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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小犬放肆,上门求贤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州衙值房的窗格,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暖黄。楚执柔坐在案后,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手边却摊着七八份文书,有的已经翻到末页,有的才折了角。她吃两口粥,目光已经落在左手边摊开的那份禀报上,右手握着的调羹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回碗里。

下首处,闻璟、唐庭森、韦延壹三人并肩立着,依次回禀益州四族抄没的进度、张氏宗族口供的核验、以及那些小族递上来的投附文书。唐庭森正说到昨日清点苏阆名下暗桩的事,话才起了个头,值房的门帘便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唐国公麾下的老军医奉命亲自过来为楚执柔诊看,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还亮,手里拎着药箱,立在门外等候卫风通禀。

楚执柔朝唐庭森点了点下颌,示意他说的那条“张氏旁支另有私兵藏在眉州田庄”先记下,待会儿细说,抬手示意卫风将人放进来。

老军医在门槛外顿了顿,等三人把话头收住,才跨进门来,朝楚执柔拱手一礼。楚执柔抬头看了老军医一眼,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又偏过头看向三人,抬了抬下巴,道:“继续,不关你们的事。”说着放下碗,随手将广袖往上一卷,将手腕露出来,搁在案沿上等老军医处置,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嘴里还没忘了方才唐庭森说的事,“苏阆那几个暗桩,全拔了,一个不留。明面上做生意的铺子,查清楚底细,该封的封,该还的还,拿不准的交给陆元朗。暗桩的人,你亲自去审,审完了交韦延壹汇总。”

唐庭森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说。韦延壹站在他身侧,二人几乎是同时将视线往上抬了抬,越过楚执柔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满满一架文书上。闻璟的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腕——青紫的勒痕比昨日更深了些,边缘泛着暗红,齿痕压在勒痕上,一夜过去了也不见消。他垂下眼,没敢多看。

老军医将自己的袖子往下扯了扯,手指隔着布料托起楚执柔的手腕,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看看那道勒痕,又看看那道齿痕,指腹隔着布料在齿痕边缘按了按,动作一顿,抬起那双层层叠叠的眼皮,朝楚执柔看了一眼,迟疑道:“这……”

楚执柔的目光从文书中抽空出来,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角勾了勾:“不妨事,一只小犬咬的。”她说完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书,不甚在意的样子。

下首处的闻璟耳根一瞬间烧了起来。他低着头,盯着在自己的靴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唐庭森闻言,眉梢一挑,双目一瞪,粗声道:“那些狗东西还敢放狗咬人?!大爷的,昨晚下手轻了!”这话一出,闻璟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胀红,弯下腰去。

唐庭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替他顺气:“璟兄你怎么了,气着了?”闻璟咳得更凶了,说不出话,只能仓促地摆手,别过脸去不敢看楚执柔的方向。他越是摆手,唐庭森拍得越起劲,嘴里还念叨着“你慢点咳、慢点咳”,手掌落在他背上啪啪作响。楚执柔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出声,手里的文书都跟着抖了两下。

老军医抬起眼皮,雪亮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逡巡了两回。他看看楚执柔面上那抹掩不住的畅快,又看看闻璟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目光,到底是老人家,见识广,心思也活络,当即就明白了那“小犬”是谁。

他顿时吹须瞪眼,朝闻璟狠狠剜了一眼,没好气地道:“那小犬忒不懂事了!伤成这样了也下得去嘴,都不懂得心疼人。”

话里话外,训的全是闻璟。

楚执柔失笑,替“小犬”解围:“怪不得他。他也情势危机之下,一时没控制住。他也知道错了,你现在就算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敢龇牙了。”

唐庭森没听出来老军医和楚执柔话里的深意,奇怪地看看老军医,又看看楚执柔,挠了挠后脑:“相爷,你跟老头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听不懂?”他拍着闻璟后背的手还没收回来,闻璟被他这一拍,咳得比方才还凶,他双手慌乱地拍开唐庭森的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踩到韦延壹的靴尖。

韦延壹侧身让了让,也回过味来,偏过头,五指虚握成拳抵在嘴边,闷闷地笑了几声。唐庭森见他也笑,更疑惑了,伸手拽住韦延壹的袖子:“韦兄你笑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楚执柔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行了,就按方才说的去办,尽快结束。”三人连忙收了神色,朝楚执柔抱拳,各自退下去忙了。闻璟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

唐庭森临走前还狐疑地看了韦延壹一眼,韦延壹面无表情地偏开了头。

老军医利落地给楚执柔上完药,重新缠好细麻布,又嘱咐了几句忌口、忌水、忌扯动之类的话,合上药箱,顿了一下,又道:“手腕上的伤都还好说,瘀血散了就没什么大事了。但是脖子上那道,怕是要留疤。”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老夫回头想办法寻一些祛疤的药来,但不能保证。”

楚执柔客气地同他道谢,说:“不必麻烦,留疤就留疤,不妨事。”

老军医叹了口气,把药箱的搭扣扣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着楚执柔,还是觉得气:“伤这么重了也能下得去嘴,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这点子分寸也没有!”

