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拦在楚执柔面前,躬身弯腰,皱着一张脸,万分为难地搓了搓手,声音有些急切道:楚相公……殿下他,正在会见夏使一行,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楚执柔眉峰沉沉地压下来,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时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开口,语气还算平稳:并非本官为难你,只是此事关乎边疆安危与社稷稳定,十万火急,本官这才不得已抗命求见。
时安迟疑地抬了抬眼皮,嗫嚅道:可是……兵部并未有军报递进来……
楚执柔心头那股压了半日的火终于蹿了上来,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事关西南边疆数万百姓性命,若是等军报一层层递到御前,早是为时已晚。这责任你担得起么?!她盯着时安的眼睛。
时安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哆嗦,急急提袍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作势要告罪。还没开口,后方便传来一道沉沉的嗓音:什么事?
楚执柔回头,看见苏寂川正从宫道上快步走来。他远远看见跪在地上的时安和站在宫门前的楚执柔,眉头便拧了起来。
时安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朝苏寂川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回苏詹事,是楚相公她……
楚执柔抢过话头,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却还能压着道:西南边境告急,我要立刻见太子殿下。
苏寂川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语气沉了下来:殿下正在接见夏使一行。楚相应当知道——
到底是怎样天大的事情,抵得过西南数万百姓的性命!楚执柔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弦骤然绷到极点。
苏寂川被她这一声震得微微一顿,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楚执柔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逼近一步,目光如电,逼视着苏寂川的眼:苏寂川,事到如今,家国危字当头,你还要同我做这党朋之争么?
这句话像一柄刀,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数月来那层心照不宣的虚与委蛇。苏寂川瞳孔微缩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嗫嚅了几息却终是沉默了下去,没有开口。
他侧开身让开宫道,低声道:随我来。
楚执柔没有等他让路,提脚便往宫内走,绛紫色的袍角擦过他身侧,带起一阵急风。苏寂川连忙敛了脸上的神色,快步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问:究竟是什么事?
楚执柔没有看他,脚下飞快,几乎是半走半跑的,公服下摆被步伐带得猎猎翻飞。她语速极快,言简意赅地道:恭王挟持百姓,勾结南诏,豢养的死士屠了整个泸州节度使司。整个班子,一个没留,头颅挂在城楼上示众。
苏寂川脸色骤变,脚下踉跄了一步,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这、怎么可能……
楚执柔没精力同他分辨,脑子里飞快地预演着等会儿要说的话,一门心思想要尽快见到太子,尽快将局面控制住、尽早作出应对措施。
可苏寂川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脚步急促,压着嗓子道: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兵部并无预警——
楚执柔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忍无可忍地直视着他:苏詹事,你自己也在地方担任过刺史,一件事从地方呈到御前,一层层手续下来要耽搁多少时日?”
她逼近一步,目光冷厉,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怎么,当了几天的京官,便将这些东西忘了个干干净净?
苏寂川面色变了又变,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分辨什么,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楚执柔却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将他晾在原地。
楚执柔不想同他浪费时间,她在这里多耽搁一瞬,蜀地的局势便多一分变数,沙场上瞬息万变,眨眼间便是攻防易势、转瞬生死。她冷哼一声,转身提脚便要继续往崇政殿方向走,左脚已经踏上了玉阶的第一级,却被苏寂川从身后一把拉住了胳膊。
苏寂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根说的,语速极快:燕牧雪还在里面。我先进去通报,你等在阶下。
楚执柔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意,猛地挣开他的手,只说:
苏寂川松开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玉阶,抬手示意殿前的内侍开门,只来得及草草整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楚执柔站在玉阶之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崇政殿紧闭的门扉上,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崇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太子坐在上首的案后,面色不虞,指节叩在案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殿内下首的位置上,燕牧雪正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地倚在凭几上,身后侍立着元梑飞等一众随行使臣。
听见殿门开启的声音,燕牧雪抬起头来。苏寂川快步走进殿中,还没来得及开口,燕牧雪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嘴角缓缓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转头看向上首的太子,语气悠悠,轻描淡写:看来是楚相到了。
太子叩在案面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燕牧雪将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太子拱手一礼,姿态从容而礼貌,语气却别有深意:既如此,那小王便不好再耽搁殿下主持国是了。小王的建议还望殿下慎重考虑,毕竟——他微微一笑,目光与太子隔空一碰,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不是么?
他没有等太子回答,便转身带着元梑飞等人朝殿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临到门槛前,他侧了侧身,回头补了一句:小王在鸿胪寺驿馆,静候殿下佳音。
殿门再次打开,又合上。燕牧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太子猛地抄起面前案上的镇纸,狠狠砸了出去。沉重的青玉镇纸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殿柱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又弹了一下才停住。殿内伺候的几个内侍慌忙提袍跪倒,额头抵在手背上,大气不敢出。苏寂川也跪了下去,却没有低头,而是急声道:殿下!楚相来报,蜀地边情告急!
