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星隐,坠兔收光,夜色已深。
紧闭的宜秋宫承恩殿内室,半晌才传出一道暗哑低沉的声线:“进来。”
候在珠帘纱幔之外的女官、宫女与内侍闻声立时敛容起身,捧着盥具、暖汤、巾帕器物,鱼贯轻步入内,各司其职,默然收拾狼藉。
片刻过后,太子整理衣容,仪容端整肃穆,自承恩殿缓步而出。身后仪仗扈从齐齐随行,步履沉肃,浩浩荡荡循着宫道离去。
入夜朔风凛冽,卷着深冬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殿内余温。太子眸光空茫,心神游离,漫无目的地行于宫道之上。两侧琉璃宫灯长明,暖光落下来,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浅淡寂寥。一行人步履轻缓,踏在青石宫道上,细碎声响撞在高耸宫墙间,悠悠回荡,更衬得整座东宫空寂清冷。
一路行来心神恍惚,直至贴身内侍轻声低唤提醒,太子才蓦然回神,竟已驻足在宜春宫凝晖殿门前。
守夜当值的汀兰抬眸望见太子身影,心头猛地一惊。
太子从不在宜秋宫留宿,这她是知道的。可今夜承宠事毕,竟未回丽正殿,反倒径直来了太子妃居所,这般情形,倒是叫她始料未及。
汀兰瞬息敛去惊色,连忙领着殿外值守宫女屈膝跪地,恭谨行礼。
太子神情寥落,径直越过她,举步便往内室走去。
汀兰连忙起身紧随其后,放轻脚步低声劝道:“殿下,太子妃殿下已然安寝歇下了……”
话音未落,便被太子淡淡打断。他语声极轻,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我知晓,我看一看她即刻便走。”
最后一句声息太浅,几近呢喃,轻得让汀兰险些以为是错觉。她怔立原地,望着太子独自撩开层层垂落的纱幔,默然步入内室。
内室暖炉生温,暖意被重重纱幔拢在一室之间,淡雅清逸的兰麝香氤氲流转,漫出几分旖旎馥郁。
昏昧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透过薄纱,隐约可见床幔之后安卧的人影。太子放轻步履,蹑足上前,抬手缓缓撩开垂落的床幔。
锦被拢卧之间,林松萝已然沉沉安睡。
她连寝卧都恪守大家规矩,身姿端正平直,双手交叠敛于身前,如云青丝散落在玉枕上,眉目恬静,胸前气息清浅起伏,一派安然无恙。
褪去白日打理庶务的端庄雍容、处事决断的自持威仪,睡颜间反倒显露出原本的骨相线条。眉眼清泠,唇形偏薄,静静抿着时,自带几分疏离冷意,隐隐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孤峭。
只是她素来深谙藏锋敛锐,将这份清冷城府掩得极好,故而东宫上下众人,只觉太子妃威严有度,亦不乏温婉容色,从无人窥见她心底深处的凉薄。
太子缓缓在床沿落座,伸出手,轻轻覆住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掌心温润和暖,唯有指尖泛着一缕微凉。
他就这般静静凝望着她安稳睡颜,默然久坐,周遭只剩炉火噼啪轻响与香烟袅袅。
良久,他缓缓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林松萝的肩窝处,缓缓阖上双目。
沉寂几许,一声极沉、极艰涩的轻叹,自喉间低低溢出。那叹息太过沉重压抑,听来反倒像一声隐忍难言的哽咽,消散在静谧深宫夜色里。
与东宫一夜沉寂清冷截然不同,郡主府彻夜灯火长明,亮如白昼。书房内外紫衣卫进进出出,步履匆匆,一刻不停。
徐绮夏步履沉稳踏入院中,见这般繁忙紧张的光景,眉峰微微一蹙,快步走入书房。
只见楚执柔端坐书案之后,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沉郁。恰好一名紫衣卫禀完情报躬身退下,楚执柔眉宇锁得更紧,眼底寒意沉沉,低声吩咐:“再探。”
紫衣卫抱拳领命,转身看见立于门口的徐绮夏,当即肃然抱拳行礼:“徐公。”
