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初欢走到他面前。
抬眸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哈出来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聚拢。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他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只耳朵。
指尖擦过他冰凉的面颊时顿了一下。
“走吧，回家。”
小猫脑子不好使，都不知道找个室内取暖，都快冻坏了！
倪畅的眼睛噔的一下就亮起来了。
他垂着眼皮偷偷瞄了瞄姜初欢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悄咪咪地伸出一根小手指，勾住了她的指尖。
姜初欢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凑过来的那只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
她也没说话，直接反手一把握住，把指缝插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倪畅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整只手被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住了。
然后被连带着塞进了姜初欢羽绒服的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你说你是不是傻？”姜初欢一边把两人的手往口袋深处塞了塞，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他。
“这么冷的天，火车站广场上风那么大，你就在石墩子上干坐着？”
“不知道找个室内待着？”
“候车厅里好歹有暖气，便利店也能进去站一会儿，你非得在外头冻着！”
“手冰成这样，小心长冻疮，到时候又痒又疼，别跟我哭。”
倪畅不语，只是一味地抿着唇笑。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外走，倪畅拖着那个大红色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着。
倪畅的耳朵尖红得厉害，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侧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乖乖地跟在姜初欢身侧，整个人往她那边贴了又贴。
杭青那边给的消息也不准，只说了两人是哪天分开的。
所以他只能根据那个时间，大致估摸着姜初欢回来的日子。
他又不敢告诉她，自己来沧海了，只能在这儿蹲守。
姜初欢还在絮叨：“回去就给你煮姜汤，喝完捂一晚上，明天要是嗓子疼，就给我老实躺着，别逞强。”
“……嗯。”
欢欢真好！
不远处，负责监视的汪曜不悦的啧了一声。
装货！
……
杭家。
杭青双目无神的坐在椅子上。
任由医生给他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杭宝鹿双手抱臂，靠着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母子俩各站各的、各坐各的，中间隔着大半个房间的距离，谁也没主动开口。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医生的嘱咐声和器械轻微的响动。
半个小时后，确认杭青身体无恙的医生朝杭宝鹿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在空气里慢慢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满意了？”
良久，杭青沙哑着声音轻声开口。
“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的友情，毁了我的救命恩人，毁了我的人生……你满意了吗？”
他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拿正眼看向杭宝鹿。
那双眼睛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又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两簇不甘心的火。
杭宝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我才爱上她啊！”
杭青惨然一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然后就发现，自己居然是最没有资格爱她的那个人。”
十八岁的少年，满腔热血，觉得失去了一个人，就是失去了全世界。
从此往后的人生，全都黯淡无光，走不出去了。
作为杭宝鹿的儿子，他没那么单纯。
他看得出来，初初和他妈妈之间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纠葛。
那些年初初从不让他去沧海。
见面都约在别的城市，从不提当年她被带走去了哪里加训，训练了什么……
诸此种种，他早就觉出不对劲了。
但那又如何呢？
初初才多大？
杭女士又有多大？
谁是谁非，他心里能不清楚吗？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初初。
少年的真心又怎么样？
凭什么他捧出一片真心，就要让对方为他而退让、为他而包容自己？
姜初欢转身离开，那才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他因此就直接放弃了，那他杭青也不过如此。
如果他没有放弃，那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
但从今往后，没有人，再没有人能通过他而伤害姜初欢。
杭宝鹿也不行！
“我要知道真相。”
杭青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语气却反常地平静下来。
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一切。”
杭宝鹿闭了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事到如今，杭青已经深入局中，她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了。
被隐瞒真相的代价，她刚刚才亲身体会过一遍。
“当年……”
杭宝鹿缓缓开口，一点点的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
那些真相，她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虽然曾经有过猜测，却没想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直白。
简而言之就是——
原本应该跟祁老一条心的战友，突然变得冠冕堂皇起来，背刺了她。
转过头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她、要求她，过程中还害死了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被革职，被拘禁，几十年不得外出。
而那位被他们害死的战友，至今尸骨无存，流落在外，没能回家。
姜初欢：回家咯！前两年去参加Imo决赛的时候，就顺路带回家咯！
而杭宝鹿的父亲，杭青的舅爹，就是当年冠冕堂皇的人之一。
杭青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变化着。
原来，他姓杭，就是原罪！
原来他从出生起，身上就背着笔旧账。
“原来，原来当年还有这么多事！”
杭青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又哭又笑，神情几乎要崩溃。
“初初不计前嫌地帮你，结果你还要重蹈覆辙！你还要利用她！”
利用她，利用他。
杭宝鹿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她不会这么做的！
明明，明明初欢早就替她把路铺平了。
是她贪心了，是她强求了。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