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惟昊天有成命,惟大凉承乾元,冬至阳生,躬行禋祀,以祗答乾慈,安固邦本。
今以圣躬违和,特命楚氏执柔,代行圜丘祭天之礼,执圭奠帛,虔罄诚衷。瑞凤衔祥,青鸟告瑞,金光昭格,虹彩垂天,嘉祉叠臻,实敷上天眷佑之仁,亦彰宗庙庇荫之德。
祀典既成,鸿恩宜播,谨承天意,用布宽仁。可大赦天下,自廿八年冬至日昧爽以前,天下罪囚,罪无轻重,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悉从原宥。
其有犯十恶顽凶、故杀谋杀人、官曹贪赃、监守自盗、伪作符玺,此数端蠹政害民,罪在不赦,余皆荡涤。
于戏!祀帝祈年,在恤民隐;奉天敷泽,务在宽和。天下州县,旌表孝悌义节之家,蠲免其徭役;赈恤鳏寡废疾之民,加赐其粟帛;百姓积年逋欠官物,一切蠲免;文武在位官僚,普加阶勋之赏;流徙边荒者放还乡里,左降远官者量移近地。
敦本务农,慎刑息讼,共沐天休,同登熙洽。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銮驾自圜丘行宫旋踵归大内,玉辂碾御道残雪,黄麾卤簿前后绵延数里,太常鼓吹署雅乐叠奏,钟铙铿锵,循明德门入京城,经朱雀天街,缓缓归驻太极宫。
彼时漫天风雪尽敛,长天洗澈如璧,圜丘上空残留霓虹余晕,淡霞横亘宫阙重檐。宫墙覆素雪,琉璃映天光,丹楹朱户衬着皑皑霜色,一片清穆瑞气。
文武百官早已具朝服、佩簪笏,依九品班序肃立太极殿丹墀之下。绯、紫、青、绿章服错落分列,三公宰辅、三省长官、九卿寺卿居前列,宗室诸王傍东阶而立,人人敛容端立。
玉辂停于太极殿丹陛之下。楚执柔褪去七旒冕冠、玄衣纁裳祭天礼服,依制换朱裳中单、绛纱朝衣,玉簪束发,佩绶垂绅,步履沉稳拾级登陛,立于御座东侧特设代祭专位,位次尊崇,堪比亲王。
待楚执柔立定,太常寺典仪官振笏朗声唱赞,声彻殿庭:
“冬至圜丘昊天祀礼告成,百官诣殿,行朝贺大礼——”
唱喏既落,百官依制再拜稽首,三跪三叩,山呼礼贺,声震宫城:
“臣等恭贺冬至禋祀礼成!昊天垂佑,嘉瑞叠臻,神使代天承祀,福泽四海,大凉国祚绵长,苍生永安!”
朝野同声,阶下肃然,落雪宫庭间,一片礼制森严、天人同庆的恢弘气象。
楚执柔立于陛上,身姿端凝沉静,垂眸受百官朝贺,神色不矜不伐,气度雍容自持。待礼毕,她微抬素手,语声清和有度,合臣下受贺之仪:
“承蒙诸卿礼赞。圜丘荐祀,上答乾元,下祈民祉,赖宗庙之灵、百官恪职、兆民同心,非一己之能。愿自此朝堂秉正,牧守恤民,务农安俗,共保大凉承天永固。”
言辞恪守分寸,不居天瑞之功,不越代祭之份。
百官次第起身,垂笏恭立。太子具皇太子朝服,立于宗室东班首位,随众同拜,仪轨周全,进退合礼,无可指摘。
朝贺礼毕,礼部尚书出班执笏奏禀,依《大凉开元礼》冬至礼成旧制,请设两仪殿群臣赐宴,宴宗室、宰辅、文武五品以上及诸寺司职事重臣。
此刻紫宸内殿暖阁之中,帝体违和,咳喘未平,正倚着锦榻静养,殿内药香沉沉,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廷喧嚣。皇后侍坐榻侧,正亲手为圣上按着头,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百官朝贺的余声,眉眼平静。
圣上闭着眼缓过一阵咳意,气息仍显虚浮,淡淡开口吩咐:“今日圜丘祀天礼成,天降三重嘉瑞,楚执柔代朕躬行禋祀,恪恭虔诚,礼数周全,有功于社稷宗庙。两仪殿赐宴,朕身子不济,不便亲临外廷,免强支撑反倒失了宴飨和气。”
顿了顿,他睁开眼,眸光沉定:“着内侍省孙平,即刻赴太极殿传朕口敕——命楚执柔代朕入主两仪殿宴饮,居中主宴。另从尚食局、内府库支取上好御酝、御膳、四方时新珍味,尽数赐于宴上,以旌她代祀圜丘、敬天恪职之功。”
皇后闻言默然,没有出言干预。
孙平领了圣上口谕,躬身趋出紫宸殿,持拂秉笏,步履稳肃行至太极殿丹陛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宗室与太子之面,朗声宣敕:
“圣上圣体违和,静养紫宸内殿,不亲临两仪殿外廷宴飨。特降口敕:命代祭神使楚执柔,代君主宴两仪殿;赐御酝佳酿、御膳珍馐、四方时新贡品悉数入宴,褒奖其代祀圜丘、虔心事天、福泽大凉之功。钦此。”
敕旨朗朗落下,满殿百官皆是一怔,随即齐齐躬身拱手谢恩:“臣等恭领圣上口敕!”
