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任何人打扰。她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水中,四周是柔软的、无边无际的安宁。所有的疲惫、紧绷、算计、周旋,都被这片海水融化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炉火不知被谁添过新炭,依然烧得旺盛,将整间寝阁烘得暖意融融。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脑子还有些昏沉,像是浸泡在浓稠的浆糊里,转不动。她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才觉得清醒了几分。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相公?”是锦粲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您醒了吗?”
楚执柔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醒了。进来吧。”
锦粲撩开帘幔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她见楚执柔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底的青黑虽然淡了些,却还是看得出疲惫的痕迹,不由得心疼地皱了皱眉。
“相公,先喝口茶润润。”她将茶盏递过去,“楼先生吩咐让灶上煨着粥呢,说是等您醒了就端过来。”
楚执柔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那层干涩的滞涩感。她捧着茶盏暖手,问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锦粲道,“您睡了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楚执柔闭了闭眼,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和谈应该还在进行中,燕牧雪和礼部、鸿胪寺的人怕是还在唇枪舌剑。
太子让她不必过去,她不知道太子是单纯体恤她累了,还是另有深意。
“囡囡醒了吗?”徐绮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锦粲连忙起身应道:“回徐公,相公已经醒了。”说着就伸手将门打开,徐绮夏就端着都承盘进来了,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搁着两碟小菜,一碗鸡丝羹,还有两块桂花糕。
徐姨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低头看了楚执柔一眼,目光里全是心疼:“好囡囡,这下可真是累坏了,睡了这么一会脸色瞧着还是不好。来,快把这碗粥喝了,再睡一会儿。”
楚执柔看着那碗粥,红枣枸杞,米粒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糯糯的,香气扑鼻。
她笑着道:“多谢徐姨,教您担心了。”说着就乖巧地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在舌尖上散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落进胃里,将那一整夜的宿醉和半日的疲惫都熨帖得妥妥当当。
“好喝。”她轻声说。
徐姨在床榻旁坐了下来,看着她喝粥,眉眼弯了弯,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好喝就多喝点,这粥老大亲自去灶前看的火候,添了几味食补的药材,说是补一补亏空的气血。你多喝,这一碗都喝了,不许剩。”
楚执柔心里暖融融的,没有反驳,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着,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碟子里的小菜也吃了大半。徐姨看着她,又心疼又欣慰,时不时将小菜端到她手边,方便她夹取,又抬手替她将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而后,殿内一时只剩下碗筷轻轻磕碰的声响。
喝完粥,楚执柔靠在床头的引枕上,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万分熨帖。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着徐绮夏问道:“徐姨,我粥喝完了,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我的傻囡囡啊,你喝的是粥啊,又不是仙丹。”徐绮夏接过她手里的碗搁在都承盘上,一旁锦粲就接过来拿出去了。徐绮夏抬手捧着楚执柔的脸晃了晃,戏谑道:“老大是谋士,不是太上老君,没法炼出一碗能叫你容光焕发的仙羹来。你还是乖乖多睡会吧,养养精神。”
楚执柔轻笑出声,没有反驳,问道:“先生和沈舅舅他们呢?先生的伤还没好全,沈舅舅也赶了好长的路,他们休息的可好?”
“他俩你就放心吧,又不是小孩子了。”徐绮夏接过珠零捧上来的热茶递给楚执柔,笑骂道,“那两个男的,今天一觉睡到午后,身子还不如我硬朗。我昨夜和他们一起守岁到后半夜,今儿个辰时就醒了,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整个人神清气爽!”
楚执柔接过茶盏,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将茶水泼到身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章女史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疾不徐:“相公,令史来了,正在仪门外候着,说有急事要禀报。”
楚执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眼底的那层温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与清明。
“知道了,引他到私值房候着,我马上来。”她说着便要掀被下床。
徐绮夏伸手扶了她一把,嗔道:“急什么?先把衣裳穿好,外头冷。”
楚执柔只好坐回去,任由徐姨和锦粲七手八脚地替她换上一身素梅色的楚袍,认真地挽了发。收拾妥当,镜中的她看上去比穿着朝服时年轻了许多,也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可眼神依然是那个眼神,沉静而锋利。
她走出寝阁,穿过游廊,往私值房走去。
私值房内的火炉已经燃起来了,令史在里头候着,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脸上的表情有些焦灼,见楚执柔进来,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相公,您醒了!”
