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镇北侯府庭院浸在一片沉沉寒色里。廊下孤灯摇曳,树影斑驳,四下静得只余夜风穿枝的轻响。
白蔹提着黑漆药箱,步履匆匆迈入闻璟所居院落。刚从内室退出来的清风忽见夜色里来人,先是一怔,连忙上前低声道:
“白掌医,白日里已为世子诊过脉、开过汤药,世子已然安歇,夜深天寒,您此刻前来,莫非有什么急事?”
白蔹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波,压着声线回道:
“下官入夜整理世子脉案,细究之下察觉脉象隐有变数,放心不下,便连夜过来再行查看,也好心安。”
话音未落,她掌心悄然一翻,露出一枚仅小指长短、打磨光洁的细竹筒,蜜蜡封口,形制小巧。
清风目光一落,瞬间了然,不敢多言,立刻侧身引路,躬身道:“掌医请随我入内。”
他脚步抢先一步踏进屋内,绕过屏风,行至床榻旁,对着榻上的闻璟轻声禀道:
“世子,郡主那边传信来了。”
闻璟本就心绪难宁、浅卧难眠,听见脚步声已然清醒,一闻此言,更是立时精神一振,迫不及待便要起身。起身之势太过仓促,猛地牵扯到腹间未愈的伤口,疼得他眉宇骤然蹙起,指尖微微攥紧,却硬是忍下痛楚,没有停顿,借着清风搀扶之力,挺身坐起,随手从衣架上扯过素色外袍披在肩头,衣襟草草整正,快步踏出屏风。
此刻纵然刻意敛着神色,可闻璟眼底焦灼、牵挂与盼切终是难掩。
他目光直直落在白蔹身上,语声微沉:“白掌医,是什么信?”
白蔹当即躬身垂首,先将手中药箱搁在脚边,随即双手捧着那支细竹筒,高举过头顶,姿态恭谨:“世子,此乃郡主托青鸟秘传书信。”
闻璟指尖微蜷,伸手接过那支小巧的竹筒。竹筒被白蔹掌心捂得微温,触到指尖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紧,连日来积累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
他不敢耽搁,侧身走到案边,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难掩急切。清风连忙上前,捧着烛火凑近,为他照亮。闻璟取出随手拿了案上用来挑灯芯的剪子,小心翼翼挑开竹筒封口的蜜蜡,动作轻缓,生怕损毁了里面的书信,指尖微颤。
蜜蜡剥落,他将竹筒倒置,指尖轻轻一磕,一卷小小的素色信笺,便轻轻落在掌心。
信笺极短,字迹依旧是他往日反复描摹过的样子,颜筋柳骨,沉稳从容。闻璟指尖轻抚过墨迹,垂眸逐字细读。
信中没有半句缠绵之语,只淡淡言明自身安稳,嘱他安心养伤、收敛锋芒。简明扼要地同他说明了现下局势,道相关卷宗藏于东宫,暂时没有机会接触,但莫要因此妄自躁动,许诺会尽全力为镇北候翻案昭雪,让他静待时局转机。
短短数行字,将他连日来的焦灼、不安、愤懑,一一抚平。
他逐字看了两遍,指尖紧紧攥着信笺,指节微微泛白,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眼底的急切褪去,只剩一片温热。即便身陷囹圄,处处受制,可得知她一切顺遂,还有这份笃定的安抚,便足矣。
良久,闻璟抬眸,就着烛火将密信细细焚尽,又取案上冷茶浇灭灰烬,不留一丝痕迹。做完一切,他才转身看向白蔹,语气平静温和:“有劳白掌医,费心周旋。”
白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有度:“世子言重,下官不过奉命行事。青鸟尚未离去,敢问世子可有回话,要下官代为转达郡主?”
