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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三哥添妆,祭告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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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青鸾殿内,满室珠翠光华。

阳光从明瓦间斜斜地落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和流苏珠帘,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一众女官围在殿中,捧着衣料,端着首饰匣,跪在地上整理裙摆的褶皱,踮起脚调整肩头的纹样。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轻巧,绕着昭和来回穿梭,手上忙着,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昭和站在殿中央那面等人高的金背瑞兽葡萄铜镜前,双目放空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影晃动。

镜中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揄翟礼衣。那衣料是极上等的织锦,掺了雀羽的金线在衣面上暗织丝路、祥云、鸿雁等端庄大气的纹样,随着她身周的烛火和窗隙间的天光变化,那些纹样便像是活了一般,隐隐流转着深浅不一的华彩。

腰间系着白玉双佩,垂下玄组双绶,绶带上织着龙凤和日月纹样,那规制分明是破了格的,与亲王冠绶的品级等同,甚至隐隐更高了些。几个女官正低头将那绶带理得齐整,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每一道织纹,生怕碰乱了那些精密的凤羽暗线。

女官们簇拥着她,替她调整着衣领的弧度,抚平肩头的褶皱,又将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昭和像一只被摆弄的偶人,任由她们动作,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那张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脂粉,唇上点了浅朱色的口脂,眉被描成了修长的远山黛。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最后,那顶鎏金九树花钗冠被两个女官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一人托着冠底,一人扶着冠沿,轻轻戴到了她头上。花钗冠的分量压下来的那一瞬,昭和放空的瞳孔终于动了一下。

九支金枝花树从冠底向四周伸展,每一枝上都缀着珍珠和红蓝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九只金凤步摇从花树之间垂落下来,随着女官调整冠位的动作轻轻晃动,珠翠相撞发出叮叮咚咚的细响。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些步摇便也跟着晃了一下,光影在铜镜中破碎又重聚,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流动的金色碎光里。

公主殿下,您瞧瞧,可还有哪里不合适?司衣退后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小心。

昭和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镜中那个人——那个被深青揄翟、白玉双佩、九树花钗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的眉眼和她一样,鼻梁和她一样,嘴唇也和她一样,可那人脸上的神情让她觉得陌生。

这套礼衣已经是试的第四套了。连同路上便于跋涉的蕃客锦袍,一共备了五套,皇后连同尚仪、尚服、尚功局和鸿胪寺、太常寺的人一同商议定下来的,每一套都极尽华美,每一套都按着比亲王之制更高的规格来定。

司衣方才替她系绶带时低声说了一句这绶带上的日月纹,是按大长公主的品级制的,像是怕她不知道这份殊荣的分量。

昭和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试到一半时,她的鼻尖已经微微冒汗了。揄翟礼衣的分量加上花钗冠的重量,压得她肩颈有些发沉。她正微微仰头想缓一缓脖子上的酸意,外头便有宫女进来禀报:公主殿下,闲王殿下到了。

昭和的目光从镜中移开。她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有些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请三皇兄到正殿落座——她顿了一下,又改了主意,算了,直接请进来吧。

女官们连忙退到两侧,垂手侍立。不多时,闲王便跟着引路的宫女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广袖圆领袍,腰间没有佩玉,发冠也只是一根素银簪束着,整个人看上去清减了许多。他走到三步开外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昭和面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有开口。

昭和坐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搁在榻边的扶手上,穿着那身厚重的揄翟礼衣,头上还戴着那顶花钗冠,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她听见脚步声停了,却没有立刻抬眼,只是看着手边小几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空空的。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闲王已经立在那儿几息了,于是抬起眼来。她看见闲王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匣面上没有雕纹,素净得像是随手拿的一只。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然后慢慢地将目光移上去,对上了闲王的视线。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三哥……是来给我添妆的吗?

