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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归府定策,全盘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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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甫一回府,靴底残雪未融,便即刻提步径直往书房去。

刚转过穿堂,便撞见快步迎出来的楼乾。

楚执柔脚步微顿,胸口微微起伏,稍稍缓了口气,才开口唤道:“先生。”

楼乾微微颔首,算作应答,抬手扶住她的肩,将人引着往内院走,声线沉稳:“恭王蜀地檄文作乱一事,楚天阿已在第一时间密信传至上京,方才已命徐五即刻轻骑奔赴荆楚,连夜请沈四入京。”

“北境向新鸣那边,我业已遣青鸟密信,令他严加戒备,防止各地夏晋趁乱生事。”

“荆楚相关事宜有叶三居中调度,淝水一线也有赵七领兵坐镇,不怕群舒族借机生乱,荆楚无虞。”

“西南前线,楚天阿亲率探子眼线紧盯恭王大军动向、州府归附情形、粮草行军速度,日日六报,不会遗漏。上京半数紫衣卫已隐秘南下集结,暗中制衡蜀地势力,牵制恭王一行。”

“至于夏晋使团燕牧雪一行人,也已按你我早前商定的布局行动。”

西南藩镇、朔北边境、荆楚一线、外敌动向,层层排布,面面兜底。

楚执柔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落大半,轻轻颔首。

楼乾见她鬓边结着冰晶、衣袍寒凉,眉宇疲惫,不再多言,伸手轻轻将人推入寝阁,缓了缓语气:

“先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调息片刻,我在书房候你。”

寝阁内暖炉烘衣,片刻工夫,楚执柔褪下寒凉湿衣,换着常服,发髻重整,眉目清冷沉静,敛去风雪疲惫,推门步入书房。

灯火煌煌,案上铺陈着西南全境舆图、蜀地密报与一纸檄文抄本。楼乾端坐案前,静待她来。

楚执柔落座,接过楼乾递过来的热茶暖手,开口道:“恭王骤然传檄造反,看似仓促起事,却不像是临时妄动。”

楼乾颔首,眸色深沉:“你该听过昔年上京夺嫡之乱。”

他语声沉缓道:

“先帝诸子个个不凡,今上嫡长正统、文武双全,四皇子手握北疆铁骑、战功震世,七皇子背靠百年勋贵、朝野盘根,十三皇子仁德有声、笼络寒门民心。四子争锋,朝野撕裂。

彼时的楚棐,无嫡母庇护、无重兵在手、无世家倚靠,论出身、论兵权,样样垫底。

可偏偏,他是当年唯一无倚仗却能站稳上京、开府建制、手握实权的皇子。”

楼乾指尖轻点桌面:

“彼时诸王,或恃兵权威压朝堂,或恃家世居高临下,或以正统稳中求胜。唯独楚棐,不以蛮力争锋,不以门第立身。

他毕生最擅、也最惊人的本事,便是识人拢心、借势造局。

当年夺嫡混战,诸王或恃武、或恃贵,唯有他游走各方、左右逢源,不站队、不硬碰,专挑人心缝隙游走,暗中收拢失意朝臣、落第士子、边缘藩镇势力。

他不从正面入手争储,只默默攒下朝野人脉、口舌舆论、暗处势力。

最后诸王死伤凋零、朝堂大乱,他独善其身、毫发无损,等到尘埃落定,先帝忌惮他长袖善舞、乱于无形,才借着上京战火初平、需镇西南疆土为由,将他远封剑南,扼于蜀地天险之内。

先帝当年外放他,防的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

话音落,楼乾将那卷檄文抄本推至楚执柔面前。

“你且看如今这篇清君侧檄文,便是他半生本事的极致。”

他眸光锐利,逐点拆解其中精妙阴毒:

“其一,师出有名,避逆臣千古骂名。

他通篇绝口不言叛乱大凉、不逆皇权正统,仅仅直指东宫施政之失、储君行事之弊。规避谋逆造反的滔天重罪,高举匡正朝纲、肃清君侧的大义旗帜,令天下州县皆可心安理得观望归附,不担叛国骂名。

其二,直击朝野积弊,精准拿捏人心。

他借镇北侯蒙冤受屈、闻璟无辜下狱、你屡遭储君猜忌排挤这三件天下皆知的憾事,牢牢钉死‘忠良蒙冤、储君失德、朝纲昏暗’的定论。一举撬动边关武将、寒门士子、儒林清贵三方群体的共情与怨怼,尽数收揽三方人心。

