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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赐酒屠苏,辞旧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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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二更,殿外的爆竹声渐次稠密起来,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是这座历史悠久的上京古城,在用一种古老的节奏呼吸。

太子起身抬手,一众精练得体的女官们提壶上前,给殿中每人添了一盏屠苏酒。银壶倾注,酒液澄澈,带着淡淡的药香——屠苏酒以大黄、白术、桂枝、花椒等数味药材浸制,除夕饮之,自少至长,每人一盏,寓意祛疫延年。

女使们捧着银盘穿行于席间,从年纪最小的官员开始,依次奉上——少者得岁,先饮以贺;长者失岁,后饮以悼。一轮下来,满殿人手一盏,酒香与药香交织在一起,混入炉火烘出的暖意之中。

太子双手举杯,先望向满殿群臣,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孤代父皇,敬诸位爱卿一年辛劳。大凉江山,赖诸公肱骨支撑。来年,仍望与诸公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饮尽。

太子又将目光转向使团方向,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再次举杯,朗声道:“燕使臣远道而来,不辞万里之遥,孤再敬一杯。愿来年,边境安宁,两国通好。”

燕牧雪早已起身,整了整衣冠,双手捧杯,深深一躬,动作极尽恭谨。他开口道,声音温润如玉:“小王代皇兄谢殿下盛情。愿大凉与夏晋,自此休兵罢战,永为睦邻。”

两人举杯,同时饮尽杯中酒。

杯盏落案的一瞬,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太子面带微笑,眸光温和,却看不出深浅。燕牧雪亦是笑意盈盈,眼尾微微下垂,乖顺无害。两双眼睛对视了短短一瞬,像是两柄出鞘的刀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却各自都掂量出了对方的分量。

楚执柔坐在下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殿中觥筹交错,丝竹之声再度扬起。众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题从年节风俗到边境局势,从今岁的傩礼到明岁的农桑,不一而足。燕牧雪被几位朝臣轮流敬酒,他来者不拒,面不改色,一盏接一盏地饮,谈笑风生间滴水不漏。

楚执柔收回目光,垂眸看着盏中残酒,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她忽然想起方才殿上燕牧雪提起庄淑公主时那一闪而过的异色。那是一个切口——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深究的切口。

子时将近,殿外爆竹声愈发密集,如万马奔腾,如暴雨倾盆。整座长安城都在沸腾。

太常卿看了一眼滴漏,高声唱道:“子时将至——备————”

内侍们鱼贯行至殿门两侧,手按门扉,屏息以待。

钟鼓楼上,鼓声先起。

“咚——咚——咚——”

三声鼓响,沉雄浑厚,穿过重重宫阙,穿过千家万户,传遍整座长安城。鼓声未歇,钟声又起,洪钟大吕,震荡云霄,仿佛要将旧岁的一切晦气都震散在岁末的寒风中。

钟鼓齐鸣的瞬间,麟德殿殿门被内侍们齐齐打开。

料峭的夜风裹着硝烟气和烟火气穿堂而过,卷起殿中的帷幔和彩帛,吹得那满殿灯火都晃了一晃。炉火猛地一窜,又缓缓回落。冷热交替之间,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天地间的新旧交替之力。

殿外,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一朵接着一朵,姹紫嫣红,金翠交辉。红的如牡丹吐蕊,紫的如藤萝垂珠,金的如麦穗低垂,银的如瀑布飞泻。它们争先恐后地冲向天际,在高处炸开,将苍穹铺成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绣。硝烟弥漫,火光映照,漫天星辰都失了颜色。

麟德殿地势虽不及宣政殿高峻,却也足够俯瞰大半宫城。众人从殿内望出去,重重殿宇、层层宫阙尽收眼底。飞檐斗拱在烟火的明灭中时隐时现,琉璃瓦上的积雪反射着璀璨的光芒,整座皇城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座仙山。

更远处,坊市不闭,宵禁暂除,上京城中万家灯火。

大街小巷,爆竹声你催我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坊市之间,百戏班子的戏演到了最高潮,锣鼓喧天,喝彩声此起彼伏。东西两市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与宫中的雅乐遥相呼应。家家户户门前挂着桃符,贴着门神,孩子们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追逐,大人们倚在门框上笑着,说些“岁岁平安”的吉利话。