楚执柔无声讪笑,低声道:“这事儿真不怪他——”话没说完,就被老军医打断了。老军医气呼呼地拎起药箱,恨铁不成钢地斥了一句:“色令智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执柔被老军医没好气地斥了也不生气。她将“色令智昏”这四个字在嘴里低声念了几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完又觉得自己这样不稳重,摇了摇头,端起碗将已经凉透的白粥三两口吃完,又一头扎进了那堆堆成小山的文书里。

三日后,益州、简州、彭州、眉州四州及周边山野村寨的后续收尾悉数完成。抄没、抚恤、封存、押解、善后,一桩桩一件件,都由三人盯着落了地。效率奇高,楚执柔很满意。

一切就绪之后,四路人马分头而动。岑衔岳留在益州,等候四个州的代理长官到任后再北上追赶大部队;张宝威整顿兵马,继续追击逃入深山的残匪;萧恕行回剑州,等候绵州录事参军李复接手剑州政务;唐国公率大军原地驻扎在益州城外——一是保障四个州不会趁守备空虚作乱,二是随时准备接应各方。

楚执柔则带着闻璟、唐庭森和韦延壹,继续北上前往绵州查看地龙翻身之后的灾情。

部队取道蔡小钱的老家那个小村庄时,已是第四日清晨。旭日初升,将官道两侧的竹林照得一片金绿。大部队在村外一里处停下,按楚执柔的吩咐,不入村惊扰百姓。楚执柔只带了闻璟、唐庭森二人,步行进村去接蔡小钱和阿菀。

到了村口,便看见一群妇人蹲在溪边浣纱洗衣。竹篮搁在脚边,棒槌起起落落,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又被日头晒得半干,嘴里说着家常。

其中一个妇人抬头看见远处停了一大批甲光粼粼、兵刃森森的军队,又不认识旗帜番号,吓得手里的衣裳差点掉进水里。她猛地站起来,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低声急道:“快看!那是哪来的兵?”

众妇人纷纷抬头,一看之下,脸色都变了。有人抱起木盆就要往家跑,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更有人吓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闻璟见状,远远便朗声开口,语气谦和:“各位阿嫂不必惊慌。我们是朝廷军,路过此地,来找一位省亲的同袍。劳烦哪位阿嫂给指个路。”他拱手作揖,姿态谦逊。

众妇人迟疑着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敢答话。

其中一个妇人壮起胆子,见他们举止不像有恶意,又见三人面容精致恍若观音座下仙童,周身气度矜贵不凡,身上着装也不似寻常兵卒,便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闻璟见有人停下,连忙拱手作揖,谦逊有力地问:“请问蔡小钱,家住何处?”

那妇人正是村口浣纱的其中一个,头发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帕裹着,腰间系着围裙。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局促地抓着围裙边角,底气不太足地问:“你们……找蔡小钱做什么?”

楚执柔见妇人害怕,主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笑道:“前几日他被允许归家省亲,如今部队要开拔了,我们顺路来接他归队。”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三人中有一个是女子,又听说是蔡小钱的同袍,脸上的警惕立刻散了大半,转而热情起来:“哦哟!吓我一跳——小钱嘛,那孩子可好了!我这就去给你们喊——”

楚执柔抬手制止了她,和善地道:“我有些事要同他家大人商议,想上门拜访,就不劳阿嫂跑一趟了。”

妇人热情地一挥手:“指什么路,我带你们去!”说着便领着三人往村里走。路上她小心地打量着楚执柔的衣着和气度,试探着问:“这位……贵人,是不是小钱在军中惹祸了?”

