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任府后门,苏廿九低着头,不慌不忙地缀在一队挑着食盒的杂役队尾。
她用石榴裙和身上的金钗玉环‘换了’城外的路边小村子里一户人家院里晾着的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袄,一条靛蓝的布裙。
管事在门房里报数,报到她的时候,她往前凑了半步,嗓子压得又粗又哑:“城南万春楼的,路上摔了一跤,来迟了。”
管事连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她跟着那队人,一脚跨进了任府的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她跟着那队人去了杂院的厨房,里头的人进进出出,与她擦身而过。
厨房里热气腾腾,十几个灶眼一齐烧着,油烟、肉香、蒸笼的甜气搅成一团,糊得人睁不开眼。
苏廿九把担子搁在墙角,掸了掸手上的灰,正打算趁着人多眼杂溜出去。
“哎——那个!”
一只肥厚的手搭上她的肩。
管事妈妈的嗓门又亮又尖,像灶上滚开的油:“前头人手不够,你去顶上。”
任观澜原本坐镇临清州东昌县,上头委派他暂时接管东临府事宜,幸得他本就是东临府人,还有一处祖宅,他知道自己临时接管东临府不过是权宜之计,并未将全部家当和仆从都带来。
偌大个府邸,每个人都在走动,有的人在准备布置宴席所需的物品,有的人还在给偏房除尘,看起来乱哄哄的,又吵了吧唧的。
苏廿九低着头,含混地应了一声。
管事妈妈上下扫了她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你就穿这个去前头?脏得跟灶膛里扒出来似的。乌妈妈,带她去下人房换身衣裳,别丢了任府的脸。”
西边通铺屋里,乌妈妈从一口大木箱里翻出一件藕色短衫、一条靛蓝布裙,又扔给她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苏廿九换好,原地转了一圈给乌妈妈看,乌妈妈上下打量她,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小模样倒是俏生生的,走吧。”
苏廿九跟着乌妈妈刚出了房门,听见隔壁丫头肆无忌惮的嬉闹声。
“哎,你听说了没?今日来赴宴的还有清溪县周大人家的周公子,听说二十有五,生得一表人才还未婚配。”
“嘁!这春天早就过了,怎得到了你这儿还有截尾巴呢,你想什么呢,咱们是奴籍,再生的一表人才也是官宦人家,你也真敢想。”
那丫头手底下没停,照着镜子将一朵鹅黄色的绒花插在鬓边,满不在乎地说:“那又如何?咱们老爷家他们可高攀不起,但我听说啊……那周公子一表人才不假,却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即便是被他收了做妾,做通房,也能脱了奴籍啊。”
年长一点的那个听了她这话嗤之以鼻:“那你听说没,周家可还有个养女,明面上是周大人家的姑娘,实则是给周公子养的媳妇,什么人家能干出这等荒唐事,定然是家风不正的,你省省吧。”
忽然那女子嘴角勾出一抹坏笑,“我听说,周大人娶了个悍妻,日日被揍得抱头鼠窜,周大人家小门小户,比不得我们这些人家,你不如使使力气委身周大人,化百炼钢为绕指柔,让周老爷陷在你的温柔乡里,休了那悍妇,让你做主母可好?”
苏廿九站在门外,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不动声色地撇了撇。
悍妻……这话要是学给金三娘听,今晚这府里得多一出好戏,可惜金三娘不在。
“哈哈哈,照青芫姐姐这么说,今日叶阁老也要来,我不如省省力气,给叶阁老做续弦呢?”
“哈哈哈哈。”
乌妈妈脸色大变,怒气冲冲推门进去,苏廿九站在门外,只听啪啪几声,“你们两个小贱蹄子活腻味了?首辅大人也是你们编排得起的?我看你们是跟在小姐身边过得太舒坦了,俨然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
两个丫头惊呼了几声,随即扑通跪地,梆梆磕头,哭喊认错:“妈妈,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妈妈饶我们一回!我们再也不敢了。”
乌妈妈没跟她们废话,喊来一名杂役指着她二人说:“把她们两个给我绑了,扔到城外河里头去,你跟管事妈妈知会一声,把她们的家人发卖了。”
苏廿九倒抽一口凉气,一个粗使婆子竟有这么大权力断人生死?不用同大太太知会一声吗?
两个丫头就这么哭天抢地地被人从她面前拖走,苏廿九一脸震惊地瞧着。
乌妈妈见状,鼻间轻嗤一声:“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有一人行差踏错,阖府上下
都要万劫不复,若不是今日人手短缺,万不会让你进来伺候,你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下场与她们一样,听明白了吗?”
苏廿九嗫嚅半晌,轻轻问道:“乌妈妈,主家不能夺取家仆性命,万一……”
“哼,你怕是没有在这等人家做过工,妄议朝政,以下犯上,莫说是二品大员家中,就是放在旁的显赫人家中,按家规处置,没有一百杖也得挨八十杖,流放,怎么看都是个死,妈妈我宅心仁厚,帮她们省了皮肉之苦,她们能早些投胎,最好下辈子在人肚子里就脱了奴籍。”
苏廿九动了动唇,最终低头道:“知道了,妈妈,奴婢定然管住自己的嘴。”
“上道就好说,没准你伺候得好,还能进我们任府呢。”
苏廿九嗤之以鼻,动辄将人处死的人家,谁稀罕啊!
出了下人房,廊子过去是后园。
八月中,日头短了,天却还热着,墙根那棵银杏树挂了一树白果子,地上掉了几颗已经发黄的开裂的果子。
树荫底下,传来一阵笑闹。
几个锦衣小公子蹲在草地上斗草。两根草茎勾住,一拉,断的那头就算输,输了的不服气,嚷着再来。
“中间穿宝蓝的那位,是咱们老爷的老来子。金贵着呢,老爷四十好几才得的,捧在手心里怕化了,你在府中小心行走,别冲撞了小少爷。”
苏廿九“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看那几个孩子。
她看的是那棵银杏树。
她想起上京那一年。她在叶府对街的屋檐底下蹲过整整一秋,风吹雨淋,就为看那个人的脸。
有一夜三更天,叶府的角门忽然开了,一顶小轿急急抬进去,下来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被人一路拽着往里走,脚步慌得像去救火。
当晚,她就跟着老大夫摸回城南那家药铺,老大夫满头大汗地伏在柜台上开药方,开好便让跟随来的叶府下人取了药走,那人临走时,要过那张药方直接填进烧得旺的炉子里,还叮嘱大夫重新拟一份药簿,切勿节外生枝,否则全家性命不保。
炉火忽明忽灭,趴在屋顶上的苏廿九分明瞧见那张方子上出现了“白果壳”三个字。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方子里有白果壳,那说明引起叶秉正发病的病因很可能与白果有关,若是误食不过量不至于急匆匆从外头请大夫。
那么有极大的可能,叶秉正有白果忌症,碰都不能碰。
而这事,那个人从来不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