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前,几株老梅正开。
虬曲的枝干探出宫墙,积雪压着疏疏密密的梅花,暗香在寒风中若有若无地浮动。殿门半敞,暖黄的灯光从里头漫出来,将阶前的雪地染成一片温润的颜色。楚执柔到时,唐国公、苏崇、薛尚书几人已在殿外候着了。见她来了,唐国公微微颔首,苏崇拱手致意,薛尚书则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她先行。
几人前后脚进了崇文殿。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天地。太子已换了朝会时的衮冕,着一身青骊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黑纱幞头。这身装束简素得多,看上去比方才在宣政殿上年轻了几分,却也疲惫了几分——眼底的青黑在烛火下格外明显,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图边压着铜镇纸,舆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处地名,墨迹尚新,显然是昨夜或今晨刚添上去的。
四人朝上首的太子行了礼,太子抬手道:“诸卿辛苦,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四人按品阶落座于下首。楚执柔居左首第一位,唐国公居右首位,苏崇与薛尚书依次往后。待内侍给几人上了热茶,退下重新将殿门掩上,殿中便只剩下君臣五人,以及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太子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放下,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开口道:“昨夜诸卿昨夜宿值,国公爷也在宫里耽搁到了很晚,本该尽快回府修整。只是如今有几件事需要尽快定下来,后续也能尽快落实下去才好办,所以今日才特意留着诸位。”
四人连声道不敢,俱是职责范围内的本分,不敢言劳。
太子便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第一件事,夏晋有意和亲。孤想先听听楚相的意见。”
殿中微微一静。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楚执柔身上。
楚执柔没有犹豫,声音平稳而清晰:“和亲一事,臣以为绝不能答应。”
她顿了顿,见太子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臣有三条理由。”
“其一,夏晋虽派文王燕牧雪出使我朝,看似诚心求和,实则北境与我朝交接处的兵马并未撤去。不久前,朔方军与向新鸣所率荆南军在边境交过手,彼此各有胜负。先前因镇北军大部被歼灭的颓势,已略有好转,前线将士正是热血沸腾、战意正酣之时。若朝廷此时答应和亲,以公主换安宁,前线将士会怎么想?”
她的声音不高:“他们拼死拼活,朝廷却用女子的裙带去求和。这口气,军中咽不下。”
殿中无人出声。
“其二,”楚执柔继续道,“我大凉立国以来,从未以公主和亲。高祖皇帝当年有言:‘大凉之女,不嫁戎狄之庭。’这是祖制,也是国格。夏晋与我朝国力相当,并非臣服之国,更不是不可战胜的强敌。多年来两国纷争不断,各有胜负。若开了和亲的先例,日后周边诸国各部纷纷效仿,大凉的公主能有多少?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若是想合上,就难了。”
太子轻轻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其三,”楚执柔的声音沉了沉,“夏晋想要和亲,可夏晋皇帝年岁已高,适龄男子不过两人。一个是因为篡权夺位、囚禁手足而身陷囹圄的二皇子燕临彻;一个是血脉存疑的文王燕牧雪。无论哪一个,都配不上我朝公主之尊。”
她抬眸看向太子,目光坦然:“尤其是燕牧雪。如今京中朝野上下,对其身份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若将公主嫁他,无疑是自降身份,自取其辱。至于夏晋太子,年龄倒是合适,但已有正妃。我大凉公主,不至于伏小做低、为人妾室。”
她说完,便看向太子不再多言。
殿内沉默了一阵。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太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余三人:“其余诸位,什么意见?”
