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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亲人围坐,亲临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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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楚执柔陪着楼乾手谈了一局。

棋枰上黑白交错,楼乾落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漫不经心,可等到楚执柔发现自己已被四面合围的时候,为时已晚。她的黑子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左冲右突,处处受制,最后偌大一片棋竟被吃得干干净净。

楚执柔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不下了。”

楼乾笑了笑,慢悠悠地收拾着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盒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楚执柔往楼乾手边那片空地盘上一划拉——那密密麻麻堆了一小堆,全是楼乾吃掉的她的黑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先生就不能让让我?”

楼乾慢悠悠地收着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进棋盒里,头也没抬,有些好笑地道:“让了你九年,越让你越回去了。今日不让,是让你认清自己的斤两。”

楚执柔听了这话,哼哼唧唧了好一阵——她的棋艺也不算差,当年在宫中和皇帝对弈,也能下得有来有回,也算拿得出手。或许是楼乾的棋艺太过登峰造极,九年来她从未讨到过好处。楚执柔赖在软榻上换了个姿势,将自己窝进靠枕里,像一只回了窝的狸奴,懒洋洋地半躺着,目光落在楼乾的手上。

那双手清瘦而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指腹起了一层薄茧。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棋子,动作闲适而从容,仿佛不是在收棋,而是在做一件极其雅致的事。

楚执柔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小几角落那只波罗子里。波罗子是小叶紫檀镂空雕成的,呈瓜棱状,里头分了几格,一格放着松子,一格放着核桃,一格放着榛子,还有一格放着扁桃。干果的香气混在炭火的热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勾起楚执柔肚子里的馋虫。早先喝的那一碗粥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想吃的时候。

楚执柔眼巴巴地看着那只波罗子,又眼巴巴地看了看楼乾。

“先生给我剥松子吃。”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几分骄纵的意味。

楼乾收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到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眸底浮现一抹无奈,还有宠溺,更有纵容。他抿了抿唇,眉眼弯了弯,没说什么,只将小几上的波罗子拉到自己手边,伸手摸了里面的干果,开始剥。

先从松子开始——指尖捏起一颗,轻轻一捏,壳裂开一道缝,再一挑,完整的松仁便落在掌心。他剥得很仔细,每颗松仁都完好无损,不会碎成渣。剥完松子剥核桃,核桃壳硬,他却不用小锤敲开,指腹一按,壳就裂开了,然后将完整的核桃仁从硬壳里挑出来,搁在小碟里。榛子更小,壳也更脆,他剥得小心,不会叫碎屑混进去。扁桃壳厚,要多费些力气,他也不急,一颗一颗地剥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剥完一颗,便搁到楚执柔手边的小碟里,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的动作不快,却十分耐心,像是这世间再没有比剥干果更重要的事。

楚执柔也不催,就那样窝在靠枕里,看着楼乾的手指在波罗子里翻飞,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她伸手拈了一颗松仁送入口中,松子的油脂在齿间化开,香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一旁的沈砚之和后面过来的徐绮夏正在拌嘴。

沈砚之不知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嫌徐绮夏煮的茶太浓了,徐绮夏便不干了,叉着腰说他挑剔,说他“一个蹭茶喝的,还挑三拣四”。沈砚之便瞪着眼说“我这是品茶,不是牛饮,谁跟你似的,牛嚼牡丹”,徐绮夏便嗤笑一声,说“你那叫品茶?一小口一小口的嘬,喝半天茶都凉了,你喝出个屁的味道来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谁也不让谁。

楚执柔在一旁听着,听到有趣处便轻轻笑一声,不插嘴,也不劝架,像是听一出热闹的戏文,乐在其中。

楼乾将手里剥好的一把果仁拢了拢,搁到楚执柔手边的小碟里,又伸手去端小几上的茶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觉得不烫了,才递到楚执柔手边,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够了,差不多了。再吃可要脾胃郁热,心火上炎的。”

