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祭前七日·清晓受命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东宫弘文殿内烛火煌煌,鎏金博山炉吐着袅袅沉水香,殿中暖意深浓,将殿外呼啸风雪隔作两重天地。

紫檀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太子端坐案前,逐件批阅。他指间捏着一封卷宗,眉峰微蹙,眼底已布淡淡血丝,下眼睑亦染着一层青黑,显是连日宵衣旰食,劳顿已极。可他腰背依旧挺括如圭璧,落笔批复时字字斟酌再三,楷书端严不苟,尽显审慎。

廊下忽有步履轻细,伴着内侍们垂首齐声的问安,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雪夜清冽之气涌入,混着一缕女子身上的兰麝熏香,与汤羹清甜醇厚之气,漫进殿中。

来者是太子妃林松萝。

她身着缙云色绫罗交领褙子,下系素色曳地长裙,外披轻烟秘色纱帔,妆扮素净合度,无半分矜奢张扬;青丝挽作倭坠髻,鬓髻上不饰繁丽珠翠,只以一支素金衔玉步摇横绾,玉色温润莹白,不晃不摇。两侧鬓边各簪一支赤金小雀花钗,花形简雅。余下再无多余珠饰,唯在髻心嵌一枚小小的青玉方钿,耳悬赤金明珠珰,仪态雍容端庄,进退皆合宫礼。

入殿后,她依妃嫔礼屈膝见礼,而后缓步近前,将一盅桂圆莲子百合羹轻置于太子案侧,声线清和恭谨:“祭天吉期将近,此系国之重典。殿下连日操劳,不宜再熬夜理事,恐大典之日仪容憔悴,有失天家肃穆。”

一语方落,太子猛地抬手一拂。

“哐当——”

白瓷汤盅应声碎裂,羹汤泼洒在羊毛罽毯之上,晕开一片深湿气,热气袅袅而散。

他抬眸看向林松萝,面上无半分喜怒,周身却已凝起沉压的怒意,殿内烛火剧烈晃动,光影晦涩。

林松萝垂眸瞥了眼地上碎瓷,面色依旧平静,旋即敛衽跪地,垂首轻声道:“妾身失仪,殿下息怒。”

语气温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惊惶,亦无半分乞怜。

太子见她这般波澜不惊、不卑不亢之态,漠然收回目光,落回奏折之上,语调疏离冷硬:“太子妃掌东宫庶务,管好内廷事宜即可。闲时便入宫侍奉皇后,前朝与祭天规制,不必你越位过问。”

林松萝俯身行礼,应答分寸丝毫不乱:“殿下教训,妾身谨记。”

她顿了顿,言辞皆依典制:“东宫内外仪轨、斋戒陈设、宿卫排布,妾身已与宗正寺、殿中省再三核验,并无差池。织染署新制皇太子衮冕九章,亦已送入东宫。今岁殿下监国,规制略改,殿下得空可试装,免致大典之时不合仪度,堕损天家颜面。”

通篇只论礼制,不涉私语,不越雷池一步。

太子目光始终未离案牍,连眼角都未斜她一瞬,只冷冷吐出一字:

“嗯。”

再无余言。

林松萝亦不多待,依礼叩拜,声平道:“妾身告退。”

言毕起身,整衣敛衽,进退一丝不苟,缓步退出弘文殿,殿门随之轻合。

守在外头的内侍连忙入内收拾残局,一个个缩颈垂头,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飞快,唯恐触怒主位上的太子。

殿内死寂不过片刻。

“啪——”

一声脆响,太子将手中奏折狠狠砸在地上,纸页四散。

“蠢货!”

内侍们魂飞魄散,当即伏跪在地,浑身战栗,屏息噤声,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太子端坐案后,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

怒意并未形于声色,却如寒渊潜流,在殿内无声翻涌。

距冬至圜丘祭天尚有七日,天色犹未破晓,残星斜挂天际,晓霜遍覆庭阶。

楚执柔居于内殿,由章女史悉心指引,珠零、锦粲左右侍奉,换上青质九翟之衣。衣以青为质,衣上绘九翟之文,朱缘肃袖,端严合礼;头戴九琪进德冠,垂珠肃穆,不尚浮华;腰系紫绶金章,山玄玉佩随动作泠然作响,腰间金鱼袋内,藏着节钺与御史中丞印信。足下着青舄,履底稳厚,周身不施珠翠,仅以素金墨玉为饰,愈显清肃端雅。

