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短暂休整之后,楚执柔起身整肃衣冠,往宣政殿而去。
她一身绛紫鸾纹朝服,头戴三梁貂蝉冠,腰束黑革金扣大带,白假带与方心曲领垂于胸前。左右悬山玄玉组佩,身后三品绿綟大绶曳地,附带鞶囊、纷,腰间更悬一柄玉鞘金装佩剑——此乃天子特赐的剑履入朝的殊荣,非寻常臣子可企及。
宣政殿早已布置妥当。殿中洒扫一净,熏炉添了阿末香,烟气袅袅而不浓烈。御座设于正中七级阶上,御案铺明黄绢帛,置茶盏、笔砚、玉如意一柄——陛下虽不临朝,御座仍虚设,以示尊崇。太子座设于御座之右,稍低半阶,铺紫檀色锦褥。楚执柔座次设于太子左下首位。殿内百官肃立,各着朝服,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
未时正,钟鼓鸣三响,宣政殿正门开启。太子一身冕旒九章,白袜赤舄,腰束大革带、朱里,佩白玉大佩、九等大绶,悬玉具剑,自殿后从容升座。百官躬身行礼,动作齐整如出一人。
鸿胪寺卿阮书尧先行出殿,至丹墀下引导使团。
燕牧雪率使团自左掖门入,经龙尾道,至殿外阶下,整衣冠,解佩剑。
夏晋文王燕牧雪,单薄清弱,骨相清秀,瞧着比同龄人小上几岁。他眼尾轻垂,眸光柔和,因常年少晒太阳,肤色泛着冷白,透着几分病气,但举止间却有刻意收敛的恭谨。他着本国朝觐礼服,虽是夏晋装束,却依大凉礼制去了冠上的貂尾,以示尊重。那身礼服华丽繁复,金线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他浑身清羸的气质格格不入。
副使二人紧随其后,神情却远不如燕牧雪恭谨。鸿胪寺的礼官上前提醒他们除去冠上的貂尾,二人面露不豫,迟迟不动。燕牧雪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入乡随俗。”声音不大,却带着意味深长的威压。副使这才不情不愿地摘了貂尾,随手递给随从。
阮书尧高声唱名:“夏晋国使臣,文王燕牧雪,奉国书,入朝觐见——”
燕牧雪率众拾级而上,步伐不疾不徐,至殿门处,止步。他略略平复了一下气息——这短短几十级台阶,于他而言似乎已是不小的负担。待喘息匀了,他行顿首礼三拜,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得近乎刻意。这是大凉臣子见君的礼仪,他一个外国王爵,行得如此周全,反倒让人觉出几分不寻常来。
殿内,太子端坐,面目温和,看不出深浅。楚执柔侧坐,目光淡淡地落在领头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不动声色地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宣。”太子开口,声调平稳。
内侍传宣:“宣——夏晋使臣觐见——”
燕牧雪起身,入殿,行至御座前约三丈处,再次下拜,双手捧国书过头顶。鸿胪寺卿阮书尧趋步上前,接过国书,呈至太子案前。
太子展开国书,略略浏览,面色不变,随即递与楚执柔。
楚执柔接过来细看。国书措辞恳切,先是追忆两国先帝时期“兄弟之邦”的旧谊,再叹近年边境“小扰不断,生灵涂炭”,末了提出“愿罢兵戈,各守疆界,更求缔姻好,以固盟约”——求娶之意不加遮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楚执柔不甚愉悦地眯了眯眼。
她看罢,将国书递还给太子。二人对视一眼,短短一瞬的目光交汇,交换了各自的意思。
太子收回目光,将国书置于案角,开口道:“夏文王远道而来,辛劳了。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置于殿中偏左处。燕牧雪谢恩后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副使及随员则立于其后,不得坐。
太子继续道:“贵国与吾朝,虽时有龃龉,然邦交之谊未绝。今岁暮天寒,使臣不辞冰雪而来,孤心甚慰。”
燕牧雪温和一笑,欠身道:“太子殿下仁厚。小王此行,奉皇兄之命,携薄礼与诚意,愿与大凉重修旧好。两国交兵,百姓涂炭,皇兄每念及此,寝食难安。况今岁北地大雪,牲畜冻毙无数,实无力再启边衅,故遣小王前来,面陈恳切之意。”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大臣交换了眼色——夏晋主动示弱,反倒令人起疑。太子闻言眉头微皱,但未置一词。
楚执柔看了太子一眼,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燕使臣言‘无力再启边衅’,是贵国朝廷之意,还是使臣一己之见?”
