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的红榜被人群挤得几乎贴不住墙。
纸页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最上方那一行“苏晚,高三三班,总分年级第一”却稳得刺眼。
江浩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名字。
他找了很久。
一开始,他下意识往前二十名看。
没有。
再往下,前五十名没有。
前一百名,还是没有。
直到视线落到分段表最底下那一栏,他才看见自己的名字挤在一片灰白数字里。
总分距离本科参考线差了一大截。
那几个数字像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眼睛里。
身后有人小声吸气。
“江浩这次掉这么多?”
“他数学后面是不是全空了?”
“别说了,他脸色好难看。”
江浩猛地回头。
说话的两个男生立刻闭嘴,可眼里的惊讶和尴尬没有藏住。
从前江浩再怎么混,也还能靠一点底子和苏晚整理过的资料撑住。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像看一个终于露馅的人。
江浩胸口起伏,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教室门口。
苏晚没有来公告栏前凑热闹。
她坐在座位上,桌面摊开二模试卷和错题复盘表,笔尖稳稳划过“数学第十一题,审题时漏看参数限制”那一行。
窗外喧闹仿佛和她无关。
她越平静,江浩就越难堪。
他忽然抬脚走进教室,声音压不住地发冷。
“苏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晴正要抬头,苏晚已经先把笔盖合上。
她抬眼看他。
“有事?”
江浩被这两个字堵得更难受。
以前他喊她,她总会立刻回头。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道订正完的旧题没什么区别。
江浩攥紧成绩单,冷笑道:“数学这么难,你还能单科第一。陆知珩给你押题了吧?”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几道目光立刻变了。
许晴啪地把水杯放下。
“江浩,你考不好就考不好,少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江浩像终于抓到一点能站住的东西,声音更大。
“我泼脏水?她以前什么水平大家不知道?短短几个月冲到年级第一,还是一模二模连续第一,谁信啊?”
刘子成忍不住开口:“谁不知道?她每天第一个到,晚自习最后一个走,错题本都写满几本了。你自己缺课去网吧,还要怪别人太努力?”
江浩脸色青了一下。
“你闭嘴。”
苏晚站起来。
椅脚在地面轻轻一响,不重,却让教室里的杂音都停了。
她没有急着解释,只把自己的二模成绩单、错题编号表和最近三次限时训练记录一起推到桌沿。
“江浩,如果你觉得我的分数有问题,可以按流程申请查卷。”
她声音很稳。
“如果你觉得二模试卷泄题,可以向年级组提交书面质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你站在教室里凭空造谣,只能证明你输不起。”
江浩喉咙一哽。
这时,走廊外传来周主任的声音。
“苏晚说得对。”
周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分段表,脸色沉肃。
“二模是全校统一封卷、交叉阅卷,所有成绩都有试卷存档。任何人可以按流程查分,但谁在考后散布无证据谣言,按扰乱年级秩序处理。”
教室里落针可闻。
周主任看向江浩。
“江浩,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的空题和失分原因写出来。不是质疑已经用成绩证明自己的人。”
江浩的脸一下涨红,又迅速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卷子没有被人故意压分。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他空了。
英语作文,他写到一半卡住。
理综实验题,他连题干里的变量都没看明白。
那些空白不是苏晚害的。
是他一次次逃课、敷衍、赌气,把自己推到今天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浩就像被烫到一样别开眼。
他还不想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曾经看不起的苏晚,真的一步一步把他甩到了身后,而且甩得那么远。
江浩僵硬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离开教室。
走廊另一头,林薇薇没有回班。
她躲进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背靠门板,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上面是母亲连续发来的消息。
“老师说你二模成绩出来了。”
“薇薇,你别躲,晚上我到学校。”
“我们好好跟老师谈,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薇薇手指发抖,不敢回。
隔间外,两个女生洗手时压低声音。
“林薇薇这次是不是比江浩还低?”