楚执柔摇头:“没有。”

妇人松了口气,随即又打开了话匣子:“这孩子好,机灵又孝顺。家里也苦,他爹腿不好,他娘眼睛又不行,可他争气,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功。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请你们多担待。”

楚执柔笑了:“没惹祸。是立功了。我来是想问问他家大人,愿不愿意让他离开巴蜀,跟着我干。”

妇人一听,这是得了青眼要升官的意思,立刻高兴起来,开始一桩一桩地夸蔡小钱懂事、能干、心眼好。说完,又自以为隐晦地看了一眼楚执柔身上的紫袍和腰间金鱼袋,小声问:“贵人,你官……是不是很大?”

一旁的唐庭森立马笑了,高声插嘴:“她官是最大的了!”

妇人瞪大眼睛:“比节度使还大?”

唐庭森哈哈一笑:“岑节帅也得让她三分薄面呢!整个大凉上下,再没有做官做得比她大的了!”

妇人震惊地“哦哟”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楚执柔一番,连连惊叹,啧啧称奇,又看了眼跟在楚执柔身后的二个人,压低声音问:“那这两位郎君,皆是贵人手下?”

楚执柔无奈瞥了唐庭森一眼,轻声纠正:“并非归我统属。”

唐庭森却咋咋呼呼地凑上来,朝妇人挤了挤眼:“虽不算直系部署,但朝中上下,无人敢不听使君吩咐,差不离!”

妇人又是一阵惊叹:“争气!年纪轻轻一个小娘子,真给家里争光!”说着说着,话头一转,便拐到了楚执柔的婚配上,“贵人定亲了没有?这么有本事的小娘子,也不知道哪家儿郎有福气……”

楚执柔无奈,只说:“家里已经给我定亲了。”

妇人由衷感慨:“能配得上贵人这般人物的郎君,必然是人中龙凤,家世品性皆是顶尖,方能得贵府大人应允。”

一旁的闻璟闻言,耳根有些发热,随即心底又生出一阵细密酸涩的落寞。

人中龙凤吗?

数年前的他,尚可称一句少年翘楚、前程可期。

可如今,楚执柔的光芒万般耀眼,是放在朝野万千公卿之中也鹤立鸡群的存在,是绝对的卓绝,绝对的高不可攀。

从前他尚可奋力一争,如今,他只能祈求上天垂怜,祈求楚执柔垂怜。

闻璟垂眸,将心绪掩下。

楚执柔被热情的妇人缠住了,没能察觉到闻璟的情绪。

一行人在大妈的带领下,到了一间小屋院门前。

竹林掩映间,露出几铺斜坡茅顶。蜀中乡间常见的穿斗茅屋,圆木立柱垫着青石础,四壁以竹篾编笆,外糊掺了禾草的黄泥。一道歪竹篱圈出院坝,院里开垦了三四垄菜垄,栽着整齐的菜苗,干干净净。柴门虚掩。院角掘一口土井,浅浅的排水沟顺着篱根,将檐下雨水引向田边溪沟。堂屋夯土为地,东侧搭土灶,烟气从低矮的草檐缓缓散入林间。

两个小女郎肩并肩蹲在院子里,头顶着头。大一点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停下来,转头对旁边小一点的说:“就是这个字,就是我的名字,念宝,宝物的宝,财宝的宝,是珍贵的宝物的意思。”

小一点的就问:“那我的名字呢?阿菀,宝姐姐,你会写吗?”

蔡小宝为难地皱起眉:“菀字太难了,先生没教,我还不会写。”

妇人见状,就站在篱笆外朝里面喊:“小宝,你哥呢?军里的贵人来找他有事,让他赶紧出来迎客!”

两个女郎闻声站起身张望过来。阿菀一见楚执柔,两眼一亮,高兴地大喊:“姐姐!”然后撒腿跑了过来,一头扑进楚执柔怀里。

楚执柔笑着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蔡小宝见三个生人站在自家院子外,心生警觉,下意识想伸手拉着阿菀进屋,却不想对方先一步跑开了。她没反应过来,又不敢上前,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抱着阿菀的楚执柔,头也不回地着急喊:“哥!你快来!哥!哥!”

蔡小钱正在厨房里帮忙码柴火,听见自家小妹这么着急地喊,连忙放下柴火跑出来。一看站在门口的三人,顿时惊呼:“使君!唐校尉!闻世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他一边热情迎客,一边转头朝堂屋高声道,“娘,快把咱们家的新茶拿出来,来贵客了!”