穿戴既毕,她对镜整肃仪容,接过章女史双手捧上的象牙笏板,轻步推门而出。

廊下早已立着一人。

楼乾一袭枫红色长衫,晨风带着霜雪之气,撩动他衣角微扬,肩上搭着一件石青色裘衣。他背门而立,目光遥遥望着天边残星晓月,静静出神。

听得门扉轻响,他唇角先漾开一抹温软笑意,缓缓回身。

抬眼望见阶上之人——楚执柔一身肃穆重服,手执象牙笏板,立在晨光微茫里,目光清冽,一双线条干净的凤眸俯视,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仪。

楼乾眸中笑意顿时深了几分,眸光熠熠,眉眼弯弯,轻声含笑道:“这般装束气度,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楚执柔缓步走下台阶,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先生快别取笑了,我此刻腿腹间都在发颤。”

楼乾忍不住低笑出声:“今日不过是入宫领受明旨,便双腿发软,真到圜丘祭天那日,登坛行礼,你岂非要站都站不稳?”

楚执柔幽怨地横他一眼,不再答话,两人并肩向外院行去。

楼乾微微侧首,目光温煦,语气转而谆谆细致,一一叮嘱:

“今日入宫,自有人引至尚书省礼房接旨,太常寺博士会在侧唱礼,一应进退、拜起、应答,自有仪轨可循。自今日起七日,前四日散斋,后三日致斋,你只需静心居斋,禁宴乐、远秽事,不与刑杀吊丧相干即可。祭日登坛,太常卿、太祝、赞礼官会逐层导引,盥洗、登陛、奠玉、献爵、拜起,皆有定规,一步一引,不会有半分错乱。御史台虽在侧纠察,却也只需依礼而行,便无失仪之虞。”

他语气平缓,条理分明,将斋戒、陈设、省牲、銮驾、燔柴、奠献诸事,拣要紧处细细交代。

楚执柔一言不插,只安静听着,时不时轻轻颔首,示意自己记在心上了。

二人行至内院院门,再往外便是外院车马所在。楼乾素来极少踏出内院,今日亦不例外。

他在门边停步,温声道:“行了,去吧。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循礼行事,与你往年在荆楚主持宗庙祭祀一般无二。我在府中等你归来。”

楚执柔应声往外走了数步,忽然顿住,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笏板上轻轻划动。

楼乾并未移步,只静静立在原地目送,见她停步,也不催促,安安静静候在她身后。

片刻后,楚执柔缓缓转身,望向楼乾。

素来冷静果决的眉宇间,此刻竟少见地带着几分惴惴不安,一身肃穆庄重的祭服,衬得她倒像个偷穿了大人衣饰的孩童。

她眸光微微闪烁,轻声问:“先生,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自始至终。”

楼乾一怔,随即失笑,眼尾弯起温润的弧度:“圜丘祭天在南郊,届时方圆十里,羽林卫、禁军、金吾卫层层布防,清道警戒,森严如铁桶。你要我全程陪在身侧,怕是有些难办。”

说罢,他便眼含笑意望着她,等她反应。

楚执柔定定看他片刻,良久眉眼一舒,随即展颜一笑:“那先生,我去了。”

楼乾轻轻颔首。

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青舄踏过霜阶,笏板在晨光里微亮,身影一步步向外院走去。

楼乾立在院门口,一直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天色微亮,晓色未开,朱雀大街尚浸在凛寒之中。楚执柔乘车入皇城,经延喜门至大明宫,一路南北衙禁军肃立,仗卫整严,车马行过,不闻杂声。车至中书外省廊下停稳,她手执象牙笏板,整衣而下,青质九翟之衣垂拂青石阶上,腰间山玄玉佩轻触作响,声韵清和。

早有内侍省小黄门候在廊下,见她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引路:“郡主请随奴婢来,皇太子殿下、中书侍郎和太常卿,已在待制殿等候。”

穿过重廊复道,入待制殿。殿内烛火未熄,博山炉焚着沉水香,礼部尚书、中书侍郎、太常卿、御史大夫等一众清望官已列班等候,正中央的御座旁,皇太子楚怀策身着朱色朝服,腰束金铸九环带,足着乌皮六合靴,正端坐于侧,目光深沉,审视着殿内仪注。见楚执柔入内,众人依品序颔首致意——她身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衔,兼御史中丞,又是钦定代祭之人,位当枢近,无人敢轻慢。