唐国公早年还是定西侯时,曾与镇北侯分镇西域与北境,为大凉戍守西域多年。年轻时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如今年事虽高,骨子里的锋芒却未钝。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臣附议楚相所言。和亲之事,有辱国体,断不可行。”
苏崇紧随其后,语气比唐国公更为干脆:“臣也附议。”他是兵部尚书,掌全大凉兵员征召、武官调度,前线将士的心气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他对自家长子苏寂川那股子严苛无情的样子,满上京的世家子弟都有目共睹——实打实科举及第,又被自家父亲一口回绝了皇帝留京授职的恩典,实实在在地外放在任上历练,后来又跟着楚执柔一起配合肃清江南漕运,拿着沉甸甸的政绩被皇帝授予东宫詹事一职,风风光光回京。这样的人,骨头最硬,最看不得“以女子换和平”这等事。
薛尚书顿了顿,谨慎地道:“臣附议楚相所言。”
太子环顾四人,见意见一致,便道:“既如此,此事不必再议。”
他话锋一转,手指落在舆图上,落在一处用朱笔圈出的地名上。
“第二件事,比和谈更紧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蜀地恭王。”
殿中的气氛陡然一紧。
“先前由楚相出面,请沈砚之沈公出面写了檄文驳斥恭王所谓‘清君侧’‘正朝纲’‘为忠良正名’的那一套说辞。朝廷随后也发了制书以正朝野视听,效果不错,后续也没有更多人加入恭王的队伍。”太子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但恭王及其叛军,依旧据守渝州地势,按兵不动,既没有动静,也没有归附。恐怕还是贼心不死,想要负隅顽抗到底。”
他看了一眼唐国公:“昨夜孤与国公爷商量了,决定由唐国公领兵前往蜀地平叛。今日请兵部、户部来,就是要议一议——抽调哪里的兵马,如何保障粮草。”
苏崇应声,起身走到舆图前,略一思索,便给出了方案:“京畿有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四卫兵马,可抽调一万人。另外可令剑南节度使岑衔岳就近调兵八千,两面夹击。恭王所部虽然号称三万,但多是草莽游勇,乌合之众,真正能战的不过数千。”
他转向唐国公,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唐国公往昔征战西域,麾下兵马骁勇善战,以一敌百。若亲自出马,臣以为三个月内可定。”
唐国公却摇了摇头。
“剑南守军不能动。”他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崇一愣:“唐国公的意思是?”
唐国公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剑南匪患严重,经几朝治理到如今虽然已经难成规模了,但平和的表面离不开岑节度的铁腕镇守。一旦剑南守军守备空虚,匪患再起,届时剑南军腹背受敌,又有剑南百姓掣肘,局势不容乐观。”
苏崇眉头微皱,斟酌着道:“京畿周边守军目前能调动的只有一万人。再多,京畿守备空虚——内有恭王作乱,外有夏晋虎视眈眈,万万不可。”
殿内沉默了一瞬。
太子看向楚执柔:“楚相,你怎么看?”
楚执柔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各方兵力、各路形势,才开口:“唐国公所言在理,剑南守军不能动。”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若从金吾卫中抽调五千人。金吾卫将军萧恕行曾经为唐国公旧部,老将出马,配合起来事半功倍。京畿骁卫、武卫一万人,加上金吾卫五千人,共一万五千。唐国公以为如何?”
唐国公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楚执柔会提出这个方案。金吾卫是禁军体系,调动需要天子和太子双重许可,手续比京畿驻军更为复杂。但萧恕行确实是他的旧部——当年在西域,萧恕行是他麾下一名副将,作战勇猛,用兵灵活,深得他信任。若能调此人同往,配合默契自不必说,连磨合的时间都省了。
“足够。”他连忙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一万五千人,足够。”
楚执柔便转向太子,目光沉稳:“殿下以为此番部署可行否?”
