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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第321章 市口血溅,怒斥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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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市口血溅,怒斥其罪

山脊挡住了最后一抹斜阳,整座梓州城便沉入了灰蓝色的暮霭之中。萧恕行率前军抵达梓州城外时,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团练兵卒从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底下黑压压一片甲胄和旌旗,吓得连忙缩了回去,急急派人飞报州衙。

亲兵手持符印上前叫门:“此乃王师前军总管萧将军,奉西南平叛大使、蜀地监军之令入城肃贪!速开城门,违者同罪论处!”

还没等报信的回来,城门就开了。

前军的三千精锐合围于梓州城外,扼守四方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全城锁闭,静待天明。而萧恕行,则亲自带着三百轻骑入了城。

萧恕行没有和韦延壹一样去州衙发作,而是带队径直穿城而过,去了城西市口。

城西市口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平日里供给菜贩摆摊,历年秋后则作为处决死囚的刑场。靠城墙根立着一排木桩,地上的血渍经年累月地渗着,渗成了深褐色。

萧恕行一身玄色战袍,明光铁甲,腰佩长剑,落座于刑场高台之上。

大马金刀,稳坐如钟。

夜风猎猎,吹动他衣袍边角,半生沙场风霜,杀伐肃穆。他身后的三百骑列成两排,分立在市口两侧,手举火把举起来,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在夜风中跳动着,将萧恕行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夜风晃动。

兵士们连夜开始张贴张贴告示,市口两侧的墙壁、州衙门口的照壁、四门城楼下的告示栏等等,整个梓州城内所有大小坊市要道,每一处街口、每一座驿站、每一家酒肆门前,全都糊上了白纸。告示上将通匪官吏的姓名、籍贯、官职、与匪寨往来的时间、收受的银钱数目、包庇匪寨的桩桩件件,逐条抄录,清清楚楚。末尾附着一行斗大的赤字——

天亮之前,前来投案者,从轻处置。主动交出赃款罪证、指认他人者,祸不及家人。逾期不赴,不论情节轻重,皆按战时通寇论。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告示上,白纸黑字、墨迹淋漓。最先围过来的是住在市口附近的几户人家,端着油灯凑近看,低声念给旁边不识字的人听。念着念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议论,开始骂,当然也有只是沉默地看着的。

那些名字和罪状,他们并不完全陌生——谁家没被山匪劫过?谁家没被逼着交过“平安钱”?每年山匪下山劫掠,轻则货物钱财被抢个精光,重则田产被夺、人命被伤,可告到官府去,状纸递上去便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有人告过,告到后来连自己家的田都被官府找了个由头收走了。

告状无门,申冤无路,一年一年地熬着,熬到后来连骂都懒得骂了。现在有人把那些人的罪状贴出来了,贴在这市口最显眼的地方,把那一桩桩心照不宣却理不清的烂账翻了出来——然后就坐在那儿等着那群畜牲自投罗网?!

“这谁贴的?”有人问。

“萧将军。”有人朝高台上努了努嘴,“就那个,坐那儿呢。”

“萧将军……哪个萧将军?”

“听说是什么金吾卫的……反正就是跟着楚相来平叛的。”

“他坐那儿干嘛?”

“说是等那些官儿来投案。”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嗤了一声:“这将军是不是傻?那些当官的怎么可能自己来投案?”

“就是,人家在宅子里睡得正香呢,谁管你贴了多少张纸。”

“又是一个做样子的。天亮之前没人来,他自己就撤了。”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声说了句“天真”。

那些人要是会自投罗网,还用等到今天?这些年他们做了什么,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谁见过他们自己认罪的?

