷,垂眸的模样依旧温文尔雅,清隽文弱,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场,只余下满室书卷静气,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算计。

男子静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笑意清浅温软,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他垂眸望着书案上那幅千里江山图,眸底微微亮了亮,漫上一丝浅淡得意。

语气轻快地对黑衣人道:“吩咐弟兄们收拾收拾,是时候去探望探望了。”

顿了顿,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声音依旧温温的,却多了几分笃定:“再传信给上京那位,就说我答应她的,马上兑现。也劳她记着,答应给我的东西,备好。”

黑衣人微一迟疑,躬身低声道:“这……时机当真到了吗?要不要再观望一阵,毕竟……”

话音未落,男子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一点被打断的不耐,温声却干脆地截住话头:“跟了我这么久,优柔寡断的毛病怎么还不改。”

他抬眼看向窗外,语气轻而稳:“这般时机,简直千载难逢。等她们回过神来,咱们可就被动了。迟则生变,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