“别忙。”楚执柔含笑轻拦,“坐不了多久的。”说着顺着蔡小钱的招呼进了院子,目光落在那个比阿菀稍大的女郎用竹枝在泥地上写的那个“宝”字上。

孩童手劲有限,笔画深浅不一,可宝盖宽博,内里玉、缶排布疏密合度,一笔一画皆守楷法。虽是泥书,起收皆有分寸,并无潦草涂鸦之态。稚态在外,骨力藏于字间。一看便知授书之人深谙书道。

心底暗自赞叹,楚执柔放下怀里的阿菀。小丫头脚一落地,便兴冲冲扑向唐庭森,缠闹不休。

楚执柔含笑看着那个女郎,问道:“这字是谁教你的?”

蔡小宝见自家哥哥认识这些人,并且很尊重,便放下了警惕,抬手朝楚执柔作揖,嗓音稚嫩又郑重:“见过尊长。这字是学堂先生所授。”

一旁的闻璟见这么小一个女郎,却有如此气度,机敏警惕,却不曾抛下幼妹独自避险,临事镇定、知礼有节,小小年纪风骨落落,不免刮目相看,颇有兴趣地看着她。

楚执柔弯了弯眉眼,问道:“尊师贵姓?”

“先生讳高。”小宝认真作答。

一旁的妇人热络地接话:“是不远处山上的一个学堂,几年前京城里来的大官建的,里面有几个年轻的书生在授课。附近满了年龄的孩子,农闲的时候都会去认个字。”

这时蔡小钱的父母也放下手里的活出来了。楚执柔挑了挑眉,对蔡小宝说:“替我同尊师问候一声。”

蔡小宝疑惑地眨了眨眼:“敢问尊长贵姓?”

楚执柔笑着说:“免贵姓楚,同尊师有过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说完便抬脚朝蔡小钱父母迎了上去,抬手致意。

蔡小钱的父母二人都是普通的农户。蔡父左腿微跛,身形干瘦黝黑,裤管一侧略短,脸上沟壑深深,掌心还沾着竹篾碎屑,缓缓拱手而立。蔡母裹着旧布帕,双眼浑浊昏蒙,视物不清,微微侧耳辨声,布衣浆洗得发白,扶着蔡父的手臂温温顺顺立在一旁,朝楚执柔的方向微微欠身。

楚执柔微微侧身,让了二老半礼,姿态谦和,语气温和:“二位长辈不必多礼,今日路过乡中,顺路叨扰了。”

蔡小钱迎着三人进了正堂,示意楚执柔上首入座,转过身来搀扶着二老,向父母介绍楚执柔三人的身份。外面的蔡小宝也跑进来接过蔡母手里那包新茶,转身跑进灶房泡茶。被唐庭森抱着进来的阿菀,正两支胳膊挂在唐庭森脖子上,叽叽喳喳地问他是不是要走了。

蔡父腿脚不便,不敢躬身过重,只稳稳拱手,嗓音朴厚沙哑:“寒舍鄙陋,山野村夫,不懂礼数,劳上官亲自登门,实在折煞我们了。”

蔡母目力昏蒙,看不清人,听蔡小钱介绍楚执柔身份如此显贵,不免有些忐忑,又听得对方声音是位女子,温雅清和,微微侧耳,温声接话:“贵人远道辛苦,快坐、歇歇脚,小宝去烧水泡茶了。自家炒的野茶,胜在新茶香,莫要嫌弃。”

“伯母无需忙碌。”楚执柔目光落在二老风霜满面的模样,眼底不免有些动容,“今日前来,并非公务催促,只是大军开拔,顺路来接小钱归队,也想同二位长辈说几句体己话。”楚执柔并没有依着蔡小钱的意思上首落座,而是和蔡小钱一起扶着二老落座,自己则在西面客位落座。

蔡小钱立在一旁,闻言微微低眉,明白楚执柔要说的是什么事。

蔡父闻言一怔,粗糙的手掌微微攥紧竹篾,略显局促:“小儿粗鄙愚钝,山野养大,不懂规矩。从军以来,全凭上官照拂。若是他在外有不妥之处,只管责罚,不必姑息。”

“老伯多虑。”楚执柔轻轻摇头,目光诚恳坦荡,“小钱心性端正、忠义守信,遇事活络灵变,于军中屡立实绩,是难得的好苗子。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争气,不负教养。”

这话落进二老耳中,质朴农户素来不善言辞,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眉眼间却藏不住淳朴的欣慰。