“什么事?”楚执柔在书案后落座,接过锦粲递来的手炉,捧在手里。
令史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相公,下午的和谈……谈崩了。”
楚执柔眉头微微一挑:“说仔细些。”
令史咽了口唾沫,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起来。
“下午和谈,礼部和鸿胪寺的人跟夏晋使团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起初还算客客气气的,虽然也有争执,但好歹有个你来我往。谁知道谈着谈着,燕牧雪忽然话锋一转,说——”
令史学着燕牧雪的语气,双手一摊,笑眯眯地道:“‘大凉若真心求和,总要拿出些诚意来。小王以为,贵朝出人和亲,便是最好的诚意。’”
楚执柔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礼部王尚书当时就说了,和亲之事,昨日朝会上太子殿下已有定论,不必再议。燕牧雪也不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人不行,那便谈钱。大凉每年给夏晋十万两白银的岁赐,以充两国睦邻之资。这总该不难吧?’”
楚执柔的眉头微微蹙起。
十万两。岁赐,只是说着好听些,同岁贡没什么区别。燕牧雪说这话时的态度,必定极其理所当然,仿佛大凉欠他夏晋这笔钱似的。
“王尚书当场就拍了桌子,”令史也激动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说大凉不会向任何人支付岁赐,一分钱都不会给!礼部那几个郎官也跟着站了起来,脸都气红了。”
楚执柔可以想见那个场面——王瑾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涨满了怒意,手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跳了起来。而燕牧雪必定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恼不怒,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盏喝一口,慢悠悠地等着对面的人把火气发完。
“燕牧雪听了,也不生气。”果然,令史接着道,“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又说:‘人不行,钱也不行,那便给地吧。两国边境那几座城池,本就是夏晋旧地,大凉还给夏晋,也是一样的。’”
楚执柔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给地。
燕牧雪今日这一套组合拳,从人到钱到地,步步紧逼,一样比一样过分。先提一个对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再提一个更过分的,让对方在前一个条件的对比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这是谈判桌上最老套也最管用的伎俩。
但大凉这边显然没有给他演完这出戏的机会。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顿时就炸了。”令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又有几分无奈,“几个郎官当场就骂起来了,说夏晋欺人太甚,这是趁火打劫。阮寺卿倒是还稳得住,但脸色也不太好看。燕牧雪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他们骂,等骂声稍歇,他忽然站起来,说——”
令史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学着燕牧雪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诸位既无心谈和,何必浪费彼此时辰?小王看出来了,贵朝根本就没有想好好谈的意思。既然如此,小王也不跟诸位谈了。’”
楚执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她太清楚燕牧雪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小王要见楚相。见不到楚相,这谈和之事,便不必再谈了。’”
果然。
楚执柔将茶盏搁下,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
令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不敢吱声。
燕牧雪这一出,恐怕不是为耍无赖。他先在宫宴上当众表示仰慕,又借谈判破裂指名要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推到台前。这不是偶然,而是刻意为之。
这样一来,他就在朝堂上制造出了一种印象:夏晋使臣之所以难缠,是因为楚执柔没有出面。只要楚执柔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样一来,太子不让她参与接待的苦心,就被燕牧雪轻轻巧巧地拆了个干净。
而且,这一招还另有深意——燕牧雪拿她当挡箭牌,把和谈僵局的责任从夏晋身上推开,反手扣在大凉头上。不是夏晋不讲理,是大凉的主事者不肯出面。
若是她一直不出面,和谈若是真的谈崩了,日后追究起来,朝中那些本就对她颇有微词的人,少不得要在背后嘀咕:楚相若肯出面,何至于此?甚至若是宣扬出去,恐怕天下百姓都要指责她不顾大局。
可是,燕牧雪为什么一定要见她呢?她楚执柔参与进和谈里,对他燕牧雪有什么利益可图吗?是想将最后和谈崩坏的责任,栽赃到她的头上吗?楚执柔锁着眉,一时有些摸不准。
去与不去,都是坑。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你去同阮寺卿知会一声,就说先晾着夏晋那边,过几日我得了空,亲自去见一见,试试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楚执柔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令史一愣:“可是殿下说——”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休息,不是让我不管。”楚执柔的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燕牧雪指名要见我,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大凉无礼,连个敢跟他对谈的都没有,他更能借机发挥了。”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慢慢啜了一口,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思量一并咽下去。
“我以私人的名义去见他,不涉和谈条款的议定,只是听闻他燕牧雪棋艺精湛,我上门讨教一二。”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令史,“礼部和鸿胪寺的人该怎么谈还怎么谈,我不干预。但燕牧雪若是再敢这样漫天要价,我总要替朝廷说几句话的。”
令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楚执柔身边当差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她说出口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小的去安排。”他躬了躬身,又补了一句,“相公,殿下那边……”
“殿下那边我自会去说。”楚执柔摆了摆手,“你去吧。”
令史应了,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楚执柔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还搭在茶盏上,眼睑半垂,整个人像一柄尚未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叫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楚执柔一个人坐在前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的盖沿上轻轻摩挲着。
燕牧雪。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这个人,行事风格诡谲,城府极深,叫人琢磨不透。
她亲自来会他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