太子没有犹豫。
“那就这样定。”他一锤定音,声音不大,却分量十足,“唐国公领京畿骁卫、武卫兼萧恕行麾下五千金吾卫,共一万五千人,统归你节制。兵部即刻拟旨,调兵符随后送到。”
苏崇拱手领命:“臣遵旨。”
太子转向户部薛尚书,目光一凛:“薛尚书,粮草辎重的事,户部要顶上去。”
薛尚书起身,拱手道:“殿下放心。户部年前刚盘点过仓储,京畿太仓存粮可供五万大军半年之需。只是运往蜀地的路不好走,需要征调民夫。臣回去便拟定方案,三日之内呈报。”
太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楚执柔。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楚相,粮草调度的总责,孤想交给你。”
楚执柔微微一怔。
她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领荆楚兵权和江南漕运,但前线后勤调度,照例是兵部和户部的事。太子将这一块交给她,显然不只是信任,更是要借她的漕运经验。
“臣领命。”她没有犹豫。
太子继续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显然是心中早已盘算过:“你坐镇朝中,全权负责唐国公所部的后勤供给。户部全力配合你——薛尚书,你那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得有误。”
薛尚书躬身,语气郑重:“臣遵命。”
太子又对楚执柔道:“楚相,你兼领荆楚漕运,从江南调粮走水路入蜀,比从京畿走陆路更快。孤的意思是,京畿的粮先供京畿驻军,唐国公所部的粮草,先从荆楚和江南调。具体怎么调、怎么运,你来定。”
楚执柔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从江陵逆江而上入蜀,虽然水程艰难——三峡湍急,险滩处处——但比起翻越秦岭的陆路,确实快得多。更重要的是,水路运粮可以避开沿途州县支应民夫的诸多麻烦,减少损耗,提高效率。
“臣有一策。”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长江画出一条线,从江陵一路向西,穿过三峡,指向蜀地。
“从江陵溯江至夔州,再转陆路至渝州。这段水路,臣在荆楚时涉足多次,可行。夔州地势险要,正好设转运仓。分段运输,前船走,后船装,循环往复,可保不断粮。只需在沿途设几个补给点,备足船工和纤夫,便无大碍。”
她说得很快,却条理分明,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唐国公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一丝赞赏。她对蜀地水路的熟悉程度,出乎他的意料。
“楚相对蜀地水路也熟悉?”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楚执柔笑了笑,语气平淡:“经略荆楚八年期间,曾为荆南军更新武器装备,多从蜀地置办铁器、木材、良马,故而与蜀中商人多有往来,对路数还算清楚。”
唐国公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太子微微颔首,将几人的意见汇总:“那便这么定了。楚相总调度,薛尚书配合,兵部协调沿途关隘放行。唐国公率兵出征,各部各司其职,不得推诿。”
众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是细节。
苏崇又仔细同太子禀报——各卫兵马人数、将领名单、行军路线、预计到达时间,一项一项,详尽周密。他说话不快,却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算,几乎没有疏漏。
薛尚书也拿出户部的预算,粮草征调数量、民夫人数、沿途州县支应方案,一一呈报。他是户部的老人,掌管钱粮多年,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几乎不用看折子便能随口道来。
楚执柔听得仔细,不时插话问几句——某处漕运码头的现状,某段河道冬季是否封冻,沿途仓库的存粮是否够中转,转运仓设在哪一段最合适。这些问题细致而专业,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薛尚书一一作答,偶尔被问住了,便皱眉思索片刻,再给出答复。楚执柔便点点头,在心里的那张地图上又添了几笔。
唐国公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年过六旬,见过三朝天子,经手过无数军国大事。朝中能臣不少,能说会道的多,能做实事的少,能说又能做的更是凤毛麟角。而楚执柔——她是女子,却比大多数男子更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待楚执柔问完,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楚相若不从政,倒是个好粮秣官。”
这话不是客套。唐国公年轻时征战西域,最头疼的不是打仗,而是运粮。万里黄沙,千里戈壁,粮道一断,再能打的兵也得饿肚子。一个好的粮秣官,顶得上一支万人的军队。
楚执柔一愣,随即笑了笑,道:“唐国公过誉了。臣不过是经略荆楚多年,对水路运粮略知一二罢了。”
唐国公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诸事议毕,已是午时。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从半掩的窗棂间飘进来,落在舆图上,落在朱笔标注的地名上,转瞬便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渍。
太子看了看漏刻,道:“诸卿辛苦了。时候不早,散了吧。”
几人起身,准备告退。
太子顿了顿,又道:“唐国公、苏尚书、薛尚书先回,楚相留一步。”
楚执柔脚步一顿,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