其三,掐准国运疲弊的致命节点。

当今天子圣体违和、久病不愈,东宫新立根基未稳,北疆战事新败元气大伤,夏晋使团压境、外患迫在眉睫。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局动荡,举国人心本就浮动惶惑,他恰好借此时机顺势点火,一击便搅动天下乱象。

其四,文辞留白藏诡诈,进退皆可从容脱身。

通篇文字,无一字提及起兵造反,无一字提及割据自立,字字皆是清君侧、安社稷、扶朝纲。

事成,他便以定乱功臣自居,入朝辅政、执掌权柄;事败,他亦可推诿为藩镇忠直进谏、为国陈情,从未有半分僭越悖逆之心。进退有路,输赢无咎。”

楚执柔垂眸凝视纸页,眼底寒意渐深,瞬间通透要害,轻声确认:

“由此观之,恭王手中兵马不足为惧,真正致命、足以倾覆社稷的,是他这套操纵舆论、煽动人心、撕裂朝野的权谋手段。”

“正是。”

楼乾应声,继而条理清晰地剖析全局,为她拆解攻守之道:

“先说他的短板——兵马。

恭王麾下可用之众,不过两类——

一是私养腕弩死士:死士擅长暗杀挑拨,不善列阵野战,对上朝廷正规兵马不堪一击。二是蜀地各州临时归附的僚吏乡勇:临时归附州县,各怀心思、兵甲不齐、粮秣散乱,只是乌合观望之众。

简言之,恭王并不具备足以起兵割据、颠覆王朝的兵马实力。

然,兵马之祸,止于一地;人心之祸,崩于社稷。”

楚执柔眉心微蹙:“他明知兵力不足以割据,仍执意发难,所求必然更大。”

楼乾颔首,顺势解释自己所做部署的逻辑核心:

“所以你我破局,不能紧盯兵马战事,需直击他‘以言乱政、借势造乱、以人心崩社稷’的根本目的。

第一,即刻传信,急召沈四入京。

恭王以文辞立大义、以流言裹人心、以舆论造乱局。我便令沈砚之以白身清望、中正文笔,逐条驳斥逆檄谬论,澄清朝堂冤屈,还原朝局公正。击碎他赖以立足的舆论根基,破除他高举的大义名分,让天下州县无归附之由、万民无煽动之心。

第二,传令楚天阿,率紫衣卫严守西南所有隘口,截断粮道、封锁信路。

恭王此局,赢在极速造势、极速逼宫,靠瞬息而起的大势裹挟天下。他临时拼凑的州县联盟本就松散薄弱、人人观望,最惧长久拖延、讯息隔绝、粮草断绝。我等无需主动开战,只需拖住后援、隔绝内外讯息、掐断粮草补给。拖垮他的临时联盟,磨尽观望众人的侥幸之心,令他速成之势,顷刻速崩。

第三,你可知今夜,闲王亲自登门太傅府,力请林太傅出山主事?”

楚执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楼乾继续从容解析:“恭王最善捕捉朝堂嫌隙、放大君臣裂隙,借私怨酿内乱。今日东宫罚你雪外长跪,本是他绝佳的挑拨把柄,正好借此宣扬‘储君昏聩无度、苛待忠良贤臣’,进一步动摇朝野人心。

林太傅乃三朝元老,德望冠绝朝野,足以镇抚宗室流言、平定朝野公论、稳住京畿根本。有太傅坐镇朝堂,便能堵死恭王借君臣私怨挑拨内乱的口子,绝他可乘之机。”

层层拆解完毕,楼乾抬眸,目光沉静,引导她理清全局、入局思考:

“恭王此番起事,全程不靠兵戈杀伐,凭的是借人心造内乱、借时势压中枢。故而我等平乱安朝,重点从不在剿兵平叛,而在破流言、稳人心、堵裂隙、断时势。”

楚执柔紧蹙的眉间寒意愈盛,凝望着案上檄文,语声清冷通透:“他在逼我站队。”

“聪明。”楼乾眸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叮嘱道:“明日集议,你只需恪守一条准则即可。不辩自身冤屈、不袒东宫过失、不评储君对错、不涉宗藩是非纷争。

你身为当朝宰辅,执掌天下利弊、总揽朝局全局。只需聚焦国事大危,直言夏晋使团入境的外患之危、天下藩镇割据掣肘的内政之患、北疆边防空虚的边防之险。将满朝文武、天下视线,从‘朝堂私怨、宗藩是非’,转嫁至‘家国外患、边境存亡’。