燕牧雪的目光转向她。他从她朝服上的鸾纹扫过,最后落在她的脸上,缓缓一笑。
那笑意里,楚执柔看出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这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十分……不爽。
燕牧雪的双眼却在看见她之后微微发亮,面上隐隐露出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连音调都略有上扬,朝楚执柔微微欠身道:“可是楚相当面?小王久仰。当年阁下单骑入我夜枭军大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使我朝韩大帅心甘情愿、违抗朝廷命令退兵,名号响彻我夏晋朝野。”
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几位朝臣面面相觑——楚执柔当年那桩旧事,虽在朝中不算秘密,却也不曾被人在这等场合当众提起过。更何况,出自夏晋王爵之口,这恭维来得突然,也来得不合时宜。
面对储君尚且中规中矩,连恭谨姿态都略显刻意;面对一介臣子,却做出一番难以抑制的崇拜之态——燕牧雪这番话,说得可真不漂亮。
楚执柔心里冷笑,暗骂这小子阴她。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使君谬赞。”
“小王失态了,楚相勿怪。”燕牧雪见她不接招,便也敛了神色,微微欠首,赧然笑了笑,语气恢复了此前的温和,“皇兄之意,便是朝廷之意。小王虽驽钝,既奉国书而来,所言所行,皆承皇兄旨意。”
楚执柔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话锋一转:“贵国既诚心求和,国书中写‘各守疆界’,却不知以何处为界?镇北侯殒命之雁门关外三百里,如今还在贵国骑兵控制之下,贵国是否愿意归还?”
这一问直击要害。
殿中空气倏然一紧。几位武将出身的朝臣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燕牧雪身上。
燕牧雪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那双柔和的眼睛,与楚执柔对视,答道:“边界之事,小王愿与贵朝详议。雁门关外之地,既是兵家必争,自当据实而商。”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只是两国边境向来暧昧,那几座城池,古史记载本就为我国所有,后为贵国镇北军所夺,今岁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楚相博古通今,想必比小王更清楚。”
楚执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里的戏谑不加掩饰,淡淡道:“这便是贵使的诚意?若要‘古史记载’,那可有的说了。夏晋立国不过百余年,若要往上追溯,那片土地在周时属燕、在汉时属并州,何时轮到贵国来称‘物归原主’?使君若愿意从头论起,本相倒也可以奉陪。”
燕牧雪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被拆穿后的小小无奈。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楚相高明”,口中却已换了一副说辞:“当然,小王此来,不仅为休战,更为长久和平。若贵朝有公主许嫁,两国结为姻亲,则边界之争自可迎刃而解。”
他在“公主许嫁”四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坦然地看向太子,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却有一种笃定的期待。
太子同他对视,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但眼中已有几分冷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姻亲之事,事关重大,非一言可决。且孤之皇妹尚幼,父皇卧病,此事容后再议。贵使先谈休战条款便是。”
燕牧雪笑了笑,略一欠身,不再紧逼。那一欠身的姿态干净利落,仿佛方才的和亲提议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试探,试探不成,便轻轻放下。
楚执柔将他这个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又添了一层思量。
此后,礼部侍郎按礼制宣读了对使团的接待安排:赐馆于鸿胪客馆,每日供膳,除夕夜赐宴于蓬莱殿,元旦日随百官朝贺,此后由鸿胪寺与礼部轮番陪同议事。燕牧雪一一谢恩,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整个接见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恰好赶上大傩礼即将开始。
太子缓缓起身,冕旒上的九串玉珠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响声。百官连同坐着的燕牧雪一并起身。
太子道:“今日除夕,我大凉循例行大傩之礼,以驱邪纳吉、祈佑安康。贵使适逢其会,便随孤同往观礼,一睹我大凉岁时之俗。”
燕牧雪欠身,语气温润如初:“小王幸甚,敢不从命。”
楚执柔随太子起身,目光从燕牧雪身上掠过。那年轻人正由副使搀着站直了身子,袖口露出的手腕细瘦得近乎透明,与方才殿上那个句句不让的使臣判若两人。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已将那场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这个燕牧雪,远比她预想的难缠。
殿中内侍便鱼贯而出,引着众人往殿外行去。
宣政殿前的丹墀早已清空,偌大的广场上,数百名羽林卫甲士分列两侧,手持长戟,甲胄在冬日的斜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广场正中,傩礼所需的诸般器物已然陈列完备——长号六支,黄铜铸就,缠以赤绦,号口朝天,宛如巨兽昂首。最引人注目的是立于广场四角的十二尊兽面铜像,高三丈有余,面目狰狞,口中衔着松脂火把,只待点燃。
广场北面设了观礼台,铺着猩红的地衣。太子引着燕牧雪登上观礼台,分宾主落座。楚执柔随行在太子身侧,落座于太子左下首位,与燕牧雪恰成斜对。百官依品级列于台下两侧,甲士环伺,旌旗猎猎,声势俨然。
申时正,太常卿趋步至观礼台前,躬身奏道:“吉时已到,请殿下观傩。”
太子微微颔首。
司礼官高唱一声:“吉时到——大傩起——”
鼓声骤起。
