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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剑南节度,权变手段

山脚前线的善后事宜处置妥当,楚执柔将长弓往背上一拢,接过卫风递来的房星的缰绳,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焦土与灰烬的混泥,穿过正在收整的营列与清点尸骸的甲士,一路向主营驰去。夜风迎面灌来,将她鬓边碎发吹散,甲胄上仍残留着烈火的余温。

快马驰至大营辕门前,她勒住缰绳,勒马人立。

抬眸便看见辕门外列阵森严,甲士林立、戈戟映残月,阵前高擎的旌旆随风舒展,墨色旗面上遒劲的“剑南节度”四字赫然醒目,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楚执柔轻挑眉梢,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卫风,阔步朝营内走去。才入辕门,尚未来得及招来人问,便见唐国公引着一人迎了上来。

那人身披高阶武将的制式明光铠,腰悬鎏金鞘横刀,肩背被札甲衬得宽阔如山,龙行虎步、步履铿锵。亲兵恭捧兜鍪紧随其后,火光映照下,经年西南瘴风日炙,肤色愈显沉敛,眉尾一道旧箭疤在甲胄冷光中泛着冷意。鬓角已生出几缕灰发,年逾四十有余,身姿依旧挺拔不塌。眉眼沉静内敛,不似寻常悍将般杀气外露,一双不显山不露水的眸子在与楚执柔打照面的第一瞬,便停在了她身上,审视了一息。

唐国公见楚执柔面色从容,不似有急务在身,才抬手朝她抱拳致意,侧身引荐道:楚使君,这位是剑南节度使岑衔岳。今日午后,岑节帅见渝州南侧山火冲天、战事骤起,忧心逆王穷途反扑、祸及沿途百姓,才率兵驰援而来。

岑衔岳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藩臣之礼,礼数恭谨、姿态有度:“臣岑衔岳,见过平章公。黄昏得斥候急报,渝州山境烽烟大起,臣恐前线有变、黎民遭难,未及先行禀请使君军令,便擅自提兵赴援。所幸未曾扰乱战局,万望使君恕臣擅动之罪。”

楚执柔抬手虚扶一把,音色清和持重,不矜不伐:“岑节帅心系边陲百姓,洞察辖地异动,临机赴援、忠职恤民,堪称一方屏藩表率,何罪之有?”

唐国公适时开口,从中斡旋铺垫:“适才老夫已将此番焚山剿匪、清荡余孽的始末,告知岑节下。”

岑衔岳顺势颔首,目光沉肃,望向楚执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忧切:“西南大地,累岁苦遭匪患荼毒。使君今日决意肃清山林流毒、芟夷百年巨患,可谓勋庸盖世、泽被巴蜀生民。只是——蜀地群山连绵、瘴气密布、洞壑万千,盘踞于此的山匪世代依山为巢、熟稔地利,百余年来屡剿不灭。不知使君此后,可有周全安蜀良策?”

“此事干系西南全局安危,非片言可尽。”楚执柔抬手示意,“还请二位入帐详议。”

言罢,她转头对唐国公欠首道:“前方战事已定,烦请大帅传檄各营,召诸将齐聚中军,共商后续防务剿略。”

军令既出,营中传令兵即刻奔走而去。

不多时,中军大帐文武齐聚。

唐国公坐镇主帅之位,楚执柔居次,闻璟立于楚执柔侧后方,岑衔岳落座下首,萧恕行、张宝威及各营裨将、牙将分列帐下左右,甲胄铿锵、秩序井然。帐帘垂落,隔绝外人耳目,帐内烛火煌煌,照亮满帐铁甲文冠。。

众人方定坐立,岑衔岳便率先起身。

他镇守西南数十载,熟稔巴蜀每一寸山川肌理,朝着上首的楚执柔拱手躬身,眉宇间难掩忧色,声线沉缓审慎,坦诚进言:使君,臣并非有意抗令、阻挠平剿,只是镇守西南数十载,熟稔此地山野暗流、势力肌理,不得不直言其中险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诸将,继续道:巴蜀深山匪众,并非寻常流寇草贼。其根基肇于前朝乱世,以宗族血脉为纽带,以深山洞寨为壁垒,世代盘踞山林、传承百年,巢穴经营固若金汤,蜀地每一处险隘暗径、隐秘溶洞、私行山道,尽在其掌握之中,故而历代官军征剿,皆徒劳无功、迁延岁久。

“西南巴蜀之所以数十载无大规模兵祸动乱,实因境内微妙的三足制衡之局。”

他深吸一口气,眸中忧色愈重,“深山百年旧匪、山野异族诸部、地方世家士族,三股势力相互牵制、彼此忌惮,谁也无力独霸一方的同时,谁也不敢贸然妄动。臣执掌剑南节度兵权以来,常年居中镇抚、恩威并施、软硬相济,调和三方矛盾、制衡各方势力,方才稳住西南边境安稳,使巴蜀大地得享数年太平。”