闲王捧着匣子的手微微一抖。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目光悲戚地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是痛楚还是什么的东西,被他勉力压了下去。他走上前,在榻边站定,抬手打开匣盖,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匣子被他随手搁在了小几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木响。

他微微俯下身,拉起昭和的右手,将她的袖子轻轻挽了上去。昭和的手臂纤细白净,被深青色的揄翟衣料衬得愈发单薄。闲王将手里那件东西仔细地、妥帖地绑在了她右小臂的内侧——是一副袖箭。轻巧精密的金属机括,约莫只有她小臂的三分之二长,两指粗细,紧紧地贴合着她的手臂轮廓。他绑得很细致,将每一根系带都系得松紧合宜,又用手掌覆上去试了试,确认机括的位置不会在动作时硌到骨头。

然后他抬手拔了一支昭和头上挽髻的玉簪。那簪子素面无纹,不过半指长短,是方才试花钗冠之前女官随手替她挽上去的。闲王将玉簪装进了袖箭的槽道里,又将丝线系着的铁环套进昭和中指。

他微微侧身,自己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轻轻一勾——

那支玉簪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飞了出去,的一声,深深没入不远处一根朱漆圆柱里,簪尾只剩下小半截露在外面,入木寸许。这般凌厉的力道,将方才引闲王进来的那个宫女吓了一跳,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连忙站定了。

闲王垂着眼,将昭和的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小臂上的袖箭。那层薄薄的锦缎覆在机括上,看不出丝毫痕迹。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匣子里有箭。危急时刻,簪子也能用。他顿了一下,藏好。关键时刻……保命用。

昭和愣愣地由他摆弄着,目光恍惚地看着自己小臂上那层被袖箭撑出一点极浅弧度的衣料,在从明瓦透进来的日光中,那层薄薄锦缎下隐约泛着一线幽幽的寒芒。她看了很久,久到闲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忽然,她哑着声音问了一句:三哥……你说,我是嫁给谁呢?

闲王一怔。

他顺着昭和的视线望过去,落在榻旁几案上那些搁置着的礼服首饰上——试过的,还没有试过的,珠翠煌煌,绮罗重重,宝饰琳琅,霞帔金钗。那些东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件比一件贵重,一件比一件精致。绶带上的日月龙凤纹,花钗冠上越制不符的九树九凤,那几乎逼近帝后大婚的规格,比亲王之制还要高出一截。

闲王的胃里骤然一阵翻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一般的和亲公主能享的规格。夏晋够格和昭和缔结秦晋之好的人,就那么几个。而能用得上这样高规格礼制的——皇子王孙还不配。

答案不言而喻。

他站在那里,喉间涌上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恶心,被他用力咽了回去。他面色发白,攥着榻沿的手指指节泛白,喉结滚了又滚,滚了又滚,才勉强将那阵翻涌压下去。他僵硬地回过头,看向身旁坐着的昭和,瞳孔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昭和像是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恍惚地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肯去面对,此刻终于被人无声地确认了。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搂住了闲王的腰身。

那动作很轻。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隔着薄薄的月白常服,贴着他的胸膛。她没有出声,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一动不动的,安静地、沉默的。

闲王一怔。他低头看着昭和的发顶,那些被花钗冠压得有些凌乱的碎发,那截露在衣领外、纤瘦得让人心里发疼的后颈。他眼底浮起一层湿红,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搂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昭和的脸埋在他怀里,没有眼泪。她只是安静地靠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女官们都无声地退了出去,久到窗外的日影从明瓦上缓缓移过了一格,久到闲王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嗓音暗哑:我想见阿姐。

闲王拍着她背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了那个节奏,一下,一下。

那就去说,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他会答应的。

他口中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昭和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闲王没有再拍她的背,只是安静地揽着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头,目光沉沉地。

大凉帝后所出的嫡公主,昭和公主出发和亲的日子很快就近了。时日定得很仓促,礼部、太常寺、鸿胪寺的人连着忙了很长一阵日夜颠倒,才算是堪堪完成了太子交代的超品阶的规格、最尊贵的礼仪这件差事。

礼单上的条目一改再改,从绸缎的数量到金银器皿的件数,从随行宫人的选拔到沿途驿站的安排,每一桩都要经三司复核、再呈东宫过目。太子的批复总是很快,几乎从不驳回,只在每一份呈上来的文书末尾批一个字,那笔迹落在纸面上,看着干脆利落。

而这一切,昭和都看在眼里。

她每日被女官们簇拥着试衣、梳妆、学那些夏晋宫廷的礼仪——如何行拜礼、如何持酒盏、如何应对使臣的觐见。

她学得很快,不出三日便做得滴水不漏,女官们交口称赞说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她听着那些话,面上挂着合宜的微笑,目光却总是落在窗外某个方向,空空的,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告庙礼前一日,昭和便没有再试衣了。