闻璟垂眸沉吟片刻,轻声道:“劳掌医转告殿下,一切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不必顾虑我。”
白蔹恭敬应声:“下官谨记。”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拎起脚边药箱,再度躬身行礼辞别,由清风悄无声息引路出了院落,很快便隐没在侯府浓重深沉的夜色里。
屋内只剩闻璟一人,他抬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终是泛起一丝微光。
次日天方破晓,晨雾未散,宫城朱雀门缓缓开启,楚执柔早已换上规整的绛紫朝服,腰束金玉带佩金鱼袋,紫绶赤舄,头戴漆纱幞头,手持玉笏,身姿端肃,乘车抵达宫门前,拾阶而上,步行前往紫宸殿。
冬至祭天乃国之重典,依礼制,祭典既毕,代天子行礼的她,需第一时间入宫向圣上复命,禀报祭典全程诸事,此为臣子本分,亦是朝堂规矩。
紫宸殿外值守的内侍、羽林卫,个个敛声屏气,神色凝重,往日往来奔走的宫人尽数不见,殿外气氛沉郁,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楚执柔刚行至殿阶之下,便见内侍省总管孙平,快步从殿侧廊下走出,躬身拦住她的去路,脸上带着难掩的忧色,语气压低,恭敬见礼:“楚相留步,老奴有要事通禀。”
楚执柔驻足,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孙内侍,本官奉圣命代行冬至祭天大典,今日特来向圣上复命。”
孙平连连拱手回礼,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叹道:“楚相有所不知,陛下自祭天大典后,龙体愈发困顿,昨夜咳喘不止,现下正是精神昏沉力所不逮之时,实在无力召见外臣。故特意吩咐老奴,如若相公入宫觐见复命,便请楚相暂且回府等候宣召。”
楚执柔闻言,眸光微沉。圣上沉疴日久,本就体虚,祭天盛典繁文缛节诸多,虽未亲临,却也耗心耗神,如今病情加重,倒也在情理之中,可这般闭门不见,无疑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更添几分变数。
她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礼数周全,并未强求入内觐见,亦未多言追问,只是后退一步,端正身姿,立于紫宸殿门外,隔着紧闭的朱红殿门,手执玉笏,微微躬身,扬声复命,声音清朗沉稳,字字清晰,足以传入殿内:
“臣,楚执柔,奉陛下圣谕,代行冬至祭天大典,诸事顺遂,仪程圆满,天地安和,社稷康宁,特来向陛下复命。”
“愿陛下龙体安康,早日康泰,伏惟珍重,静摄龙体。臣在外静候,待陛下圣体安康,再前来聆听圣谕。”
一言毕,她直起身躯,再度对着殿门深深一揖,行尽朝臣之礼。
礼毕,楚执柔直起身,立于殿外丹陛之下,静立片刻,见殿内并无动静,也不强求,不再多做停留,也未向孙平多问圣病情由,只颔首示意,转身走下紫宸殿长阶。
晨光穿破宫城晨雾,洒入宣政殿朱楹雕梁之间,殿中阿末香袅袅缭绕,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东西分列班次,各色朝服依品阶整齐肃立,玉笏垂于身前,姿态恭谨肃穆。御座空置,铺陈如常,太子一身朱紫储君朝冠礼服,端坐御案东侧监国御座,神色端严,眉峰微蹙,威仪沉敛。
楚执柔位列宰相班次,居于文臣前列,一身紫袍,身姿端挺,眉目清敛,垂眸静立。
殿内静了片刻,太子指尖轻叩梨木案上奏折,目光缓缓扫过两班朝臣,声线沉稳有度,响彻殿中:“今日召集众卿议事,有三件军国要务,关乎边境安危、军镇布防与朝局安稳,众卿各抒己见,不必有所顾忌。”
话音落,兵部侍郎身着绯色朝服,率先出列,持笏躬身,朗声禀奏:
“启禀殿下,七日前,北境六百里加急捷报入京:朔方军联合此前奉旨犒军北疆的荆南军,于雁门隘口合力拒敌,大破夏晋来犯主力。此战夏晋精锐折损近三成,粮草辎重焚毁颇多,暂退北撤,需耗时休整,然未伤及根本,依旧屯兵边境,虎视眈眈,但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犯。”
他稍顿,语气愈发郑重,续道:“同日,夏晋向我朝派遣使臣,如今夏晋使臣一行,已过潼关,不日便将抵达京畿,现朝廷需提前定夺接待礼制、应对方略,以防届时仓促失仪。此来使臣,一则乞求暂息兵戈,二则定然是窥探我朝圣体安康、朝局虚实,不可不防。”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响起低低议论声。
门下侍中出列拱手,须发皆白,语气铿锵:“殿下,夏晋素来狼子野心,反复背信,此番虽遭小挫,兵力根基仍在,不过是暂败求和,以求喘息休整。依老臣之见,当依边事礼制,暂缓接见使臣,同时命朔方、荆南二军加固隘口布防,整肃军纪,以重兵威压,挫其傲气,绝不可轻言和议、示敌以弱!”
