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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巡局闲谈,笑里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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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尚仪局,一行人重整仪仗,接续往尚服局巡检而去。

尚服局掌宫中冠服、钗簪、锦缎、仪仗衣料,除夕大典将近,全局上下尽数忙着规整朝宴礼服、外藩赐服、后宫岁节衣饰,衙内各司井然有序,账册分类清晰,物料点检分明。

楚执柔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僚属们逐项勘验值守台账、物料出入记录,静静出神。

深宫岁末、大典在即,五人同夜诡毙,结案潦草、死因含糊,处处是人为遮掩的痕迹。她指尖微敛,神色看似无事,心底却层层推演线索,暗自思忖破局之法。

身侧的万衍之察人细致,瞧出楚执柔眸底藏着深思,看似观览巡检,实则神思游离,不由得轻声上前问询:“相公一路沉吟不语,可是本局巡检有疏漏、或是规制有不妥之处?”

楚执柔闻声回神,敛去眼底思绪,淡淡一笑,从容摇头:“无碍,局中规制井然,并无失职疏漏。是我兀自思忖些许私事,分神了。”

她稍作停顿,轻声补了一句:“是我个人杂念,与公务无关。”

万衍之闻言,便放下心来,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问。

宫道风轻,四下无人,短暂无公务拘迫。楚执柔看着身旁沉稳恭谨的万衍之,心念微动,顺势温声开口,闲谈叙旧:“时日匆匆,又是一岁除夕。你滞留京中履职数年,岁岁值守无休,怕是已有好几年未曾归乡、陪安大娘过一次岁节了。令堂近日身子可还康健安泰?”

此言温和体恤,并无上官威仪,只是真切关怀。

万衍之整个人微微一怔,抬眸望向楚执柔,眼底骤然漫起一层暖意。他常年在京孤身履职,案牍劳碌,岁岁除夕皆在宫禁巡察、台院值守度过,寻常上官只问功过、不问冷暖,公事公办,无人记得他数年未归乡,更无人惦念家中老母起居。

他心头温热,躬身诚恳回话:“托相公福,家母身子康健安稳。当年相公力推郡县孤寡耆老集中奉养、乡里互助恤老之策,乡中孤寡皆得安置照料。正因新政兜底,家母在乡有人照看、衣食无忧,下官方能无后顾之忧,安心留京履职。前几日家母还托乡里书生代写家信,信中特意问询相公近日起居安好、公务顺否。”

楚执柔听得眉眼柔和,浅浅笑开,语声轻松怀旧:“安好便好。说起来,我倒是惦念极了你家旧院的光景。当年有幸,吃过一次安大娘亲手栽种的青菜,清甜脆爽、无半分涩味,混着猪油渣旺火快炒,烟火入味,最是下饭,那口鲜香,我记了许多年。”

二人低声闲话家常,气氛温煦平和。

不远处刚点检完物料的傅枕石耳尖一动,立刻凑趣快步挤过来,一脸好奇,巴巴问道:“什么东西香极了?二位说什么好吃的呢?莫非是今日宫宴御膳的午膳菜式?下官正好饿了,也想听一听!”

方才温情脉脉的闲谈氛围一瞬破碎。

楚执柔当即敛了温和笑意,面色微板,眸光肃然扫他一眼,故作正色斥道:“吃、吃、吃!整日就知口腹之欲!”

“你身为朝廷正六品侍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思朝夕砥砺风纪、钻研弹劾掌故、思量朝堂利弊,整日挂心吃喝玩乐、口舌吃食,这般心性,成何宪台体统!”

她语调一沉,故作凌厉放话:“回头我便逐条记档,参你一本履职怠惰、心性嬉荒!走,继续巡检下一处!”

言罢转身提步便走,干脆利落。

傅枕石当场僵在原地,晴天霹雳,脸上好奇笑意一寸寸碎裂,满眼震惊委屈,却又不能放声哀嚎,只能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啊!我一大早天不亮就跟着巡宫勘局,跑遍大半个禁宫,腿都快跑断了!兢兢业业忙了一早上,为何无端就要参我?!”

一旁的万衍之看着他这副夸张委屈的模样,无奈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温声劝阻:“行了,相公随口打趣,休要聒噪。”

傅枕石哭丧着脸扒开他的手,一脸苦大仇深:“你不懂!不行!顾大夫素来最厌我嬉闹散漫!若是相公真递了折子,顾大夫定然饶不了我!”