楚执柔接过茶盏,乖乖地喝了一口,将嘴里那些果仁的油脂冲淡了些。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碟里还剩小半碟的果仁,又看了一眼楼乾——他已经收手了,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目光落在对面拌嘴的两个人身上,嘴角带着一抹看戏的笑。

楚执柔将茶盏搁回小几上,又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松仁——被楼乾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不许吃了。”

楚执柔缩回手,撇了撇嘴,到底没有再去够。

几人在书房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又吃了顿时辰晚了些的晚膳。

膳罢,几人又在饭厅里坐了许久,炭火渐渐烧得旺起来,屋里暖意融融。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的。楚执柔捧着一盏消食的山楂茶,靠在引枕上,眼皮便开始往下坠。她强撑着睁了几回,到底没能撑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楼乾瞧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茶盏搁下,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手里的茶盏抽走,放在桌上。

“困了就去睡。”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明日一早还要出门,别在这儿熬着。”

楚执柔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先打了个哈欠。她将到嘴边的“再坐一会儿”咽了回去,乖乖地站起身来,由锦粲和珠零一左一右扶着,往寝阁走去。

楼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尽头,才转身回来,将门掩上。

沈砚之坐在灯下,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窗棂上,不知在想什么。

“她明日去郑府?”他问。

楼乾“嗯”了一声,走回案边坐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盏,发现茶也凉了,便搁下不喝了。“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能有异样。”

沈砚之轻轻点了点头 道:“温家那丫头,也是个苦命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楼乾没有说话,只是将波罗子里剩下的几颗干果拈起来,慢慢剥着,剥好了却没有搁进碟里,而是攥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波罗子里。

他没有接沈砚之的话,但沈砚之知道他在听。

两个人就这样在灯下坐着,一个端着凉茶,一个攥着干果,谁也没有再开口。炉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安安静静的。

忽而,沈砚之开口:“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楼乾眼睑半敛,目光落在摇曳的烛台上,半晌才沉声开口:“早晚会有。”

翌日清晨,天刚擦亮,楚执柔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将被褥裹紧了些,想再赖一会儿。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日要做的事了。

她闭着眼将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彻底清醒了。

起身,梳洗。

外头候着的锦粲和珠零听见动静,便领着人端着东西进来,伺候她梳洗。

章女史将昨日备好的礼品单子呈上来,楚执柔接过来看了一眼——上等苏绣四匹,珍珠、玛瑙、琥珀的头面各一套,新茶两盒,干果蜜饯四色,还有一些温补的药材,不算逾矩,也不失礼。她点了点头,将单子递还回去,说了句“再加一盒牛乳糕”,章女史便记下了。

楼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前厅,手里捧着卷书,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从楚执柔身上扫了一遍——今日她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楚袍——他皱了皱眉,抬起下巴朝锦粲示意了一下:“去取一件厚实些的披风给她裹上。”

锦粲连忙取来那件银灰色的大氅,厚实的绸面衬着狐裘里子,领口一圈白狐毛,蓬蓬松松的,亲自抖开,披在楚执柔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又拢了拢,毛领将楚执柔的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楼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今日别受凉。回来若是发热,我可不搭理你了。”

楚执柔乖乖地站着,任他摆弄,等他将系带系好,才眉眼弯弯地说了句“多谢先生”。

楼乾摆了摆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裹严实了,才点了下头,道:“去吧。早些回来。”

楚执柔应了,转身往外走。出了府门,上了轿辇,章女史和锦粲珠零跟在轿旁,一行人便往郑府的方向去了。

上京城里积雪尚未融化。

昨夜的雪停了,今晨的日头却出来了。暖融融的冬阳照在积雪上,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撒了一层碎金。街道上的行人身上穿着新衣,面上喜气洋洋,逢人便道“新岁平安”,拱手作揖,笑语盈盈。

街道两旁的商铺小摊上,还售卖着节日时兴的小玩意——花灯、桃符、剪纸窗花,还有大把大把新采的腊梅红梅,用红绳扎成一束一束的,插在竹篓里,香气扑鼻。几个孩童围在糖画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老匠人手里的铜勺,糖浆在老匠人手中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猴子,孩子们便齐声发出“哇”的惊叹。