立刻又有户部尚书上前躬身反驳,面色愁绪难掩:“侍中公此言,虽合边防大计,却未顾国库实情。近年北境连年小战,粮草转运、兵士抚恤早已耗空府库,民间徭役亦趋繁重。如今夏晋主动遣使求和,正是朝廷休养生息、整饬内政的良机,若执意强硬对峙,国库难支,恐引发内地民生动荡,反倒危及社稷安稳!”
主和、主战两派朝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针砭时弊,一时争论不休。
太子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开口调停道:“好了。”
待殿内安静下来,他才沉缓开口:“北境战和、使臣接待,关乎国体与民生,众卿政见皆有道理,暂且记下,待枢密院、兵部、户部三省合议细则,再行奏报。接下来第二桩事,便是荆南军驻防北境的处置难题,众卿可有良策?”
这时枢密院副使出列,语气恳切,条理分明:“殿下明鉴,荆南军本属荆南道节度使冯祺麾下,职责在于镇守荆楚、安抚江南蛮夷、固守长江江防,乃大凉南疆重镇。此番临时奉旨北上犒军,临危受命解雁门燃眉之急,将士劳苦,功不可没。”
“可长久留驻北疆,弊端有三:其一,荆楚守军调离,荆南道防务虚空,若有地方匪患、边蛮滋扰,无重兵弹压;其二,荆南将士多为江南子弟,不惯北地风寒,水土不服者日增,伤病频发,军心日渐涣散;其三,戍边日久,将士思乡心切,久拖恐生兵变之危,不合大凉军制。”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持笏躬身:“可若是即刻将荆南军全数调回南疆,仅留朔方一军独守雁门防线,兵力势必单薄。夏晋虽败,却仍有再战之力,一旦休整完毕,朔方军独木难支,北境防线恐有崩塌之险,委实进退两难。”
殿内百官皆蹙眉沉吟,两两对视,无人轻易出言。军镇调动、南北布防乃是军国重事,牵扯节度使兵权、府兵调配、粮草转运,一步走错,便是边防崩坏,谁也不愿贸然献策担责。
沉默良久,一位曾任朔方副将的左武卫将军出列拱手:“依末将愚见,可令荆南军分批次第南撤,先撤半数回防荆楚,留半数暂驻北境,与朔方军协防。再从关内道折冲府抽调精锐府兵,北上轮换戍边,逐步填补兵力空缺。如此既不废南疆防务,又能稳住北疆防线,兼顾两全。”
立刻有兵部官员摇头出言:“将军此策欠妥!折冲府府兵多为屯田练兵,未经边塞硬仗,怎比朔方、荆南镇军久经战阵?贸然调往边境,恐难敌夏晋铁骑,反倒误了边防大事!”
众人各有说辞,引据军制,始终议不出两全稳妥的定论。
太子见状,只得暂压下此事:“此事牵涉大凉兵制、漕粮转运、南北两境防务,非一时可定,众卿回去各拟条陈,明日卯时递交东宫,三省再行合议决断。”
待到朝堂稍静,太子神色渐沉,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开口提起第三桩朝野瞩目之事:
“最后一件,便是镇北侯一案。”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方才议论边防的喧嚣一扫而空,百官尽数敛声垂首,神色各异,谁都不敢轻易接话。
太子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语气沉缓:“早前此案牵涉朝野派系,又恐牵动北境边军人心,引发朝野流言,为稳大局,本宫下旨,将闻璟押解入京,暂且圈禁于镇北侯府,不审不问,暂且搁置,以待圣裁。”
“如今圣躬违和,卧病不起,朝局本就暗流涌动。镇北侯系将门世勋,北境边军旧部多有心向之人,此案长久悬而不决,终究是朝局心腹之患。今日便与众卿合议:是继续圈禁观望,待陛下圣体康复再行定夺;还是即刻移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依律立案彻查;亦或是另有折中安置之法,众卿只管直言,无需避讳。”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众臣心知肚明,镇北候一案早已超脱单纯刑案,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资深老臣深谙党争之险,闭口不言;新晋官员不敢妄议重案,唯恐站错队伍,尽数缄默。
楚执柔立在班次之中,眼睫轻垂,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静,心底却已经条理分明地盘算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