告示贴了,罪状列了,人会来才是见鬼了。这萧将军坐在这里,恐怕又演一出戏罢了。演给谁看?演给上头看。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那个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火把在他身侧跳动着,将他的侧脸照得明灭不定。他像是没有听见那些窃窃的议论,也没有看见那些散去的身影。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块青石板上。

夜色越来越深,市口渐渐安静下来。市口的人早早散尽了,只剩火把还在跳动着,将萧恕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一动不动。副将几次想上前说什么,都被他抬手止住了。

州衙后面的值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在看到告示的一瞬,城中一众涉案官吏心知大事不妙,却又各怀心思、彼此观望。却又纷纷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堂堂朝廷命官,岂能凭一纸军帖自行请罪?

就是上京的将军,到了这巴蜀的地头,也要顾全官场体面、顾忌朝制律条,哪里敢真的擅杀朝臣?

一夜静待,一夜侥幸。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市口的火把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余烬被晨风吹散,只余下一股干燥的焦味。

萧恕行还坐在高台上。

他的副将走上前来,抱拳低声道:“将军,时辰到了。”

萧恕行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眼,看了一眼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将市口的地面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冷光。

他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夜的肩颈,骨节发出细碎的响声。偏头看了一眼副将,将手里的文书合上,递给副将:“去吧。”

副将接过文书,应了一声“是”,转身朝身后整队待命的兵士走去。他走到队列前,扫了一眼那些年轻而锐利的眼睛,咧嘴一笑,吆喝了一嗓子:“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

三百兵士齐齐应了一声,甲胄碰撞声震得市口的地面都在颤。

副将带着人冲进了城东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梓州司法参军刘放的宅子。刘放的名字在名册之上罪证确凿、品级居中、作恶尤甚——仅仅是为匪寨通风报信就不下十余次,收受的银两足足万两有余。兵士们翻墙而入的时候,刘放还在被窝里。

有下人被声响惊动,从后窗翻出去想跑,被守在巷口的兵卒堵了个正着。副将带人冲进卧房,把那位司法参军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穿着寝衣,赤着脚,被两个兵卒架着胳膊从宅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挣扎,衣衫不整、发髻散乱、鞋袜不全,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哭嚎挣扎、涕泗横流。

凄厉哭喊、甲靴踏地、兵马奔走,巨大动静响彻街巷,将巷子两旁的住户被惊醒了,有人推开窗子探出头来看,有人披着衣裳跑到了巷口。一传十,十传百,梓州城很快就醒了。

不少起得早去劳作或采买的百姓闻声纷纷聚拢,尾随兵队涌向西市刑场。

人山人海,转瞬围满。

副将将人按跪在他面前,退后一步。

萧恕行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判官,判官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文书,当着越聚越多的百姓的面,朗声念了起来。

念的是那位司法参军与匪寨往来的桩桩件件——何时何地收了匪寨的银子,何时何地给匪寨通了消息,哪一年哪一月包庇匪寨劫了哪一支商队,害死了几条人命。每念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完全听懂,但那些数目、那些日子、那些地名,桩桩件件都对应着他们记忆里的某些事。那支被劫的商队,那年被烧的驿站,某个失踪了的亲戚……

判官念完了。萧恕行平视下方,语声低沉、杀伐断然,只一字:“斩。”

兵士拎着那个司法参军的头发将人提起来,没有刽子手,没有花哨的架势。他拔出横刀,一刀抹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在晨光中冒着热气。围观的百姓被那干脆利落的一刀惊得齐齐后退了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有人捂住了嘴。

兵士拎着那颗头颅,走到城墙根下,将头颅挂在了城门旁的告示杆上。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溅了几滴在他自己的侧脸上,他浑然不觉,转身走回了队列。

消息传得比马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梓州城都知道刑场在杀人。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到市口,挤在前排,有的站在后面的台阶上,甚至还有人爬上了街边的樟树上朝里张望。

副将带着人满城搜捕名册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宅子里、从后门里、从藏身的暗格里拖出来,押到市口。每押来一个,判官便念一个的罪状,萧恕行只说一个“斩”字,兵士便手起刀落。首级一颗一颗地挂上城墙,排成一列,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光。市口的青石板被血洗过一遍又一遍,血腥气浓得散不开,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城东最大的那座宅子里,梓州各曹的主官、几个在城的县令、还有几个与匪寨往来但尚未被押走的官员,聚在一处。他们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兵卒,听着远处市口传来的隐约的哭喊和叫好,面色越来越沉。有人开始发抖,攥着拳头在堂上来回踱步。

最后,一个官职最高的官员——梓州长史,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走,去市口!他萧恕行没有吏部移文,没有三司推事,擅杀朝廷命官,这是谋反!”

