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那边,有沈舅舅出面配合朝廷的制书,倒还算控制住了。只是如今恭王占据渝州按兵不动,太过安静了,反倒叫我心里有些落不了地。”
楚执柔说着,端起茶盏又放下,指腹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
一旁的徐绮夏起身,在楚执柔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左手。徐绮夏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着她的手搓了搓,力道不轻不重。
“囡囡莫为那起子小人忧心。”徐绮夏的声音爽利干脆,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豪气,“楚棐那小犊子,打殿下在时就不安分,没少干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事。你要担心他憋着什么坏,我去一趟渝州就是了。”
她说着,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屑的笑:“保准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仵作来了也只能当他是天谴暴毙!”
楚执柔还没来得及接话,徐绮夏已经话锋一转,提到了燕牧雪,语气里的火气更盛了几分:“还有燕牧雪那个登徒子!敢轻薄你,回头就让他病个十天半个月的,包管老老实实夹紧尾巴滚回他的夏晋去!”
“哎!”一旁的沈砚之插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徐五这主意不错!可以啊,关键时候有点用!”
徐绮夏“切”了一声,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压根不搭理。
楚执柔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心里松快了几分,笑着反手握住徐绮夏的手,轻轻拍了拍:“徐姨,还不到那个地步。况且燕牧雪若是在大凉上京莫名其妙病重,夏晋那边更是师出有名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恭王那边,我也和太子商量好了——让唐国公率京畿守军一万人,加金吾卫五千人,与萧恕行配合,前往招降镇压。以唐国公的本事,再加上萧恕行这等旧部配合,应当不成问题。”
“唐国公?”叶允谦有些意外,微微偏头看向楼乾。楼乾靠在凭几上,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叶允谦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执柔,眉心的蹙痕松了几分,却仍未完全展开。他沉声问道:“那粮草之事,你可有定策了?”
楚执柔点了点头,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我打算从京畿周边粮仓调粮,走江陵溯江至夔州,再转陆路至渝州。既能节省时日,也省去征召役夫的功夫。”
叶允谦垂下眼眸,在心里将这条路线细细演绎了一遍。江陵、夔州、渝州,水程陆路,关卡转运,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可行。后面荆楚山路正式通行之后,也可从荆楚、江南一带补给,后续无忧。”
楚执柔应了一声,正要说话,楼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唐国公用兵老辣,萧恕行是他旧部,一万五千人打恭王的乌合之众,绰绰有余。但你要想清楚——打赢了之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楚执柔脸上。
“恭王是先帝幼弟,更是你和太子的长辈。杀不得,关不得。唐国公若是将他生擒了,送到京城来,你和太子要怎么处置?杀了,天下人说皇室残害骨肉,其他宗室更是感念唇亡齿寒;不杀,谋反不惩,后世宗室效仿,人人都来这么一遭。”
楚执柔眉心微动。
这话她曾对太子说过,如今楼乾又对她说了一遍,说明她的思虑没有错,方向是对的。
“我先前已经跟太子商量过这件事了。”她迎上楼乾的目光,语气笃定,“临行前,太子会给唐国公一道密令,以招降为主。”
楼乾点了点头,手指在凭几边缘上慢慢叩了一下:“唐国公那边,能招降就不动刀兵。若是招降不成,也不必将恭王生擒回京。渝州地势险要,恭王据守不出,唐国公围而不打,困他几个月,恭王自己就撑不住了。到时候他若是愿意自缚请罪,便留他一条命,押解回京圈禁起来。”
他停了一拍,定定地看着楚执柔,眉峰微沉,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他若是负隅顽抗——
战场上,刀枪无眼。
楚执柔明白他的意思。太子那边,她还得再推一把。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她顿了顿,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燕牧雪那边,故作姿态,点名要见我。我打算亲自去会一会他。”
她看向楼乾:“先生觉得呢?”
“有什么好见的!”沈砚之率先开口,嫌恶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直接回他——我大凉的平章事,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他还不够格。”
徐绮夏难得附和沈砚之的话,接了一句:“我觉得沈四说得不错。那小子居心不良,之前还在宫宴上大放厥词说对咱们阿柔有意,简直是痴心妄想。他也配?平白污了阿柔的名声。”
一旁的叶允谦闻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一蹙之间,不悦已经表露无遗。
楼乾没有立刻表态。他朝楚执柔扬了扬下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说说你的打算。”
楚执柔便开口道:“我打算以私人的名义去见他。不带仪仗,不涉和谈条款,只是听闻他棋艺精湛,上门讨教一二。和谈的事,礼部和鸿胪寺的人该怎么谈还怎么谈,我不干预。”
楼乾垂下眼眸,沉吟了片刻。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手指叩在凭几上的细微声响。
“可以。”他终于开口,抬眸看向楚执柔,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练的审慎,“但是——你去见他,不能是你去找他,而要他来寻你。”
楚执柔一顿,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
楼乾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在要害上:“燕牧雪这一手,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你不去,他就可以说大凉无诚意;你去了,他就有机会把你拖进和谈的泥潭里。所以你不能被他牵着走。你去见他的时机、场合、方式,都要由你来定,不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楚执柔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迅速盘算着可行的方略:“我回头让章女史看看,有无哪家递了请柬邀我赴宴,再放出消息去,引燕牧雪主动上门来寻我。”
楼乾点了点头,继续道:“届时他若是纠缠不休,你起身就走。记住,你才是大凉的中枢宰辅,不是他燕牧雪召之即来的臣属。”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目光也凌厉了些:“还有——他若是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什么‘仰慕已久’之类的话,你不必给他留面子。大凉的重臣,不是他一个外藩使臣可以轻薄的对象。你越是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徐绮夏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语气里的火气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就是!那小子若敢再轻薄你,你告诉我,我真要给他下点东西了,好叫他长长记性,老老实实闭上那张臭嘴!什么烂人,动不动就拿人家的清白做嚼头!”