不是寻常乐鼓,而是十二面大鼍鼓,鼓皮以鼍龙之皮蒙就,声如闷雷,震得丹墀下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鼓声一响,整座广场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广场四角的兽面铜像口中同时喷出火焰,松脂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香与硫磺混杂的气味。
鼓声中,二百二十名侲子从东西两廊同时涌出。皆着朱红衣,蒙熊皮,头戴黄金四目面具,面目狰狞可怖。手持戈、矛、盾、斧,随着鼓点列阵而舞,步伐整齐划一,靴底踏在砖面上,与鼓声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领头的方相氏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近一个头,戴黄金四目铜面,四目圆睁,烁烁生光。身披熊皮朱衣,执戈扬盾,率领十二兽神——十二人身着毛羽之衣、戴兽首面具,或虎或豹,或熊或罴——在庭中奔走跳跃,动作刚猛遒劲,仿佛真的猛兽附身。
方相氏率先高唱,声音浑厚如钟,穿透鼓声: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每唱一句,十二兽神齐声应和,声震屋瓦。侲子们随之呐喊,戈矛相击,金铁交鸣之声与鼓声、呼声混作一处,排山倒海般地涌来。广场四角的燎火正旺,火光映在金灿灿的面具上,明灭不定,衬得那些狰狞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
鼓声渐急,节奏愈发紧密,如万马奔腾,如暴雨倾盆。方相氏率众绕庭三周,每到燎火处,便猛然顿足,以戈击地,大喝一声,声如雷霆炸裂。侲子们齐声呼应,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波盖过一波,在宫墙间反复回荡,久久不绝。
大祝登台,官袍庄严,手持祝版,高声诵祝祷之文。那文辞古奥,声调抑扬顿挫,在鼓号之余韵中清晰可闻:
“维年月日,天兵驱疫,以逐不详。赫赫皇威,震于四方。魑魅魍魉,各归其乡。敢有留者,殄灭为殃。边塞安宁,兵戈永藏。佑我黎庶,保我家邦——”
祝祷之声既落,鼓声复起,愈演愈烈。
整个大傩之礼,杀气腾腾,威风凛凛。不同于往年的岁时祭祀,今年的傩礼是经过刻意编排的。仪仗中加入了羽林卫精锐,方相氏的戈盾皆是实战之器,侲子的桃弓棘矢也比往年大了一号。就连那鼓点,都暗合军中的战鼓节奏。这是楚执柔的意思,为的就是给夏晋使臣看一看——大凉虽处多事之秋,筋骨犹在,锋芒未钝。
燕牧雪端坐在观礼台上,目光随着方相氏的动作缓缓移动,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看得颇有兴味。那侲子们的逐疫之歌他大约听不太懂,但鼓号齐鸣、戈盾挥舞间那股凌厉的气势,已是尽收眼底。
他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嘴角,看了一会儿,目光便从广场上移开,落在了楚执柔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金鱼袋,紫金为饰,在燎火的映照下灿然生辉。鱼袋旁是一枚龟符——铜质鎏金,铸成龟形,正是大凉调发兵马的信物。龟符与鱼袋并悬于腰,意味着此人既握中枢之权,又掌调兵之符。整个大凉朝堂,有此殊荣者,唯楚执柔一人而已。
燕牧雪的目光在那两物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上移,落在她的侧脸上。
这个女人,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南方数道的军政大权悉听其调遣,漕运盐铁皆在其掌握之中。偏生她在民间声誉极佳——江南一带,百姓称她“楚青天”;荆楚漕工,自发替她立生祠香火供奉。一个女子,在这个男子为尊的世道里走到这一步,凭的绝不是容貌或是出身,而是实实在在的手腕与胆魄。
他忽然想起皇兄在送行时说的那番话。
“韩遂那个莽夫也就算了,连那个杂种也能和她达成合作,这就不简单了。”皇兄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忌惮,“楚执柔此人,你此行要想办法除掉,否则想动大凉便不容易。”
燕牧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垂下眼帘,眸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悲哀。那悲哀极淡极浅,像是暮色中最后一线天光被云层吞没,转瞬即逝,连身旁的副使都不曾察觉。
楚执柔早已察觉到那道目光。
从方才起,就一直胶着在自己身上,冰冷黏腻,叫人头皮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循着那道目光望了过去。
正对上燕牧雪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神色复杂。
楚执柔眉心微微一蹙。
燕牧雪察觉到了,见她目光不善,倒也不恼,反而报以温和一笑。那笑容温润和煦,双眸线条柔和,眼尾微微下垂,一副乖顺无害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道阴鸷的神色,不过是楚执柔的错觉。
他朝她微微颔首,便自然地别过脸去,重新望向广场上正在进行的傩礼,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旁的太子察觉到了两人的动静,微微侧首,朝楚执柔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楚执柔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平静,示意无事。
太子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广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广场上的燎火仍在燃烧,映得漫天霞光都失了颜色。
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最后,方相氏率众将十二只燎火中预先放置的“鬼祟”象征物——以草扎成的疫鬼、凶兽等物——以戈挑起,投入火中。火焰骤然蹿高三尺,浓烟滚滚升腾,在暮色中翻卷如龙。
大祝登高,最后高喊:“疫鬼已逐,凶灾已除——万姓安康,天下太平——”
二百二十名侲子齐声附和:“天下太平——”
呼声直冲云霄,在暮色四合的上京城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