楚执柔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的热闹,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落了下来。

仪仗停在郑府大门前。

珠零和锦粲一左一右上前,搀着楚执柔下了轿辇。楚执柔落地站稳,抬头便看见郑安呈已经带着府里的人候在门外了。

郑安呈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黄粟留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幞头压得端端正正,面带笑意,站在府门正中的位置,姿态恭谨而妥帖。他身后是郑府的一众家臣仆役,男女分列,整整齐齐地排开,显然是为这次迎接做了充足的准备。

温乐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楚执柔的帖子写的是探望温娘子,郑安呈自然不好将她关在后宅不见人,便将温乐熹也带了出来。只是温乐熹的位置落后郑安呈两个身位,不失礼数。

温乐熹今日穿的衣裳似乎是新制的,颜色是素净的碧山色——青中带灰,沉静而寡淡,像是冬日里远山的颜色。考妣新丧,身上热孝未过,便是新岁也不好张扬打扮,这首饰衣裳便都拣着素净的来。她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素银丁香,腕上一只白玉镯子,别无他物。衣裳的料子虽是新的,却单薄了些,在冬日的晨风里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伶伶仃仃地立在那里。

郑安呈见楚执柔下了轿,连忙带着府中一众人行礼,躬身道:“楚相驾临,蓬荜生辉。”

楚执柔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上。

她没有立刻应声,脚步也没有停。她几步走上前去,越过郑安呈,越过那些躬身行礼的人,径直走到温乐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将人扶了起来。

温乐熹的身子轻轻一颤。

楚执柔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将人往自己的身前拉了一把。温乐熹被她拉着,踉跄着上前两步,身形便越过了郑安呈,与楚执柔面对面站着了。

她抬起头来。

那张脸比楚执柔记忆中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眼眶通红,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咬着唇,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怯生生地看着楚执柔,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嘴唇颤了颤,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声音哽咽着,细细地唤了一声:“阿姐……”

就这一声,楚执柔的眉心倏地沉了下去。

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着急地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来,动作有些慌乱,系带解了两下没解开,便干脆扯了一把,将披风扯下来,不由分说地罩到温乐熹身上。

温乐熹的肩膀瘦削,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上去,便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像是将她藏进了一个温暖的、安全的壳里。

楚执柔拢紧了披风的领口,又伸手握住温乐熹的双手,拢在掌心里,用力地搓了搓。那双手冰凉,指节纤细。她搓了很久,直到那双手上有了些微的暖意,才停下来。

她看着温乐熹,深深几个呼吸,将喉间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楚执柔没有说话,只是将人虚虚揽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这才转头看向仍旧躬着身子行礼、未能起身的郑安呈。

她脸上挂起了体面的笑。

“郑舍人快快免礼。”楚执柔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温娘子身子虚弱,性子骄矜,让你费心了。”

郑安呈这才直起身来,面上笑意不减,躬身道:“不敢。”他转头看向温乐熹,目光温柔而妥帖,像是一个称职的丈夫看向妻子的模样,“我与温娘乃是夫妻,照顾她是份内之事,不敢当相公一句‘费心’。”

楚执柔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郑安呈侧身,抬手示意楚执柔往里走,姿态恭谨而周全:“外头风大,请相公移步正厅吃茶叙话。”

楚执柔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她低头看了温乐熹一眼,将人从怀里轻轻松开,但仍握着她一只手,五指相扣,没有放开。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温乐熹一个人听的。

温乐熹点了点头,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跟在楚执柔身侧,落后半步,被楚执柔牵着,一步一步地往郑府大门走去。

郑安呈侧身让开主位,微微低头,跟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穿过郑府的门廊,往正厅走去。积雪在檐角堆成厚厚的一层,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偶尔有几片从檐上滑落,簌簌地落在地上,碎成细小的雪沫。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楚执柔在上首落座,章女史将带来的礼品单子递给温乐熹身边的玲珑,锦粲和珠零侍立在她身后。温乐熹被安排在楚执柔下首的椅子上,郑安呈则坐在对面,含笑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