青鸾殿里那面等人高的金背铜镜被女官们用素绢蒙了起来,满室珠翠也被收进了箱笼,殿中忽然空阔了许多,只剩下几案上一盏未曾撤下的茶,茶汤早已凉透了,浮着一层极浅的油花。

昭和坐在窗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宫墙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吞没。

夜里,她没有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流云纹还在那里,只是光线暗了,便隐去了。她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数着剩下的时辰。

卯时,宫人来唤她起身。昭和平静地坐起来,由着女官们替她梳洗更衣。今日的礼衣是素色的,月白底子上织着暗银的流云纹,不抢眼,却端方庄重。她头上没有戴花钗冠,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耳畔垂着一对素银坠子,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话。

女官替她系好绶带时,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昭和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辰时正刻,太庙前的钟声响了。

那钟声沉浑,一声一声地荡开来,从太庙的飞檐间穿过,掠过宫墙,掠过御道,掠过整座皇城。昭和听着那钟声,脚步没有慢下来,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重重宫门,在晨光中一步一步地往太庙走去。

太庙的门敞着。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只有香案上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跳动,将那些高悬的、一排一排的灵位照得明灭不定。那些灵位上镌着的名字,从太祖到先帝,一代一代地排列上去,沉甸甸地压在殿堂深处。

皇帝病重,不便亲临,便由监国太子代行祭告之礼。太子已经先到了,站在香案侧前方,穿着一身玄色祭服,腰间的玉带扣得端正,冕旒一丝不苟。他听见昭和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去,没有开口。

皇后站在太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深青色的翟衣,发髻上簪着凤钗,面色端肃。她看见昭和走进殿门时,攥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开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昭和在殿中站定。她抬眼望了一眼前方那些层层叠叠的灵位——那些她只在年节祭祀时远远看过一眼的先祖们的名字,此刻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往下压了压,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

第一跪,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时,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平缓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第二跪,叩首。她又听见殿外隐约的风声,穿过太庙的檐角,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

第三跪,叩首。这一次她听见的,是身后皇后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衣料摩擦声掩过去的吸气……

九叩。每一次叩首都比上一次更沉,像是要将那些年里积攒的、未曾说出口的东西一并烙进砖缝里去。额头贴着青砖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她数着一、二、三……一直数到九,然后直起身来,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礼官展开祭文,声音沉缓地念了起来。

维天授某年,皇女昭和,禀承皇命,远嫁夏晋,睦邻安邦,永固边疆……

昭和听着那些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即将被收进行囊的东西。那些字句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雪正一层一层地覆下来。

礼官念完祭文,将绢帛卷起,躬身退到一旁。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子上前一步,执起香案上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转身面朝灵位。他没有看昭和,只是将那三炷香举过额前,沉声道:太祖以降列祖列宗在上——大凉皇女昭和,谨以宗庙之礼,告于先祖:今远嫁夏晋,以结秦晋之好,安边固疆,永息兵戈。后世子孙,当记此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那些灵位间的沉默吞没了。他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侧过身来,看向仍跪在殿中的昭和。

昭和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太子在空中碰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她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什么——又或者,她看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去细想。她收回目光,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手背,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皇女昭和,上告列祖列宗:昭和身为皇女,食国俸、沐国恩,今日远嫁,非为私情,实为国计。此后千里万里,不敢忘宗庙社稷。愿我大凉,永享太平。

她说完,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伏了很久。久到太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上前,却被皇后一个眼神止住了。久到殿外的风穿过太庙的檐角,将香案上的烛火吹得跳了一跳,又稳住了。

最后,她自己直起身来。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额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拢到耳后,动作从容而利落,像是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寻常的应答。她站起身来,转身朝殿门走去。

经过皇后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皇后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前方那些灵位上,面色端肃如初。但昭和的袖口被什么轻轻地勾了一下——是皇后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袖沿,又收了回去。

昭和没有回头。她抬步跨过太庙的门槛,晨光迎面涌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了一层温润的金色里。殿外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柏,虬枝苍劲,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一片婆娑的暗影。昭和沿着甬道往外走,素色礼衣的下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走得很慢,像是要将这一段路走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可路终究有尽头,甬道尽头的宫门敞着,门外的天光明亮而开阔,像是已经替她铺好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昭和在宫门前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太庙的方向。殿门已经重新合拢了,只留一线烛火从门缝间透出来,细细的,像一道被割开的光。她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跨过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