他脑补画面,瑟瑟发抖:“到时候他能直接把我捆去御史台后院竹林,挖坑埋半截,留我在土里扎根,养来年开春的新笋!”

万衍之闻言,终于忍不住低低失笑,摇了摇头,跟着迈步跟上前方楚执柔的脚步。

一行人整队移步,抵达尚食局。

尚食局总领宫中御膳、岁节筵席、祭祀供品、内外宴饮供给,今夜除夕大内御宴、外藩陪宴全数由此统筹备办,是岁末宫禁最要害、最敏感的衙署。

衙署丹阶之外,汤尚食早已率本局司膳、司酝、司药一众女官列队恭候。

汤尚食生得一副圆润面相,眉眼温和、面态福和,体态丰盈,笑起来眉眼弯弯,活似一尊入世弥勒,看着敦厚无害,却是在后宫浮沉十余年、最擅左右逢源、滴水不漏的老人。

望见宪台仪仗抵达,她即刻率众上前,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下官汤氏,率尚食局各司人员,恭迎楚相公巡察。”

楚执柔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不做半句多余寒暄,神色利落沉定,直接扬声吩咐:“万御史、傅御史,带人即刻勘验。核对今日御宴食材名录、祭祀供品台账、出入物料、食医验档、昼夜值守轮班记录,逐条过审,不得有误。”

“是!”

二人躬身领命,即刻带着一众御史僚属分散入署,各司查验,脚步利落,各司其职。

顷刻之间,阶前只剩楚执柔与汤尚食二人相对而立。

四下无公务人员近身,院中安静,只剩内里女官往来忙碌的细碎声响。

楚执柔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汤尚食,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不轻不重:

“汤尚食掌宫内膳食数十年,最是稳重周全。只是岁末人流繁杂、厨局忙碌,人手一多,便容易鱼龙混杂、管束松懈。”

“今夜千人大宴、外藩在席,举国瞩目。尚食局掌一口一饮之安危,食材甄选、火候规制、食性配伍,可万万……马虎不得。”

汤尚食脸上笑意不改,依旧是那副弥勒般敦厚温和的模样,半点不见慌乱,从容打起太极,回话圆滑妥帖、面面俱到:

“相公所言极是。下官执掌尚食多年,深知饮食无小事、宫禁无轻失。今夜除夕大典,内外宴饮繁重,本局自前三日便层层筛验食材、日日复核档录、食医逐样查验留样,昼夜有人值守盯防,不敢有半分懈怠侥幸。”

她微微欠首,语态恭顺稳妥:“宪台秉公巡察,本就是为大内宴饮保驾护航。本局一应台账、留样、验单、值守名录尽数敞开,任凭诸位端公细细勘验。但凡有一丝疏漏,下官甘愿领责,绝无半分推诿。”

楚执柔看着她这副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汤尚食这等深宫老吏,最会审时度势、藏锋守拙,若无实证,任凭如何敲打,都只会滴水不漏、软而不破。

楚执柔不再深追,只淡淡落下一句收尾:“如此最好。尚食局干系重大,尚食谨记本心、严守规制,便是宫城之幸。今岁若能安稳度岁、全程无虞,自然皆大欢喜。”

汤尚食依旧笑眯眯躬身:“下官谨记相公教诲,必定慎终如始,严守规制。”

二人对峙无声,笑谈之间,暗潮暗藏。

不多时,傅枕石与万衍之勘验完毕,双双折返阶前复命。

除夕将至,天光晴好。

紫宸殿暖阁地龙炽盛,融融暖意遍覆四壁,将深冬岁末的凛冽寒意隔绝在外,远处的喧闹隔着窗被隐隐约约传进来,显得这一隅愈发静谧。

檐角前几日积下的残雪尚未消融,皑皑覆于琉璃之上,经和煦冬日暖阳一照,折射出细碎透亮的银光,落得满室清辉,明明亮亮,烛火都不点,便已然光影绰绰、温柔静好。

帝王久病缠身,龙体日渐衰颓。

连日来都精神恹恹,气力不济,大半时日都是昏昏沉沉,清醒之时寥寥无几。甘莘使尽浑身解数、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吊着元气,难挽日渐衰败的虚耗。谁料今日岁节将近,许是宫中年气濡染,又或是阖家相守心气舒展,帝王竟难得精神大好,弃了卧床,倚坐在暖阁铺着狐绒软垫的软榻之上。