恭王费尽心思造的内斗大局,无地落脚、无人附和、无势可借。他以人心乱朝的绝杀之棋,即刻作废。”

烛火摇曳,铺照满案山河舆图。

楚执柔听罢整套周密布局,眸底掠过一缕微光,略一思忖,凝声追问:“恭王本无实兵根基,仅凭舆论造势搅动天下。剑南节度使岑衔岳手握数万精锐,镇守西南腹地,向来忠心朝廷、从无二心。何不即刻传信命他出兵,清剿蜀地附从州县,直接斩断恭王造势之根本?”

楼乾闻言摇头:“不可。岑衔岳确是守土良将、当朝忠臣,可镇疆域、可御外寇、可安蜀民,唯独不可擅自出兵平定内乱、征伐宗藩。”

他抬手落于西南舆图之上,指尖压住山川脉络,逐层拆解:

“其一,束于朝廷铁律、藩镇法度。

大凉建制,节度权责划分森严:天下藩镇重兵,唯一职责便是镇守疆土、安抚辖地、抵御境外敌寇。非天子手诏、非中枢兵部明文调令,藩镇不得私调一兵,更遑论擅启内战、私伐宗藩。

如今圣躬沉疴久居深宫、不临朝政,朝野人心惶惶,四方藩镇皆持观望之态。太子临朝摄政,名分正统无错,唯独临政日浅、威权未固。

此刻岑衔岳远在西南,若不经中枢明令,擅自提兵讨伐藩王、清剿属地州县,落在天下藩镇与宗室士族眼中,便非是为国平叛,而是强藩私动甲兵、僭越权限、胁迫东宫、藐视中枢纲纪。

届时恭王只需再传一纸檄文,便可颠倒黑白、坐实舆论,宣扬‘东宫失权、藩镇逼主、天下将崩’。四方观望的藩镇本就各怀异心、蓄势自重,必借此事集体离心、拥兵自保。届时藩镇解体、四方烽烟四起,其祸之烈,远胜蜀地一隅之乱。”

“其二,困于蜀地地缘格局、百年积患。

蜀地群山阻隔、地势闭塞,境内汉夷混居、势力庞杂。此方疆土历经数代征伐制衡,方得今日安稳。深山蛮夷部族、前朝遗留山寨余党、地方盘根累世的士族势力,数十年安分守礼、不敢妄动,全凭岑衔岳重兵震慑、层层制衡、牢牢压制。

他麾下剑南边军,核心职责是镇抚境内暗流、固守边关隘口,是蜀地安稳的最后屏障,不可为对内清算、同室操戈的征伐之师。

倘若他为剿灭恭王声势,尽数抽调镇蜀主力奔赴各州县平乱,蜀地腹地即刻兵力虚空、屏障尽失。

届时深山异族必然趁虚寇边劫掠,前朝残余势力死灰复燃,地方野心士族借机割据自重,境内内患遍地丛生、无可遏制。外有恭王伪檄持续蛊惑州县人心,内有蜀地全境动乱崩乱,西南数州彻底糜烂,再无挽回之机。一场区区舆论造势的局部乱局,终将演变为西南全境崩塌的国土大祸。”

“其三,你需谨记,楚棐半生纵横权谋,所求从来非裂土割据、占地称王。

他心知肚明,自己无嫡系兵马可用,无充足粮储支撑,无朝堂士族根基依托。纵使倾尽手段占据蜀地全境,终究守不住一方江山、成不了割据霸业。

他真正的滔天野心,是以蜀地天险为棋台,困住朝廷重兵;以清君侧为借口,搅乱中枢朝局,入主上京。

他蛰伏数载,算准岑衔岳忠心耿耿,却受法度地缘桎梏,一动必生大乱;算准天下藩镇恪守规制,中枢无诏绝不敢轻举妄动;算准太子初临朝政,根基未稳、投鼠忌器,绝不敢下旨逼反西南重镇。

正因看透所有关节,他才敢仅凭一纸檄文、三寸口舌,不费一兵一卒,便死死锁死剑南数万雄师。令我大凉空有忠良之将而不能用,空有精锐之兵而不能战,空有谋逆之乱而不能剿。”

楼乾语声落定,案前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浮沉间,衬得他眼底通透清明,洞彻所有人心棋局。

楚执柔久久默然不语,指尖轻轻碾过檄文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