蔡母侧耳细听,浑浊的眼底泛起一点温热,轻声叹道:“小钱这孩子自小懂事吃苦,家中拖累太重,他爹腿脚不好,我眼睛又看不清楚,家里诸多难处,都是他小小年纪硬扛了过来。我们本不舍他远赴沙场吃苦,可男儿在世,总要立身成事。只求他在外安分守己、平安归来,便足矣。”说到此处,老人家语气轻轻发颤。

楚执柔闻言心下微动,缓声开口,字字郑重:“我今日登门,便是为此事。如今巴蜀初定,周遭乱匪尽数肃清,往后征战少、安定多。小钱品性、胆识皆佳,我有心将他带在身边历练,走出巴蜀山野,往后前程宽阔,不止困于乡野农桑。”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看向二老,字字郑重,“只是路途遥远、归期不定,我不敢擅自做主,特来征询二位长辈心意。你们若愿放手,我必好生照拂、悉心栽培,护他周全、予他前路;二位若舍不得孩子远走,我也不再勉强。”

院中风息轻静,竹林簌簌作响。

方才进灶房里泡茶的蔡小宝,拎着一只茶壶、抱着六只陶碗颤颤巍巍地出来,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闻璟连忙伸手接过那只茶壶和茶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茶壶提把已经有些发烫,闻璟见蔡小宝拎茶壶的小手已经被烫得发红了,皱了皱眉,正要仔细查看,蔡小宝却先一步缩回了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闻璟,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愿意惊扰堂上和楚执柔商谈要事的父母兄长。

闻璟见状不好强求,只好抬手在蔡小宝发顶揉了揉,接手提起茶壶,斟茶。一旁被唐庭森抱着坐在膝上的阿菀闻见茶香,吵着要尝一尝。唐庭森捏着她的脸晃了晃,低声道:“小孩子不能喝茶,安静些,进了城给你买糖葫芦。”

楚执柔看了乖巧安静地站在蔡小钱身旁的蔡小宝一眼,眉眼柔和了几分:“不止小钱。小宝这样天资灵秀、风骨落落的孩子,方才我见她泥书之字,骨架章法极佳,这样的年纪能写到这种程度,一定是下了极大的功夫的。”

说着,楚执柔环视了一圈正堂四周的墙上,挂着不少大字,从笔触稚嫩程度就能看出写的时间先后顺序。她转头看向被她提到之后就睁着眼抿着嘴看着她的蔡小宝,笑了笑继续道,“我可将小宝一同带回上京,给她最好的治学环境,为她延请最好的先生教导。如果二老不放心,小宝也可以留下。等到蔡小钱在上京站稳脚跟,小宝自然也跟着他这个兄长的地位水涨船高、前程顺遂。”

说着,她同小宝挑了挑眉,“学堂里的先生确实有水平,但是这样水平的先生上京遍地都是。想不想要去往更好的地方,由更好的先生为你授业?”

蔡小宝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蔡父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眼前气度卓然的女子,又看了看身侧身姿挺拔、早已褪去乡野稚气的儿子,和儿子身旁抿着嘴不出声的幼女,长长吁出一口气。

“使君胸襟仁厚,我们山野人家,不懂什么大前程。”他嗓音沉稳,字字质朴,“小钱出生在我家,是命苦——”

蔡小钱闻言急切开口:“爹!”

蔡父却没有理会他,继续说,“生在贫家、长于乱世,能得贵人垂怜、悉心提携,是他的造化。”他起身,朝楚执柔郑重一礼,“老朽夫妇,谢过使君大恩大德。孩子交给您,我们放心。任凭差遣,绝无怨言。”

蔡母也跟着起身同楚执柔福身行礼,连连点头,眼眶微红,轻声道:“只求贵人多照看他们几分,莫让他莽撞吃亏,我们夫妇便感激不尽。”

楚执柔微微颔首,神色笃定温和:“二位放心。今日我在此许诺,有我一日在,便护他一日安稳,教他立身有道、前程可期,不负你们半生辛苦养育。”

一旁的唐庭森听得坦荡爽快,咧嘴高声道:“叔、婶你们尽管放心!跟着我们使君,绝对不吃亏!往后小钱定能出息扬名,让二老安享晚年!”

唯有闻璟静立一侧,目光落在楚执柔从容温厚的侧影上。他静静看着,心底柔软又酸涩。

楚执柔再度温声宽慰二老,细细同他们讲明往后作息归制、军中安稳,尽力安二位长辈的心。蔡小钱立在原地,望着身前从容笃定的身影,心底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