“可今日王师大举焚山破巢、重创匪寇主力,无疑是一举打破了这维持百年的微妙平衡。”

他目光沉肃,一语中的:“山匪一旦覆灭殆尽,深山地缘、山寨据点、山林资源尽数空置,权力瞬间真空。异族民风剽悍、贪利好进,地方士族盘根乡野、蓄势已久,一旦窥得此番空档,必然趁机扩张地界、收拢流民、私结声气、互通势力。”

“更可惧者,若山匪余孽未能一战尽除、尚有残部留存,余下匪众必懂唇亡齿寒之理,暗中勾连异族、士族以求自保。此战若是迁延日久、动静铺张过大,无需南诏外敌来犯,蜀地内部必先内乱迭起、边防空虚、根基动摇。届时我军剿匪安边之功,反倒会沦为滋生大乱的祸始。”

话音落罢,满帐诸将神色骤然凝重,彼此对视,眼底皆生顾虑。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主帅身侧的楚执柔。闻璟立于她身后,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眉眼不动。

唐国公见楚执柔垂眸凝思,正欲开口为她周旋一二,楚执柔却已抬起了眼。

她微微颔首,嗓音清平沉稳:诚如岑节下所言,动了那群匪寇必然会打破蜀地平衡。所以更要快——以雷霆之势极速清剿、以隐秘行迹低调收尾,在异族、士族尚未反应、未及联动布局之前,一举扭转战局、填补真空。届时西南局势,便由不得各方暗流左右,只能由朝廷定夺。

“首要便是抢占天时,速战速决。”楚执柔目光扫过满帐文武,条理清晰,“不能给任何一方蠢蠢欲动的势力留有观望、串联、筹谋的时间。趁异族未动、士族未醒,极速肃清山匪主力、根除百年祸根,即刻以王师兵力填补山野权力真空,将所有空置的山寨、隘口、山林资源尽数收归朝廷所有,一绝旁人觊觎之机。”

“其次便是敛藏声势,低调行事。”她继续补充,“此战内外两分、虚实相掩。对外不宣大举平叛之功,只以清缴残匪、整治山林、善后安民为名,弱化战事规模、掩去雷霆攻势,伪装成寻常战后收尾,麻痹异族部落与地方士族,使其无从预判战局深浅、不敢贸然发难异动。”

唐国公闻言一怔,眼底闪过讶异与赞许,即刻前倾身形,郑重问道:“使君胸中,莫非已有完备筹策?”

满帐文武闻声,齐齐屏息凝神,目光灼灼落于楚执柔一身。

岑衔岳眼底掠过一丝新奇讶异的神色,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唐国公。

乾安帝朝之时,他曾任羽林卫中郎将,宿卫宫禁,与彼时尚为定西侯的唐国公,算得点头旧识。按宫中规制,天子亲卫本不宜与外藩将帅私相交结,可少年意气,谁不曾心生慕英雄之念?唐氏一脉刀法冠绝当世,沙场之上威名远播,当年亦是他心中颇为钦慕的人物。

后来唐国公看破时势,激流勇退,解兵卸权,留居上京;而他却蒙乾安帝破格简拔,离开宫阙,远赴西南,镇守剑南。自此天各一方,二人便再无往来。只是唐国公刚毅果决、断而不回的声名,久在军中流传,岑衔岳当年亦是有所耳闻。这般人物,素来极少与人俯仰周旋,更不会轻易对旁人妥协迁就。

此刻他目光流转,又落向坐于主帅之侧的楚执柔,心底暗自思忖。

这位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西南平叛大使的朝廷重臣,年纪尚轻,女子之身,过往并无赫赫沙场军功流传于世。可如今,连素来行事果决的唐国公,遇事竟也同她有商有量,进退皆看她的筹谋定夺,实在新奇。

楚执柔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端方,立于烛火之下,眸光澄澈深远,扫过帐中诸人,缓缓道:想要在不引三方乱势的前提下,芟夷百年匪患,破局之法便在兵家至理——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秘而制敌。整场清剿战事,有三个关键:情报至准、行动至快、行迹至隐。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声音清亮,条理分明,逐一举列统筹部署,兼顾攻守利弊——

