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栖梧宫门外,太子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
成串的雨珠从伞沿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溅上他脚上那双玄色云头靴的靴面,又顺着靴沿滑下去,将靴底周围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雨不算大,却绵密,像是夜里那场春雨还没下透,又续上了另一场,天光在雨雾中被滤成一层灰蒙蒙的冷白色。
时安在他身后撑着伞,手臂已经有些发酸了,却不敢换手,只将伞柄又往太子的方向倾了倾,将他笼在伞面的阴影里。
太子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栖梧宫紧闭的宫门上,像是要透过那扇朱漆的门扉看见里面的什么。宫门两侧的灯笼被雨淋得湿透,灯纱吸饱了水沉沉地垂着,里头的烛火在雨雾中映出一团模糊的暖光。
女官们手里捧着文书礼单,脚步带风地穿过宫道赶来,远远看见宫门外站着的太子,便不动声色地垂眸屈膝行礼,退至一旁垂首静候。太子没有看她们,目光仍落在那扇宫门上。
不多时,芳姑姑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神色端肃。她身后跟着个小宫女,替她撑着伞。她走到宫门外,先将那一众站在廊下等候的女官们放进宫去,才转头看向固执地不肯离去、仍立在雨幕中的太子。她欠首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从容而恭敬,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太子殿下,娘娘吩咐,殿下前朝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雨天湿气重,久站免得染了寒气,请殿下还是回宫去吧。
太子看着芳姑姑垂下的眼眸,那双眼睛低垂着,什么都看不见,只露出一截白净的额头和两道平直的眉。他垂在身侧的十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同什么东西较着力。最终他开口,声音沉而哑,带着几分低郁:孤知道了。烦请姑姑转告母后,请她务必保重身子。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斟酌过后才谨慎开口:昭和大婚,孤会以最高的大长公主礼仪去办。嫁妆、随从,必定倾尽所有,为她日后保障——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芳姑姑听了这话,垂下眼睛不置可否。仪轨再怎么隆重、嫁妆再怎么丰厚,远嫁他国千里之外,该受的委屈都已经受够了,做些表面功夫又能改变什么呢。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博个好名声罢了。但这话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地屈膝应了一声奴婢省得,便退开一步,让开了宫门的方向。
太子又看了一眼栖梧宫紧闭的宫门。门缝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女官们在向皇后回禀什么,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了。靴底踏过积了水的青砖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声一声地响着,渐渐远了。
芳姑姑垂首立在原地,待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直起身,转身进了宫门。凤仪殿内,暖意融融。铜炉里燃着香,沉水的气息混着殿内摆着的鲜花清气,将外头雨天的潮润挡在了殿门外。司制正立在下首处,向上首主位端坐的皇后回禀些什么,声音低而清晰,说的都是嫁妆单子上料子的数目和种类。她看见芳姑姑进来,便知趣地噤了声,退至一旁。
芳姑姑朝司制微微屈膝致意,上前几步走到皇后身侧,低声回禀:殿下回去了。
皇后翻看礼单的手没有停顿,只是淡淡了一声。她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沓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色绸缎、金银器皿、妆奁用具,墨迹还是新的,显然这几日一直在赶着拟。她抬眼看向司制,语气平而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果断:夏晋严寒,加紧赶制一批厚实的料子。鞋袜也制些厚的,昭和怕冻脚。
司制连忙应下,又取了一卷布样呈上来,两人便接着商议起冬衣的样式和数量。芳姑姑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目光落在皇后鬓边那根素银簪上,没有将太子说的那番倾尽所有为她日后保障的话转告给皇后——有些话说出来不过是火上添油,不如不说。
太子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近午了。雨还在下,不大,却不停,将东宫庭院里的青砖地润得发亮。他穿过宫门,沿着甬道往弘文殿的方向走,远远便看见殿内灯火通明,烛火透出窗格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温润的光。
他眉峰一皱,脚步慢了下来。一旁的时安连忙会意,上前两步质问守在殿外的内侍,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凌厉:糊涂东西!弘文殿乃是殿下处理政务的地方,何等要紧!殿下不在,怎能随意放任他人进去?
那内侍被斥得欲哭无泪,苦着脸求饶道:回时公公的话,是太子妃殿下过来了,说是有要事同殿下相商。奴才说太子殿下进宫去了,太子妃殿下便说在殿内等候……奴才、奴才也不敢拦啊……
太子抬手搓了搓脸,从眉心到下颌,像是在将那层被雨浸透的湿冷和疲惫一并搓掉。他舒出一口气,语气有些不耐:有说是什么事吗?