他们到市口的时候,萧恕行刚处置完一批人。青石板上横着七八具尸身,血水漫过了石缝,淌进了旁边排水沟的暗槽里。萧恕行坐在高台上,正用一方帕子擦着方才不小心溅到手上的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那一群穿着官袍、面色各异的人朝他走过来,为首的长史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急又忍不住颤:“萧恕行!你无法无天!目无王法!”

有了开头,一行人当即厉声怒斥,声势汹汹:“无吏部移文、无三司推勘、无中枢诏命!擅自屠戮朝廷命官!”

“你区区行营武将,擅杀守土文臣,是要谋反不成!”

围观百姓见状,再度屏息,心头悬起。

高台之上,萧恕行缓缓起身。

他将帕子收进怀中,缓缓站起身来。他比长史高出半个头,甲胄的铁叶碰撞出一声沉响,将长史后半截酝酿了一早上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在众人面前。

令状上的朱印和私印在晨光中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末尾那行字尤为清楚——奉先帝遗诏,持便宜行事之权。战时通敌资寇、泄密祸军者,就地格杀,无需上奏,无需会审。

“西南平叛大使、蜀地监军令。”萧恕行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晨风中,压住了满场嘈杂,“先帝遗诏所授,便宜行事之权。战时通敌资寇者,就地格杀。无需上奏,无需会审。诸公若有异议,可上书朝廷。上书之前——”他扫了一眼那些面如死灰的面孔,将令状收回袖中,“先把命留下。”

长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不少低下了头,有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萧恕行目光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一众奸吏,语声愈发凛冽,当众厉声痛斥:“尔等食朝廷俸禄、守一方水土、受百姓供养!”

“山野匪寇年年祸乱梓州,劫商旅、杀黎民、毁田庐、掠财物!百姓流离、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尔等身居官位,不思护民守土,反倒暗通贼寇、资粮济盗、通风泄密、坐地分赃!”

“隐匿匪情、包庇凶徒、篡改案牍、遮掩罪证!纵恶肆虐、鱼肉乡邻!”

“祸一方百姓,蠹一方水土,污朝廷清明,辱君王圣德!”

他每说一句,人群中的议论声便大一分。围观的百姓们开始骂,开始哭,他们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萧恕行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面容,准确报出每一人的姓名、籍贯、官职,逐条当庭陈罪,丝毫不差、点滴不漏。

桩桩罪状,声声诛心。

围观百姓听得热血翻涌、义愤填膺,先前积年累月不得申诉的冤屈愤懑尽数宣泄,纷纷扬声叫好、鼓掌称颂!

刑场之上,民心沸腾,声震四野。

兵士将他们一个个押到青石板前,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血水汇成细流,沿着石缝淌开,在晨光中冒着热气。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梓州刺史梁文远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公服,头戴乌纱,面色苍白,眼下两片青黑,像是整宿没睡。他走到萧恕行面前站定,看了看地上那些尸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的动作——他抬手,摘下乌纱,双膝重重落在青石板上。

跪在地上,他对着四周百姓深深叩首,额头抵上冰凉石面,声音沙哑发颤:“诸位父老乡亲,文远有罪!我明知属官与山匪勾结,明知他们祸害乡里、鱼肉百姓,却怯懦无能,不敢发作,装聋作哑,才让那些奸佞横行至今,才让梓州百姓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梁文远愧对你们。”