太子立于宗室班首,面色依旧平和无波,垂笏谢旨,心底却暗自一沉——圣上此举,无异于是公然抬举楚执柔,给足了她朝堂位次与名分。
楚执柔亦是微有动容,随即敛衽躬身,从容领旨:“臣楚执柔,恭领圣上口敕,定当恪遵礼度,恭谨主宴,不负圣恩。”
传敕已毕,百官方由殿中省引驾内侍、太常礼官导引,依品阶班次,循序入两仪殿赴宴。
光禄寺早已奉旨先期布设,殿内雕梁悬锦绣蟠龙宫灯,暖光流照,青石地面遍铺云锦绒毯,东西两庑设东西席,殿中设上尊座,王公、三公、宰相居殿中上品,九卿、五品以上文武依阶分列两序。
案上皆列越窑青瓷盏、鎏金托食器、银雕酒樽,陈设太官御膳、四方岁贡、冬至黍糕、羔豚珍馐、时蔬羹汤,水陆毕陈,香气氤氲殿宇。
太常寺太乐署乐工列于殿庭东厢,陈设编钟、编磬、琴瑟、笙竽,预备雅乐、燕乐更迭演奏;宫官、掖庭宫娥依班垂立廊下,执壶奉食,进退循礼,侍奉筵宴。
楚执柔入殿,居殿北正中主位,凭几端坐,气度雍容。
太子入殿后,居东序宗室首座,冠服端雅,神色平和,与左右宗室、朝臣闲谈时政、岁稔民俗,言谈谦和有度,全无倨傲。
群臣既定班次,典仪官唱喝开宴。
太乐署奏响冬至燕乐,丝竹清越,钟磬和鸣,曲调雍容舒缓,绕梁不散。殿中内侍依次上前,以银壶斟御赐官酝,遍席皆满。
楚执柔执玉盏缓缓起身,环视满殿臣僚,语声温润庄重:
“今日圜丘礼毕,上天降瑞,阴阳交泰,冬至肇新。执柔承命代祀,幸得礼成,今奉敕主宴,愿与诸卿共饮一觞,敬昊天、敬宗庙、敬苍生。祈年谷丰登,四海清晏,朝堂守正,百姓安居。”
言讫,举杯颔首,浅酌而尽。
满殿群臣尽皆举杯遥应,齐声贺颂,殿内恭贺之声不绝,礼乐悠扬,宾主合礼。
宴间珍馐次第进奉,雅乐更迭往复。朝臣或论今日圜丘祥瑞天象,慨叹大凉气运兴隆;或闲谈民政岁事,恪守臣仪;亦有朝堂宿臣、藩邸旧人,私下暗自思忖:楚执柔连得天眷,朝野归心日盛,天瑞加持,声望已隐隐不输储贰,日后朝局格局,必将潜移暗转。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热,立于末席的户部李主事,当即离席起身,捧着酒盏躬身出列,遥遥对着楚执柔举杯,语声刻意拔高:
“神使殿下代天祀礼,三瑞齐降,实乃古今罕有!此番功德,堪比上古贤圣,日后必能安邦定国,护我大凉千秋万代,便是殿下之威,亦足以昭耀天地!”
此言一出,殿内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殿哗然。
“安邦定国、昭耀天地”,已是逾越臣僚本分,还隐隐触碰储君底线,分明是捧杀之语,不仅失了自身的臣下礼数,更是陷楚执柔于僭越嫌疑之中。
百官瞬间噤声,目光齐齐落在那李主事身上,又转而看向宗室首座的太子,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不等楚执柔开口驳斥,立于殿侧班中的侍御史万衍之当即执笏出列,神色凛然,朗声开口,字字铿锵:
“户部主事李文衡,妄议朝政,言辞僭越,亵渎祀典,混淆尊卑!侍御史掌纠察百官、整肃朝仪,李文衡出言无状,失朝臣体统,还请即刻收回妄言,归席自省,以待后续弹劾!”