叶允谦安静地听完几人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你去见他的时候,不妨多带几个扈从。倒不是为了排场——他终究是男子,虽说众目睽睽青天朗朗不至于,但你女眷之身未免落于下风,防范未然总是好的。”
徐绮夏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当即拍了拍胸脯,声音响亮地道:“带我去!我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楚执柔被她这模样逗笑了,眉眼间的沉郁散了几分,心情倒是松快了些。她笑着看了徐绮夏一眼,又看向楼乾,又看向叶允谦,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自己手边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寒意挡在外头。窗外的天光已经有些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长安城吞没。远处的坊市里,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也铺了一片星河。
鸿胪寺驿馆的东跨院里,格外安静。
廊下的积雪无人惊扰,厚厚地铺了一层,映着黄昏时分灰蓝色的天光,泛出幽幽的冷白色。几株老松从月窗外斜斜地探进来,苍遒的枝干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松针却是森幽油亮的苍绿色,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骄傲。
燕牧雪坐在月窗下。
窗扉半开,冷风挟着松脂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屋中炭火烘出的暖意搅在一处。窗边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提梁壶,壶中的水早已沸了,咕嘟咕嘟地响着,乳白色的水雾弥漫开来,凝在案上那只秘色瓷盏的内壁上,聚成细细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他拥着厚厚的狐裘,倚坐在棋枰前。狐裘是白貂皮的,毛峰极长,簇拥着他那张削瘦的、略显苍白的面孔,衬得他整个人十分孱弱清癯。
棋枰上黑白子胶着,杀得难解难分。
他一手捂着茶盏,温热透过薄胎瓷壁渗入掌心,顺着血脉慢慢游走至四肢百骸,将那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退。
面前摊着一卷残局谱,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是他几经周折、费尽心思寻来的古谱。燕牧雪看了许久,眉心微微蹙着,目光在棋枰和书页之间来回逡巡。
良久,他才搁下茶盏,捻起一颗白子,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后,他忽然松了手指,将白子丢回棋笥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五指拢在唇前,轻轻咳了几声。咳得不重,却带着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滞涩。咳完之后气息有些不稳,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将那点咳意压了下去。
帘外传来靴履踏雪的声响,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形魁梧,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柄上缠着皮革、刀鞘上嵌着银丝纹饰,是夏晋军中常见的制式。他手里握着一卷画卷,卷轴两端是象牙的,轴头磨得温润发亮。
他走到燕牧雪身侧,抱拳行了个礼,低声道:“王爷,东西送来了。”
燕牧雪的目光仍旧落在棋枰上,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看看。”
侍卫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将画卷在燕牧雪面前徐徐展开。
燕牧雪悠闲地搁下残局册子,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幅画卷上,兴致不高的样子。
画卷用色极为娇艳。
大片大片的朱砂、胭脂、银朱铺展开来,层层叠叠,浓烈得像暮春时节开到荼蘼的花海。画中少女的衣袂裙摆宽大而华丽,金线绣边,珠翠堆叠,周身环绕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不谙世事的贵气。她单手支颐,身形斜斜倚在凭几上,下颌微微扬起,目光自上而下,眉眼弯弯,神态骄矜。
——是昭和公主。
燕牧雪是盘坐在蒲团上的,侍卫单膝半跪在他身侧,画卷篇幅又大,完全展开来,画中的人像便比他高出了整整一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画里的昭和便像是在自上而下地睨着他,眉眼间那股矜贵的、被宠坏的傲气扑面而来,像是在看一个身份卑微的、不值得她正眼相待的人。
燕牧雪看了许久。
侍卫有些不安,觑了好几眼他的神色,心里因为捉摸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而有些焦灼。王爷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高兴,不是不悦,不是欣赏,不是厌恶——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终于,燕牧雪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讥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是这么个小丫头?”他说。
侍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燕牧雪问的是什么,连忙答道:“是,这就是昭和公主。臣多方查访,确认无误。”
燕牧雪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微微抬起头,与画中昭和的视线对上。他眼底闪过几分打量的意味,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掂量一只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的斤两。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片刻后,他讥讽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侍卫说话:“这么个小娇娘子,去了夏晋那等雪虐风饕的穷山恶水之地,怕是连第一个冬天熬不过去。”
侍卫闻言,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夏晋人特有的粗犷和不屑:“大凉的公主,就是依附皇权父权娇养出来的菟丝花,受不得一点风雪,哪里比得上咱们夏晋的女子。咱们夏晋的女子,那是在风雪摧折中拔地而起的青松,面对狼群也能生出几分死战的血性!”
燕牧雪笑着睨了他一眼,那笑意淡淡的,不达眼底。
“你那青松再顶天立地——”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揶揄,“若是被菟丝花缠上了,那也只有被吸干养分、轰然倒塌的结局。”
侍卫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支支吾吾地道:“属下……属下是才疏学浅,形容不出来!总之,咱们夏晋的女子就是比大凉这等娇弱无力的女子顽强!”
燕牧雪没了和这个蠢才说话的兴致。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枰上,拈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顽强?顽强是用在什么地方的,只有被碾落进泥里的人,才会用顽强来形容。
夏晋的女子面对狼群需要死战,而大凉的女子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见到一次狼群。她们见到的,只会是大凉的男子猎来的狼皮,被精心裁制成毛裘,为她们御寒保暖。
他将黑子落在棋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侍卫怔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只是隐约感觉,王爷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闷闷地将画卷重新卷好,动作比来时小心了许多,生怕弄出什么响动。
“王爷,这画……”他试探着问。
“让苍鹰送回去。”燕牧雪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侍卫应了,起身退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