太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目光锋利如刀地钉在苏寂川面上。他沉默了数息,像是在用力将翻涌的怒意往下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她进来。
苏寂川连忙领命,忙不迭起身往外走。他还没走到门口,太子又在身后怒喝了一声:召唐国公、金吾卫萧恕行等人入宫!再把兵部那帮饭桶给孤叫来!
其余几个内侍忙不迭爬起身,躬身退出去传令。
殿内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厚重的殿门听不真切。片刻之后,殿门被从内打开,燕牧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他今日穿了一身晴山蓝镶银边的夏晋使臣礼服,腰间组佩叮当,身后跟着元梑飞等人。
燕牧雪迈出门槛,站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下来,目光落在阶下那一身绛紫公服的楚执柔身上,脸上缓缓浮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的戏谑:楚相公,好巧。早先求见却不得见,今日却意外在此遇见——当真是天意弄人。
楚执柔面色平静,目光温温然落在他脸上,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平和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叫夏使介怀至此,是本官的过。改日必定焚香沐浴,携重礼亲往拜访,以表歉意。
燕牧雪闻言,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偏了偏头,语气似是颇为惋惜,话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小王还是欣赏楚相在嘉满楼那夜的样子——桀骜不驯,张扬恣肆。怎么今日这般温驯了?倒是叫小王有些失望。
楚执柔低头一哂,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宴上不胜酒力,一时失了分寸,叫夏使见笑了。
燕牧雪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见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倒也不恼,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楚执柔就立在阶下,姿态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燕牧雪身后的使团随从已经顺着玉阶鱼贯而下,他却仍站在原地,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苏寂川从殿内快步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令史。那令史趋步走到燕牧雪面前,躬身道:太子殿下命下官送诸位使臣回鸿胪寺。车驾已备好,请使臣移步。
燕牧雪的笑意微微一敛,转头看了那内侍一眼,目光里的温度淡了几分,却仍是笑着点了点头:有劳。
与此同时,苏寂川从殿内快步走了出来,下了玉阶,在楚执柔面前站定,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的手势。他的姿态恭谨,声线沉稳:殿下召楚相入殿一见。
楚执柔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多谢苏詹事。
她抬起头,正好迎上燕牧雪从玉阶上走下来的目光。两人目光交汇,笑意不到眼底。两双目光在半空中交锋了短短一息,然后错身而过。
楚执柔走到殿门前,内侍已经将门推开了一半。殿内的光线有些暗,炭火的气味和阿末香混在一起,笼在一室沉沉的气氛里。楚执柔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叩响。
她抬眼望去,太子坐在上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发过一场火。案上的纸笔散落了几卷,一方玉镇纸已经不见踪影——楚执柔余光扫见它碎裂在殿柱旁的地面上,碎成三四瓣,青白交错的玉茬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臣楚执柔,参见太子殿下。楚执柔在殿中站定,拱手一礼,声音沉稳。
太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面色铁青。他看见了楚执柔,厉声道:你给孤说清楚!蜀地到底怎么回事!
楚执柔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跪呈上前,语速快而不乱:启禀殿下,蜀地泸州节度使司满堂遇害,恭王楚棐豢养的死士将各级官员头颅悬于城楼示众,并以百姓为质,胁迫周边守军不得异动,同时遣使南诏,许诺通商免贡,欲引南诏骑兵象兵入寇安南、西川。事态紧急,臣不敢耽搁,故此抗命入宫求见。
末了补了一句:臣已命斥候联络戎州节度使,令其全线戒严、收拢兵甲、稳控民心,只守不出。另派人打探被挟持百姓的位置与看守数目,寻找内应。蜀地局势紧急,臣来不及等层层文书递达,故而抗命求见,请殿下治罪。
太子听她说完,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案后,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盯着楚执柔看了片刻,唇线紧抿着,目光锋利,像是在掂量些什么。
半晌,太子沉声开口,语气比方才压下去了一些,却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你方才说的那些安排,都是你自己拿的主意?
楚执柔没有犹豫,稽首在地:是。事急从权,臣未及请示殿下,擅自处置,请殿下责罚。
太子没有接话,又看了她片刻,忽然猛地挥了一下手:起来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哔剥的声响。太子坐在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胸口那股浊气散了出去。
他放下手,看了楚执柔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却仍算不上温和:你消息倒快。
楚执柔拱手,声音平稳:一应情报,皆由唐国公所派先遣部队中精锐斥候,八百里加急传回。
太子攥着那份奏折,指节微微泛白。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楚执柔,像是在掂量她方才那番话的分量。殿内沉默了片刻,他才将奏折搁在案上,指腹压着纸张边缘,缓缓地问了一句:唐国公所派先遣已抵达蜀地?
楚执柔垂着眼,拱手道:先遣部队已抵达渝州外围,斥候先行散布探查,这本是例行之事。斥候传回泸州异动时,臣正好在国公府商议随后辎重相关事宜,便一并得了消息。国公闻讯后即刻整装,预备入宫面陈殿下。臣早先入宫时公服未褪,故而先一步赶来了。
她这解释合理,将情报来源归到唐国公的军务体系上,既解释了自己消息灵通的缘由,又将唐国公的军力部署一并抬出来,让太子心中先有个底。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坐到一旁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