“听说快贴着专科线了。她以前天天跟苏晚一起,怎么差这么多。”
“跟谁一起没用吧。苏晚那种狠劲,真不是谁都能学。”
水声哗啦啦响。
林薇薇捂住嘴,眼泪一下滚出来。
狠劲。
她以前最看不上的就是苏晚的狠。
不借笔记,狠。
不帮江浩说话,狠。
不替她在老师面前求情,狠。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狠。
是苏晚终于把力气用回了自己身上。
而她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哭、躲、编一个又一个“不是我的错”。
最后卷面不会陪她演戏。
不会的题就是不会,空着的地方就是空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老师发来通知:晚自习第一节后,林薇薇与家长到办公室进行二模后冲刺谈话。
林薇薇盯着那行字,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忽然很想回到几个月前。
回到苏晚还会把笔记递给她,回到她还没作弊,回到江浩还没完全失控的时候。
可最可怕的是,你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却发现时间不会因为几滴眼泪退回去。
晚自习前,陈老师把二模后的冲刺安排贴到黑板旁边。
教室里没人再敢嬉笑。
红榜上的名字像一记重锤,把所有人的心都敲紧。
陈老师敲了敲讲台。
“从今天开始,三班进入终极冲刺复盘。所有人按自己的成绩段和失分结构调整,不再做无效刷题。”
她把空白表格发下来。
“苏晚的错题追踪模板,年级组已经看过,可以作为参考。但模板只能帮你看清问题,不能替你解决问题。”
许晴拿到表格,眼睛一亮。
刘子成也连忙低头研究。
“我这次物理选择题至少能追回八分。”他小声道,“以前真是错完就算了。”
苏晚把自己那份表格夹进文件袋,旁边已经写好未来七天计划。
语文作文素材重组。
数学小题限时稳定。
理综实验误差专项。
英语应用文模板升级。
每一行都很具体,不热血,不夸张,却像一块块砖,稳稳往她脚下垫。
江浩坐在后排,盯着她的背影。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生出怨气。
而是生出一种让他难以忍受的茫然。
苏晚原来不是突然变厉害的。
她只是在他逃课的时候背单词,在他赌气摔卷子的时候改错题,在他把失败怪给别人的时候,把每个失分点拆开重做。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某天忽然拉开的。
是每天一点点、一题一题、一次选择一次选择地拉开的。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苏晚拿着二模复盘去小会议室。
走廊灯光有些冷,窗外天色沉下去。
她推开门,就看见陆知珩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放着一个厚黑色文件夹,边缘贴满不同颜色的标签。
苏晚微怔。
“这是什么?”
陆知珩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终极讲义。”
苏晚低头翻开第一页。
数学高频难题拆解。
理综易错实验模型。
英语应用文万能句式避坑。
语文论述类文本答题框架。
每一页都不是简单答案,而是用极细的字标出“为什么会错”“怎样避开陷阱”“最后三十天只抓什么”。
她指尖停在一行批注上。
那行字旁边还有陆知珩自己曾经做错的标记。
他把自己的失误也写进去了。
苏晚抬头:“这是你三年整理的?”
“嗯。”
陆知珩语气很淡,像只是递给她一张普通草稿纸。
“压箱底的东西。以前没必要给别人看,现在有必要。”
苏晚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太贵重了。”
陆知珩看着她。
“你也把自己的复盘表给了全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这份讲义不是让你照着走,是最后一轮查漏补缺。你能看出哪里适合你,哪里需要改。”
苏晚翻到理综实验部分,拿笔圈住一处。
“这里误差分析可以再补一类,二模化学最后一题就踩了这个点。”
陆知珩眼底浮起很浅的笑意。
“所以我说,有必要给你看。”
窗外风声掠过,教室方向传来压低的读书声。
二模第一的热度会过去。
江浩和林薇薇的崩溃也会被时间往后推。
真正摆在她面前的,是最后一段路。
陆知珩把一支红笔放到她手边。
“开始吧。”
“只差最后一轮查漏补缺。”
苏晚握住笔。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