整座长安城,都在欢腾。

楚执柔站在殿门内侧,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那片人间烟火的海洋。

她的目光穿过烟花,穿过宫灯,看见那些灯火背后的人。

她看见更远的地方,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巷里,还有千千万万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苦与乐、饥与饱、离散与团圆。有人在今夜添了丁,有人在今夜送了终。有人刚从战场上归来,缺了一条腿,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满街的烟火发呆。有人在今夜还在赶路,风雪兼程,只为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家,吃一碗热汤饼。

她看见东市附近那一片低矮的屋檐下,昏黄的油灯映着窗纸上贴的窗花,里头想必是一家老小围坐守岁。她看见西市坊门外的茶摊前,几个脚夫模样的人正围着一炉炭火,手里端着粗陶碗,不知在说笑什么。

她见过洪灾过后,有老妇人跪在没膝的淤泥中,怀里抱着一个米缸——米缸是空的,她抱的是最后一点念想。后来朝廷拨了赈粮,漕船日夜兼程赶到,那个老妇人领到米的时候,跪在泥地里磕头,磕得额上全是泥浆。

她见过豪强横行,十四五岁的少年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麻袋比他半个人还高,压得他脊背弯成一张弓。少年的手背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渗着血,最后换来的银钱买不到一个麦麸窝头。

天灾人祸,落在一个个的人身上,她看见了这世间的悲苦炎凉。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

但她是大凉的宰相。

她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条奏疏、每一次在朝堂上的据理力争,都与这些人有关。她减免的赋税,会变成他们碗里多出的一口粮;她兴修的水利,会变成他们田里多收的一成谷;她守住的每一寸疆土,会让他们的儿子不必去当兵,会让他们的女儿不必被掠走。

她觉得肩上沉之又沉——不是金银铜铁的沉,是血肉人命的沉。

楚执柔微微垂下眼帘,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霜,又像是雾。

燕牧雪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殿门附近,立在客席一侧,仰头望着殿外的漫天烟火。火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忽明忽暗,那双柔和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姹紫嫣红,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从烟火上移开,无意中掠过楚执柔的侧脸,微微一怔。

她正微微垂眸,俯瞰着满城烟火,下颌的线条冷峻而优美,脖颈修长,脊背挺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满殿盛装华服的文武百官,在她面前都像是褪了色。

他看见她神情平静,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眼底漫上来。那不是威仪,不是锋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悯。

燕牧雪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很像。

长风从城外卷来,掠过千家万户的屋顶,捎走了人间烟火、笑语悲鸣,扶摇直上,掠过九重宫阙,朝着天上的白玉京飞去。

燕牧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太子站在御座之前,俯瞰满殿衣冠,面上含笑。他的目光从群臣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楚执柔身上,微微顿了一顿。

太常寺礼官整衣出班,立于殿中,高声唱道:“吉时已到——百官行礼,拜辞旧岁,恭迎新岁——”

楚执柔收回目光,整肃衣冠,敛神正色。她从容地自席间走出,在殿中站定,面向太子。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整个朝堂的秩序都凝聚在她一个人的举止之中。

满殿文武百官随之起身,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自东西两侧汇入殿中,在楚执柔身后站成两列。紫袍绯袍,金玉腰带,银鱼金鱼,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楚执柔率文武百官向太子行辞岁迎新大礼。

她先拱手,再撩袍下拜,动作端方如仪。身后百官随之齐齐下拜,衣袂窸窣之声如潮水涌动,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楚执柔朗声宣读贺辞,声音清越,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众人耳中。那贺辞辞藻典雅,骈俪工整,既有对旧岁的回顾,也有对新岁的祈愿,更有对江山社稷的赤诚——是事先拟好的,由她亲笔所撰。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臣等谨率百官,拜辞旧岁,恭迎新时。愿陛下圣体康泰,愿太子睿德日新,愿社稷永固,愿苍生安康。大凉万年——”

“大凉万年——”百官齐声应和,声如雷霆,在殿中来回激荡,震得那金玉帘箔叮当作响。

太子上前一步,双手虚扶,朗声道:“众卿平身。”

楚执柔率百官起身,动作齐整,袍角同时落下,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

太子含笑环顾满殿,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殿外的漫天烟火之上。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这万里江山的定盘星:

“旧岁已辞,新年将至。愿我大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百官再次齐呼。

呼声直冲云霄,融入殿外的烟花与爆竹声中,融入长安城万家灯火之中,融入这泱泱大国的万里江山之中。

这一夜的宫宴,至此便算是到了尾声。

内侍们开始撤去席上的残酒剩炙,百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有人拱手道别,有人相约明日元旦再会。除夕夜的灯火还未熄灭,新岁的第一缕天光,还在东方的地平线下蓄势待发。