第一,情报至准。蜀地匪巢盘根百年、暗道万千,若情报模糊、盲目搜山,必致战事迁延、动静扩大。故而精准情报,是速战的根本前提。

她目光掠过帐内,由我亲总大局、统筹研判,把控所有情报真伪与势力制衡尺度。由闻璟全权主理谍报斥候体系,连夜摸排残余匪巢、隐秘山洞、潜藏据点和逃窜密径。由岑节帅全力配合——他镇守西南数十年,熟稔山川险隘、匪寇旧习与各方势力私下往来轨迹,凭本土经验筛除虚报、锁定真巢。做到一巢一策、一人对位,不浪费兵力、不盲目搜山、不徒增动荡,确保每一次出兵皆是直击核心、一击即溃。

第二,行动至快。三方制衡崩坏的最大隐患便是时间。只要给异族、士族喘息观望、串联筹谋的时间,蜀地必生内变。所以行动必须极致机动、迅疾凌厉。

她望向萧恕行,由萧将军主理军纪调度、精锐甄选,从全军遴选最骁勇善战、适应山林作战的精锐士卒,组建极速清剿小队。由张宝威及各营裨将分层带队、分片攻坚——不布大阵、不兴声势,轻甲简装、昼夜轮袭,专攻残余匪首与隐秘山寨。拔一巢即刻转下一巢,全程高压推进、无缝衔接。以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荡余患,在外界尚未探知王师真实动向之前,彻底终结山匪主力。

第三,行迹至隐。此次行动的关键不在于打赢,而在于悄悄打赢。大张旗鼓清剿,等于主动提醒异族、士族趁乱夺权、趁隙联动。唯有隐秘行事,方能稳住西南旧格局。

她看向唐国公,主力大军仍留守渝州主营,由大帅坐镇中军、总领调度。对外只作善后维稳、肃清零星余党、整治山林的常态姿态,故意放缓主营声势、刻意弱化大战氛围,伪装成战事已定、仅做收尾的平和假象。而主力同时随时待命、居中策应,一旦异族、士族有丝毫异动,即刻镇抚压制、兜底全局。

她收回目光,转向岑衔岳,语气从容:此外,烦请岑节帅尽快出具一份蜀地山野山寨、山地资源、无人隘口、闲置乡野田土的详细名录。”

“待精锐清剿尽数结束、百年匪巢彻底荡平之后,所有空出的山寨、险隘、山林资源,不由异族侵占、不由士族私吞、不使权力悬空——由朝廷、王师直接依规接管、登记造册、重新排布戍守、规整山野秩序。直接从根源掐断三方势力重新博弈、趁势扩张、私占地利的一切可能。

整套方略层层递进、由情报到行动、由前线到后方、由战时到战后,面面俱到。

岑衔岳听罢,目光中的审视缓缓融化,由衷叹服道:此策快而不躁、密而不滞、剿而不乱、稳中求胜,真正是兼顾各方的上上之策。

唐国公抚案颔首,满脸赞许:“使君谋断全局、攻守兼备,深谙兵家神速诡道,得此方略,西南百年巨患可一朝尽除!”

帐中诸将豁然开朗,此前所有疑虑烟消云散,人人心神振奋,只待军令落地、即刻领命出征。

就在此时,闻璟微微垂眸思忖片刻,旋即出列,躬身抱剑禀奏:“属下斗胆,此万全之策,尚有一处可再优化。”

他抬眼看向楚执柔,“欲求行动极速、行迹隐秘,可令各路精锐小队多方并举、独立行动、遍地开花。数路兵力同时清剿不同据点,互不干扰、各自为战,可令残余匪寇首尾难顾、无暇传信联动,更能让异族、士族短时间内无从研判战局虚实,彻底摸不透我军真实动向。”

话音落下,萧恕行略一沉吟,出列审慎开口到:“闻世子所言诚然精妙。只是多路分兵,势必拆分精锐兵力,只怕单人战力分散,反倒影响攻坚实效、拖累清剿进度。”

他这话一出,帐中将领们一怔,随即各自低眉思索起来。

楚执柔闻言,唇角微扬,眸底掠过一抹锐利从容,淡淡开口道:

“无妨。”

她语气笃定,胸有成竹:“我军所选皆是全军最优精锐,战力本就远超寻常士卒。此番行动,不求大阵正面厮杀、不求堂堂之阵对决,只求隐秘破巢、速清余孽。”

“兵者,诡道也。”

“乱世平贼、肃清凶逆,本就无需拘泥常理、固守章法。为求速战、求隐秘、求最小伤亡,些许‘诡道之术’,尽可施用。”

她抬眼扫过诸将,眸底映着烛火明灭的光,声线平而稳,“擒贼先擒王,只要先行斩杀匪首、捣毁核心据点,余下乌合之众,自会溃散瓦解。些许权变手段,恰是速战秘胜的上上之策。”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张宝威第一个咧嘴笑了出来,朝她抱拳道:监军这话末将爱听。

其他人相视一眼,虽未言语,眉宇间的疑虑已然在沉沉烛火里无声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