万衍之此番出言,循朝堂礼制,不动声色地替楚执柔撇清了攀附僭越之嫌,更稳住了殿内混乱的局势。
李文衡脸色骤白,酒意瞬间醒透,双腿发颤,慌忙躬身告罪,踉跄着归席,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让殿内气氛降至冰点,众人屏息凝神,皆看楚执柔与太子如何收场。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静观的太子,端起食案上的酒盏,起身迈步,从容走出宗室席位,立于殿中,目光平和地看向主位上的楚执柔,遥遥举杯率先开口,语声温和平静,竟带着几分示好缓和的意味:
“神使不必介怀,席间微言,不过是臣僚感怀天瑞、心有热忱,方才失了分寸。今日冬至祀礼圆满,皆赖神使虔心奉祀,亦赖宗庙庇佑、朝堂同心。孤身为储君,理当协理朝堂,与神使共辅大凉,此后诸事,还望神使多多同心,共守朝纲。”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揭过了僭越之言,化解了僵局,又摆明了姿态,尽显储君的气度与格局。
楚执柔闻言骤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太子会主动出面缓和,转瞬便回过神来,当即顺势起身,握着酒盏微微躬身,主动放低姿态,言辞恳切地将太子捧了起来:
“殿下言重,臣不敢当。此次祀礼功成,全凭殿下坐镇东宫、统筹朝事,臣不过是奉敕代行,尽分内之责罢了。殿下身为国之储贰,深孚众望,日后臣自当唯殿下马首是瞻,尽心辅佐,与殿下共安朝堂,不负天恩,不负社稷。”
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顺着太子给的台阶下来了,借机撇清自身僭越之嫌,又明确表态尊崇储君,安抚太子心绪,也稳住了满殿朝臣的观望之心。
太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抬手虚扶,语气愈发谦和:“神使客气,你我君臣同心,便是大凉之福。”
言罢,二人相视颔首,各自归座。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消解,丝竹雅乐重新奏响,百官也纷纷松了口气,再度恢复了宴饮的升平之态,可心底却各自翻涌。
太子重回席位,依旧浅酌自持,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更深的沉敛。
楚执柔端坐主位,樽前浅尝辄止,不耽杯酒,从容应对百官敬酒寒暄,言辞守礼有度,举止不逾分毫。她方才的错愕与顺势应对,皆是真心,她深知此刻绝非与储君对立之时,外患眈眈,不能再生内忧了。
两仪殿内,膳馐盈席,雅乐盈庭,衣冠济济,一派雍容升平。
两仪殿宴饮直至夜漏深沉,雅乐渐歇,灯火阑珊。文武百官依序告退,宗室王公各自归府,宫城禁卫次第落锁,白日里的礼乐升平、衣冠济济,尽数归于夜色沉寂。
东宫重檐覆着残雪,庭中落尽寒枝,廊下宫灯晕开一圈昏黄暖光,殿宇寒凉。
太子摒退随行侍从,孤身踏着夜色,并未回正殿寝居,反倒径直去往了太子妃林松萝的凝晖寝殿。白日里在朝堂宴上强撑的谦和从容、温柔自持,此刻尽数卸下,只余下满身倦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阴霾。
凝晖殿内烛火荧荧,暖香袅袅。
林松萝正临窗斜倚灯下,一身素色绫绸褙子、浅绿长裙,云鬓轻绾,未施粉黛,手中捧着一卷《毛诗》古籍,静静倚案闲读。她本以为今夜宴罢,太子必会归丽正殿歇息,全然没料到他会骤然驾临自己寝殿。
听见殿外革靴踏雪之声渐近,值守宫娥刚要通传,林松萝已是微微一怔,即刻合起书卷,起身快步迎上前,神色温婉恭顺,敛衽行半礼,而后伸手,要为他卸下头上皇太子远游冠。
指尖触到冠簪的瞬间,太子却恍若未觉,目光空洞地凝望着虚空之中渺无踪迹的一点,周身气息沉凝。半晌,他喉结微动,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又裹着几分压抑的晦涩,低声开口:
“你……哪来的消息?”
林松萝解冠的动作微顿,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了然,又似洞悉一切,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太子闻言,沉默不语,周身气压愈发低沉,一言不发,只任由她抬手,细细拆解冠上珠旒,将沉重礼冠取下,交由侍女退下妥帖安置。
随后林松萝移步上前,伸出纤手,欲为他解开腰间规制繁复的朝服绶带。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绶带纹样的刹那,太子骤然抬手,猛地一把攥住她的衣襟,力道猝然收紧,将她整个人狠狠拉近身前。
他眼底已然布满细密红丝,积日累月的情绪全数翻涌上来,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的眼眸,压低了声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沉声追问:
“此事,还有谁知道?”
咫尺之间,气息紧绷。
林松萝被他攥着衣襟,身形微蹙,却未有半分慌乱。她缓缓抬眸,静静迎上他布满血丝的眼底,面上那抹温婉柔和的神情一点点敛去,渐渐覆上一层清冷淡漠,语声微凉:
“殿下这般急切追问,是怕此事传开,有损社稷根本?”
“还是……心底动了恻隐,想替楚执柔遮掩?”
一句话,如寒针落地,直直刺进太子心底最隐晦的心思。
太子周身一僵,攥着她衣襟的手指骤然收紧,呼吸沉滞,眼底翻涌着愠怒、忌惮,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与慌乱。
殿内静得只余窗外寒风掠过檐角的轻响,夫妻二人咫尺相对,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