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网吧在学校后门两条巷子外。
门口灯牌坏了一半，蓝红色的光忽明忽暗。
江浩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校服外套被胡乱塞进椅背后面。
耳机里全是游戏音效。
屏幕上人物冲进人群，他握着鼠标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上啊！你们会不会玩？”
旁边有人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江浩根本不在乎。
他太需要一点赢的感觉了。
一模成绩出来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处分、倒数、抢答题卡，这些词像一层层泥糊在他身上。
他坐在教室里，听见苏晚在讲台旁讲题，听见陈老师说“复盘”，听见那些人围着苏晚问方法，胸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凭什么？
以前明明是苏晚追着他跑，会把笔记送到他手边，会因为他一句话整晚睡不着。
现在她成了全校第一。
而他坐在后排，连嘲讽一句都像笑话。
江浩越想越烦，干脆趁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翻墙跑了出来。
他以为没人会立刻发现。三班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苏晚身上，谁还会管他？
游戏屏幕忽然灰了。
失败两个字跳出来。
江浩猛地把鼠标往桌上一砸：“废物！”
网吧老板刚要抬头，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也把周主任沉冷的声音带进来。
“江浩。”
江浩整个人僵住。
他没回头，后颈已经一点点发凉。
周主任站在门口，旁边跟着值班老师和脸色铁青的江母。
看到儿子坐在网吧角落，她眼睛一下红了，又气又羞。
“江浩！”
江浩猛地摘下耳机：“妈……”
江母几步冲来，声音都在抖。
“学校说你晚自习翻墙，我还不信！你处分刚下来，成绩考成那样，你还敢来网吧？”
网吧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扎得江浩脸上发烫。
他猛地站起，椅子往后一撞：“你小声点行不行？”
江母被吼得一愣，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主任脸色彻底冷下去。
“江浩，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声音大小。”
江浩嘴唇动了动：“主任，我就是出来透口气。”
值班老师厉声道：“透口气需要翻墙？需要跑到网吧？”
“晚自习太闷了，我又没干别的。”
周主任看着他，声音很沉。
“严重警告处分刚下，考务违纪还没过去。现在又晚自习翻墙离校，进入网吧。江浩，你是不是觉得学校所有纪律都可以拿来试？”
江浩脸色青白交错。
他想顶回去，可老师和他妈都站在面前，所有难堪都被摊开了。
周主任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
“穿好校服，回学校。”
江浩不动。
江母伸手去拿外套：“你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江浩一把抢过外套，差点把桌上的饮料带倒。旁边几个上网的人又看过来。
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像被押着走出玻璃门。
夜风很凉，学校方向灯火通明。
来时他以为摆脱了那间教室，现在每一步都像走回审判台。
三班晚自习还没结束。
江浩被带回教学楼时，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
周主任没有让他进教室，而是直接带去了教务处。
陈老师也在。
她面前放着江浩的一模成绩分析表、处分记录，还有刚打印出来的晚自习缺勤登记。
三张纸叠在一起，薄薄几页，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母坐在旁边，眼圈红着。
“老师，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陈老师看向江浩。
“压力大，可以找老师、申请心理辅导、跟家长沟通。翻墙去网吧，不叫缓解压力。”
江浩低着头，眼神却还是不服。
周主任把记录往桌上一放。
“这是第二次严重违纪。第一次是考场干扰他人考试，学校给了严重警告处分。今天是擅自离校、进入营业性上网场所。”
他每说一句，江母的脸就白一分。
“学校会做全班通报批评，并要求家长签署监管承诺。”
江浩猛地抬头：“全班通报？”
周主任冷冷看他：“你翻墙时没有怕全校监控拍到，现在怕通报？”
江浩喉咙一堵。
陈老师声音平静，却更让人难受。
“江浩，高三不是没有犯错的机会，但你现在不是一次犯错。你是在处分之后继续无视规则。”
她停了一下。
“再有下一次，学校会建议你停课反省，严重的，会启动劝退相关流程。”
劝退。
两个字落下，江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江母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师，不会有下次了，我回去一定看着他。”