内侍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时安带着一众人退下。等廊下安静了,他才伸手推开了弘文殿的门。殿内烛火通明,暖融融的光将雨天的阴翳挡在了门外。林松萝正坐在下首的几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她见太子进来,便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不打紧的闲事:听闻殿下进宫去了,可是去了母后那里?
太子没有理会她,自顾自走到案后落座。他解了湿了大半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没有抬眼看向林松萝,只是语气淡淡地开口:你找我有事?
林松萝见他连免礼都不叫,也不恼,径自起身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他手边,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点茉莉的香气,轻声道:听闻楚相惊忤储闱,被殿下赐了廷杖,禁足了?
太子没有接她的茶,端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仰头喝了半杯才放下,才淡淡道: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林松萝垂下眼睑,将手里的茶盏搁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嘴角,像是被风贴在脸上的薄纸,底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的意味:殿下这是心软了?
太子没有理会她,搁下手里的茶盏,语气硬了几分: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宫里帮帮母后。昭和的事正缺人手。
他说着就要起身。林松萝却在他站起来的前一瞬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有准备:殿下莫急。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信上的火漆泥封已经破了,被打开过又合拢了。信封是寻常的素白麻纸,没有任何纹饰和标记,上面也没有落款。她将信放在几案上,两只手指按着推到太子面前,动作从容:看看这个再说。
太子瞥了一眼那封信,目光在破开的火漆泥封上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林松萝,目光里带着审视。林松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一出好戏开锣。太子重新坐下,伸手拿起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楚执柔的亲笔。
他低头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燕临彻足下——
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他往下看,一字一字地看下去,攥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渐渐发白,指尖微微发颤。信不长,不过半页纸,他却像是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句助我夺权登顶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剜向林松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的戾气:你哪来的?
林松萝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屈起食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从容:妾身说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过了,总会留下痕迹的。
太子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按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一跳,茶水泼洒出来,在案面洇开一片湿痕。他额角青筋暴起,气息粗重地喘了几息,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疼得说不出话来。他抬起眼看了对面气定神闲的林松萝一眼,忽然抬手,将手里的信纸凑到案上燃着的烛台边。火舌一舔,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信纸顿时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焦黑的碎片落在案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松萝见状却并不觉得意外,眉目间反倒浮起一抹了然的神色,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如此的冷峭。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通敌叛国的罪,殿下也要替她遮掩么?
太子没有理会她,起身就走。靴底踏过金砖,一步比一步快。
迟了。林松萝搁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地落下,明日晨会集议,就会有官员对楚执柔进行弹劾。届时众目睽睽之下,殿下便是想替她遮掩——也没办法只手遮天。
太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殿门边,背对着林松萝,垂在身侧的十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了。他霍然转身,大步走回案前,一把攥住林松萝的前襟,将人从座上拎了起来。那力道极大,林松萝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几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仰起脸看着他,面上带着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坦然。
你为什么——太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过才吐出,为什么就是跟她过不去?她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你还想怎么样?杀了她么?!
林松萝一把推开他。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妥协的决绝,太子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林松萝踉跄着后退几步,膝窝磕在几案上才堪堪停住,她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怒意,声音扬了起来:殿下又为什么非要保她不可?!
她逼近一步,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将积攒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全部砸了出来:骨肉亲情当真就比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重要么?!勾结前朝叛党逆贼、染指国政决策,结党营私、玩弄权柄、收买人心,甚至不惜通敌叛国、意图谋朝篡位——你究竟要帮她遮掩到什么时候?!她猛地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等她带兵杀进宫来的那一天么?
太子闭了闭眼。那双眼皮合上的时候,他面上所有的棱角都像是被雨水泡软了,塌陷下去一层深重的疲惫。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你要我怎么办……
林松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东西,在空旷的弘文殿里回荡了一下便散去了。她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一字一字地砸下来:但愿殿下能够秉公执法,不偏不倚——妾身就替天下百姓叩谢殿下隆恩了。
说罢,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拂袖离去。衣摆擦过殿门,脚步不重,却稳,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雨幕里。
太子站在原地,仰头闭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声在空荡荡的弘文殿里盘旋了一圈,像是一片叶子落进了深水里,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他猛地抬脚踹在一旁的几案上,几案晃了两下,案上的烛台倾斜着倒进刚刚泼洒的茶水里,地一声灭了。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转瞬便散尽了。只剩滚烫的蜡泪缓缓流进已经冷透的茶水里,在深褐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慢慢凝固成一圈一圈的白色。
雨还在下。不急不缓的,像是要将整个上京城都泡在一层绵密的、挥之不去的潮气里。弘文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烛火灭了的微烟已经散尽了,满室的暖光也仿佛跟着那一点青烟一同消失了。他垂着眼,望着案面上那摊已经冷透了的茶水和漂浮其上的白色蜡泪,目光虚虚的,像是穿透了那摊水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