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等一下!”
苏晚刚走出报告厅,身后的脚步声就追了上来。
是刚才在台下问“还来不来得及”的女生。
她怀里抱着那本写了“前程由己”的笔记本,另一只手还拿着两张申请表。
上面填得密密麻麻,最后两栏却空着。
女生追得太急,开口时还在喘:“您说要把笔握回自己手里。
可我要是根本没有时间去考,是不是就算我自己放弃了?”
苏晚停下:“你想考什么?”
女生把申请表递过来。
这是一项针对高三学生的校外升学准备项目,要经过材料初审和统一测评。
奖学金刚好能覆盖报名费,可测评地点在城另一头,前期还要反复修改材料。
“报名费我付得起了。”女生用手指压住那两处空格,
“可咨询时间都在放学后,我赶不上。
有些资料电脑上才能做,我只有手机。
要是去现场,家里……”
她的话到这里断了。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接缝,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女生下意识把申请表往怀里收,像是怕再多站一会儿,没填完的地方就会被别人看见。
苏晚没催。
她把表格翻到首页,先问:“你现在想退出,还是想继续,只是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我想继续。”女生立刻回答,又很快低下头,
“可能别人会觉得,既然拿了资助,这点困难就应该自己克服。”
“钱到账,不代表路就自动通了。”
苏晚把表格还给她:“你愿意继续,我们就先查清楚路堵在哪里。
但我现在不会向你保证一定能解决,也不会替你决定要不要报。”
她又问了三个最基础的问题:报名什么时候截止,测评有几场可选,材料缺口由谁通知。
女生能答出第一个,第二个只在群里看过一张模糊截图,第三个则根本不知道该问谁。
苏晚没有接过手机替她查,也没有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塞过去。
一个尚未进入正式流程的校友,私下收走学生材料,看似省事,实际只会让所有责任变得更模糊。
“先把你已经确认的和还没确认的分开。”她说,
“别因为三个问题同时压过来,就把它们当成同一个无解的问题。”
女生低头,在空白栏旁边轻轻画了三道短线。
女生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确定的神色。
这时,活动记录组的工作人员拎着相机赶了过来。
“苏晚学姐,原来你们在这儿。
正好,这位同学是首批受助学生吧?
你们站近一点,我拍张合影。”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镜头对准两人。
女生还没反应过来,闪光灯就亮了一下。
苏晚侧过身,正好挡住女生:“这张请先删除。”
工作人员愣了愣:“只是活动照片,学校简报要用。
我们还想请同学讲讲获得资助后怎么重拾信心,这种真实故事比单纯报数字有效果。”
“她刚才没有同意拍照,也还没决定愿不愿意公开经历。”
“学校活动一般都要留资料。”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而且受了资助,留个正面反馈也很正常。”
“活动留档和对外发布是两件事。”苏晚语气没有抬高,
“就算只内部留存,也该先说保存多久、谁能看到。
何况你刚才说的是校友简报。”
工作人员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以前都是这么做的,学生也很少拒绝。”
“很少拒绝,不等于都同意。
镜头已经举起来时,一个学生要当着这么多人说不,本来就有成本。”
女生往苏晚身后躲了半步。
苏晚直接伸出手:“请把相机回放打开。”
走廊里还有没散尽的学生,已经有人朝这边看。
工作人员原本只当这是惯例,此刻才意识到女生的手一直在往校服袖口里缩。
他把相机递过来,当面按下了删除。
苏晚看着屏幕上的确认提示消失,才让开身位。
工作人员又点开存储卡缩略图,确认连拍里没有第二张,这才把相机收下去。
他脸上仍有些尴尬,却没再把镜头朝向女生,只问:“那简报那边,我先写成活动人数和资助项目进度,可以吗?”
“由项目负责人确认可公开的数据。”苏晚说,
“这个学生的任何信息,今天都不要带进去。”
女生听见“任何信息”四个字,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
“资助用到了哪里,当然应该核验。
可她交的是申请材料,不是自己的隐私出售合同。
想拍照,想写故事,先把用途说清,再由她自己选。”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没再说“正常”。
陈老师听见动静,从报告厅里赶出来。
苏晚没有当众继续问女生的家庭情况,只说她对申请有些疑问,希望走正式回访。
“可以。”陈老师转向女生,
“你愿意继续谈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不影响你现在的资助。”
女生看了看苏晚,点头:“我愿意。”
陈老师当场联系了奖学金项目的校方负责人,又腾出一间小办公室。
苏晚虽是发起奖学金的校友,却不能凭这个身份去翻学生档案。
回访登记、信息调取和后续联络,都必须由校方发起。
负责人赶来后,先把刚才的拍摄情况记进活动记录,又向女生解释:拒绝照片和宣传,不影响奖学金资格,也不影响她提出申请困难。
女生听完,特意问了一遍“以后也能改主意吗”。
“能。”负责人说,
“是否公开要单独征求你的意见,今天的拒绝也不会被写成不配合。”
苏晚看着对方把这句话补进记录,才继续往下谈。
陆知珩拎着两人的外套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过来问女生发生了什么。
等苏晚走近,他只看了一眼手表。
“原定的车是四十分钟后。
需要改吗?”
“改到晚一点。”
“好。”
他拿出手机去处理行程,没问她值不值得管,也没直接说这件事交给他。
小办公室里,校方负责人先做了简单登记。
女生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监护人。
苏晚只把她刚才主动说出的障碍写在白纸上,分成三栏。
信息:咨询方式、材料要求、可用设备。
时间:放学后的空档、往返耗时、材料截止日期。
家庭:她愿意说明的照护安排,以及需要谁同意。
写到第三栏,苏晚把“家庭”两字划掉,改成“材料”。
“为什么改?”女生问。
“因为我们现在要确认的是申请需要哪些证明,不是把你家的所有情况都问一遍。”苏晚把笔放在纸边,
“需要什么,问到什么。
与你能不能完成申请无关的,不进记录。”
校方负责人也在登记表的用途一栏写下“升学项目申请障碍核验”,没有沿用活动组常写的“典型学生回访”。
两种说法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决定的却是接下来谁可以问、能问到哪里。
“今天先不问细节。”她把纸推给女生,
“下一步由校方发起回访。
你和监护人同意后,我们再分别向你、监护人和班主任核实。
哪些事能记录,记录给谁看,也要提前定好。”
“要是核实后,发现我当时填的情况不对呢?”
“先确认是说谎,还是情况变了。
不能只看结果对不上,就给你下结论。”
“那我今天说了,会不会马上通知班里?”
“不会。”校方负责人接过话,
“先联系监护人,确认回访范围。
班主任只核对必要的在校时间和申请节点,不会收到你的完整家庭说明。
需要扩大范围,会再征求意见。”
女生把这几句话逐条看过,才在登记回执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时,外面的报告厅已经开始熄灯。
女生将申请表翻到家庭情况那一页。
上一次更新日期,是半年前。
她看着门边的校方负责人,伸手把门合严,这才压低声音。
“我家两个月前就搬了。”
她把那一页按在桌上:“可我不敢让学校知道我们为什么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