徐绮夏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通路。
楚执柔闻声回过神,抬眸望见徐绮夏,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轻声唤道:“徐姨。”
徐绮夏上前几步,温声开口:“囡囡,东西我已经送到了,是白蔹接应收下的。府中这般,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抬手覆住面庞,随即顺势将鬓边碎发理至耳后,轻叹一声缓缓道:“这次的夏晋使团不对劲,我正在命紫衣卫的弟兄们查探。徐姨奔波辛苦,此刻局面我尚能稳住,您先回去歇息片刻吧。”
徐绮夏解下腰间障刀,撩起袍角,径直落座在楚执柔身侧,淡淡道:“我不累,不过送些物件罢了。使团究竟哪里不对,你说与我听听,我跟你一起想法子。”
说着轻柔按了按楚执柔肩头,温和安抚,舒缓她的紧绷疲惫。
楚执柔自案上繁杂卷宗里,抽出那本记载使团详情的密册,轻轻推至徐绮夏面前:“夏晋此番出使,以亲王为主使,礼部尚书、鸿胪寺卿同为副使。这般顶级仪仗,先生断定绝非单纯邦交议和,十有八九,是专程前来求亲。”
“我最怕他们目标是昭和公主,眼下加急令紫衣卫搜寻实证,一旦拿到凭据,便可即刻入宫,与太子提前商议应对之策。”
徐绮夏低头细看册中人物派系,抬眼环顾四周,未见楼乾身影,当即问道:“老大呢?他肯定有法子。”
楚执柔抬手斟好一杯热茶,双手奉给徐绮夏:“先生去遣青鸟加急传信给向新鸣了。一旦我方回绝和亲,夏晋极有可能借机寻衅边境,需提前部署军备,以防战火骤起。”
话音未落,书房暖帘被轻轻掀开,楼乾步履匆匆走入室内。见到徐绮夏在此,淡淡颔首:“回来了。”
徐绮夏口中茶水尚未咽下,含糊应了一声,咽尽茶汤后连忙催促:“老大,你有什么法子就赶紧说吧,囡囡放心不下。”
楚执柔闻言,亦是满眼殷切望向楼乾,静待他开口。
楼乾缓步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落在校阅过的使团名册上,目光洞彻,气度从容。
他先敛眸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楚执柔和徐绮夏,缓缓开口:
“夏晋以亲王领衔、礼臣副行,这般规制入朝,若说是通好,礼制太过,十有八九意在求亲。但我朝万万不可直言回绝。”
“两国邦交为重,贸然拒之,便是轻慢邻邦,授人以口实,反倒给了夏晋借机在边境寻衅的由头。依我之见,第一步便依礼制推脱——就说昭和公主年岁尚幼,未曾及笄,皇室婚嫁自有宗府礼制、钦天监择吉,如今礼数未定、年纪未合,暂且搁置三月,待朝堂集议、太常寺议定规制,再作商议。”
“面上依旧以贵宾之礼安置使团,不冷不热,不允不拒,把夏晋架在情理礼法之上,叫他们心急,却无由发作。”
徐绮夏听得认真,微微颔首,楚执柔也敛神静听。
楼乾续道:“再者,燕牧雪这人,本就是夏晋朝局里的一枚异子。虽是帝驾一母同胞幼弟,圣眷深重,却素来不为夏晋太子所容。太子素来忌惮他得帝王信重,早已心存芥蒂。”
“咱们只需暗遣人手,借上京市井、官宦流言稍稍铺陈,就说燕牧雪出使求亲,意在借大凉皇室为靠山,日后回朝便可制衡东宫,暗蓄势力。流言一入夏晋东宫耳中,太子本就多疑忌惮,必会心生防备,兄弟嫌隙更深。待到他们朝堂内自生猜忌、党争暗起,这桩和亲之事,自然便没人一心促成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深沉:
“这还不够,还要釜底抽薪,从燕牧雪自身根基下手。世人皆知他身形孱弱,性情温雅,全无夏晋王族骁勇尚武的风骨,民间早已暗传他并非先皇骨血,正统存疑。”
“我令紫衣卫暗中将这股风悄悄吹入我大凉宗室与公卿朝臣耳中。先前夏晋发难,陈兵雁门,不就是以我朝同燕临彻签订盟约为借口,说燕临彻摄政王身份名不正言不顺,诋毁我朝同一介窃朝贼子签订盟约,有辱斯文吗?泱泱大凉,礼仪之邦,朝臣最惜国体颜面,用不着你我开口,朝中自会有人联名上折,力陈不可。届时我们便可顺势以使臣身世有议、难缔两国盟约为由,请夏晋另择使臣,一来一回,又可拖延许久。”