江浩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骂两句、写检讨就能揭过。
处分、成绩、逃课记录，正在一笔一笔叠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第二天早读，三班黑板旁贴出了年级通报。
白纸黑字。
高三三班江浩，晚自习期间擅自翻墙离校，进入网吧，被年级组和值班教师当场带回。给予全班通报批评，记入德育跟踪记录。再犯将从严处理。
教室安静得厉害。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可沉默更难堪。
江浩从后门进来时，校服皱巴巴，眼底一片青黑，身上似乎还带着网吧里混杂的烟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味。
几个同学下意识皱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江浩看见了，脸色瞬间阴沉，却没敢发作。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
“昨天晚自习的事，通报已经写得很清楚。我只补充一句。”
她看向全班。
“冲刺阶段，成绩可以暂时落后，状态可以调整，但规则不能丢。谁如果觉得逃避能解决问题，只会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江浩坐在后排，手指死死攥着桌沿。
“再有类似情况，学校不会只停留在班级批评。”
林薇薇低着头，脸色也不好看。
昨天江浩被抓回来的消息传开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害怕。
害怕自己唯一能拉着一起抱怨苏晚的人，也快被学校彻底放弃。
更害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像看江浩一样看她。
通报讲完，早读继续。
苏晚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她桌上摊着陆知珩给的压轴题训练单。第三题的陷阱藏在不起眼的限制条件里。
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下“先验条件，不被叙述牵着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踢动的声音，有人偷偷看她。
他们以为苏晚多少会有反应。
可苏晚没有。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她的时间不再给江浩。
前世她为了江浩逃课去网吧，不知撒过多少谎。帮他瞒老师，哄家长，甚至拿打工钱给他买夜宵，只为换他一句“你真好”。
现在想来，那些委屈像隔着很远的一场旧梦。
梦醒之后，江浩还在往烂泥里走。
她却已经不会伸手去拉。
陆知珩从前门经过，脚步稍停。
他看见苏晚专注写题，也看见后排江浩阴沉到扭曲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把一张折好的草稿纸放到苏晚桌角。
苏晚打开。
上面是第三题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
最后一行写着：条件别漏，心态别乱。
苏晚眼底浮起浅笑，在旁边回了一句。
没乱。
早读结束后，同学们照例围过来问复盘方法。围在她桌边的人比昨天还多，连几个平时不太敢开口的同学，也拿着卷子排在旁边。
江浩坐在后排，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没人问他昨晚为什么去网吧，也没人安慰。答案太难看，大家都不想替他遮。
林薇薇看着前面的人群，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苏晚的强，不再只是分数。
她开始能带动别人。
而自己呢？
她连最简单的错因分析都写不清。
一模之后的小测安排已经贴出来。两天后，数学和理综会各有一次阶段测试，年级组要观察一模后的调整效果。
如果她再考砸，连陈老师最后那点期待也会没有。
下课铃响，林薇薇拿着水杯去了洗手间。
隔间里，她锁上门，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搜索记录还停在昨晚那一页。
模拟考试提分快速方法。
考场小设备。
隐蔽接收。
那些词像毒一样刺眼。
林薇薇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
她知道这是错的，也知道一旦被抓，会比现在更难看。
可她脑子里不断闪过苏晚在黑板前写下“保分顺序”的样子，闪过同学们围着苏晚的样子，闪过江浩被通报时全班沉默的样子。
不能再垫底。
她不能变成下一个笑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卖家的消息弹出来。
“同城可送，明天到。”
林薇薇闭了闭眼。
几秒后，她的手指颤着点下付款。
屏幕跳转成功的那一刻，洗手间外传来学生说笑声。
林薇薇把手机死死攥进掌心，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按下确认的那一刻起，真正会毁掉她的，不是苏晚的拒绝。
是她又一次选择了最脏、也最蠢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