他怀中捧出厚厚一摞账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些是某多年暗中搜集的罪证,从前不敢示人。今日呈交萧将军,求以此稍赎己罪。我自知有罪,自请引咎辞官,上表请陛下降罪。”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些方才还在叫好的百姓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将信将疑地朝跪在地上的刺史望过去。

萧恕行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刺史,看着那摞举过头顶的账册,面色沉了沉,嘴角的线条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正要开口——

“梁刺史确实有罪。”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音量不高,不疾不徐。

人群纷纷回头,让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一名女子,身着绛紫色鸾纹公服,头戴直角幞头,腰悬金鱼袋、官印铜龟符,章服华美、礼制森严。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身形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身后跟着两个披甲执刃的年轻武将,一个面容沉静如水,一个眉宇间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锐气。

身姿挺拔、眉目清寒,气度凛然,威仪自成。

正是楚执柔。身后跟着闻璟和唐庭森。

闻璟上前一步,双手举起楚执柔的符印,高声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御史中丞、西南平叛大使、剑南蜀地监军楚公,亲临莅场!”

全场百姓、残余官吏、在场兵卒,齐齐躬身跪拜,山呼行礼、万众俯首。

萧恕行身后的兵士齐齐抱拳躬身。就连那些被押跪在地上的官员,也被按着头伏低了身子,额头贴在地面上。

楚执柔走上前来。她在刺史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目光冷厉。刺史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双手将那摞账册高高举过头顶,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敢抬头。

“梁刺史确实有罪。”楚执柔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落在实处,“下属通匪害民,你身为州牧,知情缄默,装聋作哑,致梓州连年遭祸、百姓含冤莫诉——此为你失察渎职之罪,一也。”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刺史面上扫过,语气又沉了几分:“今日大军清奸,你姗姗来迟,摘冠请罪,博取民心。若当真愧疚,早该于昨夜携罪证前来投案,何须等到萧将军替你把人抓齐了、把刀磨好了,才肯露面?此为你避重就轻、以退为进之罪,二也。”

刺史抬起头来,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辩解。楚执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知过而不思弥补,只想着辞官脱身,将这一州残破、满目疮痍丢还给梓州百姓——更是罪大恶极!”

刺史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句来,声音干涩而急促:“下官……下官鬼迷心窍,妄图脱罪,实无颜面见梓州父老。请楚相责罚。”

楚执柔垂眸看着他,面色不变。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南市上那些跪伏的官员、那些沉默的百姓、那些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告示和人头。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刺史面上,语气平平地道:“你的功过是非,本官会据实具表,上奏陛下,由陛下圣心独断。本官奉旨肃清剑南流毒、根除匪寇余孽、清扫州县奸蠹,只管锄奸安境,不越职、不违制、不私涉吏治黜免。你的罪责惩处,自有礼部、吏部移文定夺,非本官职权所及。”

她顿了一下,“你若真知罪、真悔过,便收起这身虚伪姿态。奸佞已除、祸患初平,梓州满目疮痍、百姓久遭祸苦。与其跪地乞怜、妄图避罪,不如即刻起身,安抚流民、修复民生、补偿民损、重整州务。”

“余下赎罪之路,不在口头,在心、在行、在万民眼中。”

楚执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向萧恕行。萧恕行站在高台之下,方才一直没有开口,此刻见她转过头来,微微颔首,叫了一声:“监军。”

楚执柔轻点一下头,不多言语。侧首瞥一眼阶下一众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囚徒。又望向越聚越多的百姓。

天光大亮,整片南市一览无余,青石上血渍在日光下缓缓流动,城门木杆上悬着的首级随晨风轻晃,面目模糊。

她收回目光,对萧恕行道:“余下人处置完毕。事了,来中军帐议事。”

萧恕行抱拳:“末将领命。”

楚执柔转身朝人群外走去。闻璟和唐庭森一左一右拱卫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