眉眼褪去平日的倦怠枯槁,含着浅浅笑意,静静凝望着眼前妻女安然,一室安宁。

皇后一身素雅唐茶色常服,衣料温润无纹。云髻堆叠,仅簪了一支沉敛的乌木凤头簪,插了一柄彩绘漆木篦,端庄敛朴,自带着雍容气度。

这些时日,她渐渐卸下繁冗后宫庶务,将六局调度、宫规管束、宴席规制、女官升迁一应后宫权柄,尽数平移至太子妃执掌。近来内廷诸事,皆由太子妃定夺,她只安居中宫、侍疾御前、伴驾静养。

皇后端坐几案之前,膝上摊着一方绣绷,素白指尖捻着纤细绣针,正静心演示苏绣针法。

皇后语声温和清缓,向身侧的昭和耐心讲解:“抢针利落,却少些温润晕染。这套针讲究层层套接、虚实相生,需将纹样以齐针均分数批,从外沿起针,针脚齐整规矩。每一线之间需留一线空距,第二批线条恰好嵌入前两线缝隙之中,层层叠进、不露针脚,方能让色彩过渡无痕、丝理流转自然。间距疏密最是关键,过密则堆叠臃肿,过疏则纹样零散,分寸拿捏得当,绣品方能生出书画气韵。”

话音落时,她指尖微转,银针起落几番。

不过瞬息,玉色温润的素绉缎上,便铺展出一片栩栩如生的孔雀翎羽。

丝线细如毫发,层层套色、深浅晕染,从浅金到黛青,过渡柔和得不着半分痕迹。针脚细密隐形,丝理顺着翎羽走势铺展,肌理分明、流光暗蕴,整幅绣品干净雅致、灵动逼真,不见匠气俗态。

皇后一手苏绣技艺,当年冠绝上京世家。

她出身国公府高门,豆蔻时便才名远播,性情娴雅沉静、落落大方,兼之绣艺绝世,登门求亲的世家权贵几乎踏破国公府门槛。当年还是皇后的庄宪太后芳诞,一众世家贵女各展所长、争献献礼,唯有彼时尚且待字闺中的唐皇后,以一幅《有凤来仪》的苏绣屏风惊艳全场。绣中凤凰气韵雍容、纹样脱俗,藏吉兆于笔墨丝缕,比旁人堆砌繁复的匠气之作高出数筹,一举得庄宪太后青眼垂睐。

也正因这一眼赏识,她年少册立太子妃,与当今帝王结发相守。

数十年风风雨雨,年少夫妻,中年共政,暮年相伴,帝后二人始终相敬如宾、温情不改。皇后贤良淑德、稳持中宫,匡扶内廷、辅理君上,是朝野皆知的贤后,亦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轻轻放下银针绣线,皇后侧首看向身侧怔怔观望的昭和,眉眼温柔含笑:“听明白了吗?你且试试。”

昭和望着那片灵动生辉的孔雀翎羽,再看看自己纤细笨拙的手指,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眼茫然无措。她迟疑着伸手捞起绣针,蹙眉抿唇、左顾右盼,踟蹰良久,方才颤巍巍落下第一针。

谁料第二针尚未落在绉缎上,针尖偏斜,直直扎在了指尖嫩肉之上。

“嘶——”

尖锐刺痛传来,昭和手一抖,当即丢了绣绷与银针。细小的血珠从指尖沁出,她也顾不得收拾残局,捧着受伤的指尖,一溜小跑到帝王软榻前,整个人软软伏在皇帝膝头,仰着小脸,眉眼泛红,瘪着嘴嘤嘤撒娇:

“阿爹,你看啊!都扎出血了!”

帝王垂眸看着她指尖细小的伤口,眼底漾起疼惜笑意,伸手虚虚护着她的手,故作心疼地蹙眉:“哎哟,真出血了,我的昭和可怜了。”

昭和听出他语气里的打趣,愈发不依,扑倒在皇帝对膝上撒娇:“阿爹你取笑我!我不管我不管,太难了!我不绣了,再也不绣了!”

皇后看着女儿这般娇憨烂漫、毫无城府的模样,抬眸与榻上帝王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奈浅笑,眼底温软。

帝王抬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昭和发顶,一下下温柔抚过她的发鬓,顺着她的心意柔声纵容:“好好好,不绣了。咱们昭和不想绣,便不绣了,谁也不逼你。”

暖阁天光正好,炉火融融,亲人相守,岁月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