少顷,宣旨使内侍持黄麻圣旨,由给事中侍从簇拥入殿,高声唱:“圣旨下,荆楚经略郡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御史中丞楚执柔接旨——”

楚执柔当即端持笏板,屈膝稽首,俯首静听,身姿端正如松,不见半分懈怠。

内侍展开圣旨,声气清朗庄重:

“维大凉嘉熙廿八载,冬至届期,肇祀昊天上帝于南郊圜丘,国之重典也。朕顷违和,未克亲行。昔尔母漱阳公主,尝代先帝持礼圜丘,仪度允臧,勒于仪注。今尔楚执柔,才略夙成,恪恭端慎,可依公主故事,代朕行冬至圜丘祭天大礼。

自今日始,进入散斋,宜静心清居,屏绝嗜欲、吊丧、刑杀、声乐之事。一应祭前仪轨,委太常寺、礼部、殿中省协同训导,务期庄敬,毋堕天家威仪。

皇太子楚怀策,监国视事,可协同太常寺、御史台,督管郡主府斋戒训导、圜丘备办诸事,确保祭典无虞。

钦此。”

“臣,楚执柔,谨奉诏。”

她再拜叩首,双手平举笏板,起身躬身,自宣旨内侍手中郑重受诏,将圣旨覆于胸前,神色肃穆:“圣恩罔极,臣虽不才,敢不殚竭心力,敬恭将事,以上祈天眷,下安社稷生民。敢不仰承殿下督教,慎守斋戒,恪恭将事?”

中书侍郎上前,依礼制温嘱:“郡主此后四日散斋,居清肃之殿,清心远秽;后三日致斋,移于斋宫,慎守礼度。圜丘神位陈设、省牲器、大驾卤簿,太常寺郊社署已次第措办,每日遣太常博士诣府教习仪节。皇太子殿下,将亲诣宫殿,核查斋戒事宜,督导仪节训练。”

太常卿亦进言:“郡主登坛升降、拜跪奠献、燔柴望燎,皆有赞礼郎引唱,循声而行,自合《开元礼》文。祭日丑时銮驾出宫,南郊十里内外,羽林卫、金吾卫清道戒严,御史台百僚肃仪,皇太子殿下将亲赴南郊,督管坛场警戒、卤簿秩序,万无一失。”

楚执柔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太子,眸光闪烁,随即躬身行礼:“有劳诸公,亦劳烦殿下督教,执柔一一谨记。”

太子见她一副进退恭谨地模样,心中不禁冷笑,面色不动声色缓缓起身,缓步上前,一身朝服衬得他气度端严,语气只见温和庄重,缓缓道:“楚郡主代天子持礼,责任重大。七日斋戒,务须清心寡欲,不得有半分秽行;圜丘备办,太常寺、礼部若有疏漏,御史台即时纠举,孤亦当监看。祭天大典,关乎社稷安危,你我皆需殚精竭虑,不可有虞。”

“殿下所言极是,执柔定当恪遵圣命、慎守礼制,不负圣恩、不负殿下督教。”楚执柔目光与他一触即分,伏地再拜,语气沉定,仪态端严。

在场官员见状,皆暗暗相视,心下思绪千回百转。

礼毕,朝臣依次出殿。内侍引楚执柔至偏殿暂息,奉上斋饮素馔,依散斋之礼,不设酒肉荤腥。太子亦起身,对中书侍郎、太常卿道:“明日,孤将亲诣,核查斋戒准备,诸位务必提前整饬,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官躬身应诺。

待殿内近侍退去,楚执柔缓缓落座,将圣旨置于案上,指尖轻拂绫边。

代天子祭天,有太子督管,既是荣宠,亦是压力。一拜一献稍有失仪,不仅自损,更涉宗庙之羞、天家之玷,还需对太子负责,丝毫不能懈怠。

她望着圣旨,心底那点微颤,渐渐被沉定覆去。

片刻后,内侍入禀:“郡主,请移步别殿。”

楚执柔起身,重执笏板,将圣旨奉于漆匣,随内侍离去。

出殿时,东方晨光已破,大明宫鸱尾映在初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