楼乾抬手轻拂案上角笺,语气添了几分通透洞察:
“更可从夏晋帝王心性着手。当年夺嫡之争,夏帝对同母兄弟尚且狠绝杀伐,唯独留了燕牧雪,一来是有身世流言断他争储根基,二来是他体弱谦退,无争权之心。”
“我们再暗布流言,称燕牧雪确实是夏帝嫡脉骨血,多年刻意收敛锋芒、伪装孱弱温顺,不过韬光养晦,只待借和亲结盟外力,日后伺机篡权夺位。夏帝本就天性多疑,最忌旁人暗藏异心,这话一旦入耳,必会对燕牧雪生出戒备疏离,再也无心促成和亲之事。”
说到最后,楼乾目光落向楚执柔:
“退一万步说,即便抛开权谋算计,单论人伦辈分、皇室规制,这桩和亲本就站不住脚。”
“夏帝年岁长今上许多,且后宫已有皇后,先后历经两任中宫,子嗣繁茂。皇子之中,燕临彻已下狱定罪,身为罪臣,昭和贵为大凉公主,断无下嫁罪藩之理;东宫太子早有正妃,我朝金枝玉叶,岂有远嫁为人侧室的道理?”
“算来算去,适龄且未婚配的,只剩一个燕牧雪。可他身世遭朝野非议,宗脉存疑,昭和乃帝室贵主,怎可下嫁身世不明、宗脉存疑的异国亲王?宗室最重血脉礼制,于礼不合、于体不符、于宗室颜面更是有损。”
“礼法不容、宗室不允、朝臣不愿、夏晋君臣各怀猜忌,再加上边境早有向新鸣暗中布防,软硬皆有铺垫。这般层层布局下来,不用我们强硬拒婚,满朝舆论、两国私心、礼制人伦,自会把这桩和亲拦下。”
一番话娓娓道来,引礼制、剖人心、拆朝局、论人伦,不急不躁,却步步算尽人心时局。
楚执柔听完心头大石落地,眸中满是叹服只觉楼乾这番计策,温润中藏锋芒,守礼制亦有权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徐绮夏也由衷颔首。
楼乾话音方落,书房外便传来稳健步履声,随即一名紫衣卫跨步入内,止于书房暖帘之外,躬身抱拳,朗声恭敬回禀:
“先生,郡主,徐公,属下已然探查清楚:夏晋使团随行辎重之中,暗藏玄纁束帛、鹿皮俪皮、乘马、对雁,皆是古礼婚嫁纳征之物,确凿无误!”
古礼婚嫁,纳征行聘,玄纁为礼,俪皮为信,对雁为誓,至此,求亲一事确切无疑!
楼乾和楚执柔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猜测得到证实,却不是什么令人轻松地好消息,眸光双双一沉。楚执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果决,周身气度一凛,当即身形一正,俯身近案,抬手执起案上狼毫,蘸饱浓墨,铺展奏帖,笔锋沉稳。
“聘礼俱全,心意昭然,此事再无异议。”
她落笔有力,字迹凌厉,语声果决:“我今夜便草拟密折,明日破晓入宫,当面觐见太子,全盘商议应对之策。”
随即抬眸,看向帘外紫衣卫吩咐道:“传令各处暗线,加倍警醒戒备,紧盯燕牧雪一行,往来交际、私下密谈,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悉数记清上报,不得有误,更不可打草惊蛇。”
紫衣卫躬身领命,抱拳行礼,即刻退下着手去办。
楚执柔笔下不停,墨笔游走,密折一挥而就,扬声唤道:“锦粲!”
侍立书房门外的锦粲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奴婢在,请郡主吩咐。”
“你即刻往公主府传密信,告知昭和:自今日起,直至夏晋使团离京之前,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切勿外出露面,切勿沾染半点与使团相关的是非,安分静居,莫要妄动,待我彻底平息此事,再行出门。”
楚执柔语气平缓,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思虑周全,既护公主周全,又不惹人非议。
锦粲垂首应下,不敢耽搁:“奴婢遵命,即刻去办。”
说罢,躬身退至门外,快步离去。
楼乾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她从容布局,眼底神色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