楚执柔立在殿中,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头空空如也。午间那块茶香饼,她只掰了一小口,剩下的大半还在书案上搁着。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全靠那几口乳糕和茶撑着。

她苦笑了一下,正打算随人流退出殿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楚相。”

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楚执柔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燕牧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又飞快地收回,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冒犯。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一揖,嘴角含笑,温声道了句:“新岁大吉。”

楚执柔看了他一瞬,微微颔首,浅笑着回了一句:“文王同吉。”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脊背挺直,绛紫色的袍角在灯火中轻轻拂动,如一片远去的云霞。

燕牧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烟火的余光在他眼底明灭了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缓缓敛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蓬莱殿内,灯火通明。

太子妃正领着一众妃嫔、女官、宗室命妇行岁宴之礼。丝竹之声轻缓雅致,杯盏相碰之声清脆悦耳,满殿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林松萝举止端方,进退有度,一面与诸位命妇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照料着各人的情绪,将这场内廷岁宴主持得妥帖周全。

栖梧宫偏殿内,昭和蜷缩在床榻一角,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大红遍地金的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角。

外头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

“砰——啪——”

又是一声炸响。

昭和的肩膀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蜷得更紧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住下唇,死死忍着不出声,可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尚药局送来的安神汤,碗沿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渍,已经凉透了。她不肯喝,谁也劝不动。

殿内伺候的宫女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一个个迟疑着不敢上前。

外头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昭和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上来。她想起白日里那一幕——不,她不愿意想,可那些画面偏偏自己涌上来,铺天盖地,躲也躲不开。血红的光影朝她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而细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不要……”

“殿下,您没事吧……”

话音未落,爆竹声又炸开一轮。

昭和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皇后匆匆走了进来。

“娘娘——”宫女们如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殿下她……”

皇后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开。

她走到榻前,看着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的人影,眼眶倏地红了。

皇后在榻沿坐下,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覆上昭和的后背。

昭和的脊背僵了一瞬。

“阿鸢,”皇后的声音很轻,“是阿娘啊……”

昭和没有动。

皇后便不催她,只是将手掌贴在昭和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模样——那时昭和还很小,娇蛮任性,总要母后拍着才肯睡着。皇后的手温暖而有力,隔着锦被,那份暖意还是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

外头的爆竹声还在响。

皇后的手没有停。

“阿娘知道,”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几分沙哑,“阿鸢吓坏了。没关系,阿娘在呢。”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皇后不再说话,只是俯下身,连人带被将昭和拥进了怀里。她的手绕过锦被,稳稳地托住昭和的后脑,将女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昭和的脸贴着她颈间的肌肤,那里有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熏香——是沉水香,淡淡的,暖暖的,是幼时每一次醒来便能闻到的味道。

昭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砸在皇后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肩膀轻轻抽动着,整个人埋在母亲的怀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避风的巢穴。

皇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昭和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一只手揽着昭和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从发顶到发梢,温柔而绵长。

“爆竹是要吓跑年兽的。”皇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年兽怕响,怕红,怕火。所以大家放爆竹、贴红纸、点灯火,把它赶得远远的,不敢来害人。”

昭和的哭声小了一些。

“等爆竹放完了,年兽就被赶跑了。来年就会平平安安的,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皇后的下巴抵在昭和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传了千百年了,灵验得很。”

昭和的嘴唇颤了颤,终于没忍住,埋进皇后的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真切切地哭出了声,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把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都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完全不像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可皇后不在乎。

皇后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眼眶里也蓄满了泪,却一直忍着没有落下来。

芳姑姑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转身去吩咐宫人重新煎一碗安神汤来。

爆竹声渐渐稀疏了。

昭和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她趴在皇后的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哭得太久了,整个人都脱了力,像是一滩水一样瘫在母亲怀中。

皇后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睡吧,阿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娘在这儿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昭和含糊地“嗯”了一声,攥着皇后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那道一直拧着的蹙痕也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皇后没有动。她就那样抱着昭和,在偏殿昏黄的灯光里,听着外头零星响起的爆竹声,一动不动。

芳姑姑端着新煎的汤药进来,见这情形,默默地将药碗放在炉边温着,又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皇后闭上眼睛,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烟火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夜空染成五彩的颜色。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