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再多话，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村子里走。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谁也没喊冷。承鸿背着空了一半的背篓走在最前头，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梦棋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仿佛怕那巷子里再窜出什么人来。
一路上，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连平日里最闹腾的承运都缩着脖子，紧紧攥着大姐的衣角，一声不吭。
不知走了多久，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出来，紧接着便是自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那光晕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像是一团暖烘烘的火，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到了家门口，承鸿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堂屋正中的火盆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赵氏正拿着针线坐在火盆边缝补，听见动静，针往头发上一别就站了起来。
承运缩着脖子就往火盆边凑，一边搓手一边嚷嚷：“冻死我了！”
赵氏几步跨过去，一把拉住承运的胳膊，上下摸了摸，嘴里连珠炮似的数落起来：“叫你出门多穿件袄子你不听！非逞能！看看这手冰凉的，脸都冻成啥样了？快过来烤烤！”
她一边说，一边从火盆上提起坐着的铜壶，倒了几碗热姜汤，不由分说地塞到几人手里：“先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别冻出病来。”
梦棋捧着碗，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她低头灌了一大口，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张氏也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个没纳完的鞋底。她眼睛先往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伤没肿的，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却嗔道：“咋才回来？不是说晌午就回？”
承鸿刚要解释，梦棋已经抢先一步，搓着手凑到张氏跟前打岔：“娘，您快别念叨了！我们这一路顶着风雪走回来，腿都要断了。锅里有啥吃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氏被她这副急吼吼的模样逗得无奈，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中午剩的饼子给你们留着呢。”
“只有饼子啊？”梦棋故意拖长了调子，一脸委屈地瘪了瘪嘴，还不忘拿袖子抹一把嘴边的姜汤渍，“娘，您也太狠心了，就让我干啃饼子？”
“你这死丫头，还挑嘴了？”张氏瞪了她一眼，眼底却藏着笑，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你还想吃啥？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
“都想吃！”梦棋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应了一句。
西屋里，梦画听着外面的动静，笑着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将手里卷边的旧书合上放在炕桌上，掀开棉门帘走了出来。
“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家里可没有。”梦画笑着摇了摇头，迈着小步子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搅了搅，“不过，我炖了骨头汤，喝不喝？”
“喝啊！咋不喝！”梦棋眼睛一亮，赶紧凑了过去。
梦画拿起木勺，慢悠悠地搅了搅锅里翻滚的骨头汤。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顿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她舀起一勺浓白的汤水，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梦棋嘴边：“来，尝尝咸淡够不够？”
滚烫鲜香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那股子寒气。
梦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眼底还泛着红，嘴里却嘟囔着：“鲜！还是梦画最疼我！”
“二姐最疼的是我！”
一直站在旁边的承运急了，赶紧挤过来，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梦画的衣角。他仰起小脸，眼眶还红着，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巴巴地望着她。
“是我！”梦棋也毫不示弱，故意把空碗往承运跟前晃了晃。
梦书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斗嘴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心头那股子后怕总算散去了些。
梦画也由着他们闹，伸手替承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梦书身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大姐虽然也在笑，但那笑意却像是浮在表面上，眼底还藏着一丝没散尽的惊惶。
等承运和梦棋这阵闹腾劲儿稍微缓了缓，梦画才收回目光，一边拿过一旁的干布巾擦了擦手：
“大姐，今天咋样？还顺利吧？”
梦书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旁的梦棋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灶台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梦画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
她目光扫过梦书泛白的指节，又看了看梦棋躲闪的眼神，最后落在承运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上。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木勺，语气平静，直接问道。
承运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氏脸色唰地白了。她一把将承运搂进怀里，声音都劈了：“咋了？！谁欺负你们了？！”
张氏也急了，一把抓住梦棋的手腕，看着闺女那红肿的眼圈，心都揪起来了：“出啥事了？你说啊！”
梦书站在旁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惧。
田明义看着几个孩子这副模样，脸色沉了下来。他搓了搓手，盯着承鸿沉声问：“到底咋回事？承鸿，你说！”
承鸿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十里铺遇到赵三收保护费、石头挨打、柳掌柜出面解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氏听完，搂着承运的手都在抖。她咬着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骂道：“那杀千刀的！我就说那地方不能去！你们偏不听！”
她抬起头，看着几个孩子，声音发颤，带着股后怕的狠劲：“明天不去了！听见没？谁也不许去！”
“三婶！”梦棋急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梗着脖子喊道，“我们都答应石头了！他明天还等着呢！”
“就是。”一直沉默的梦书忽然开了口。
她抬起头，虽然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看着赵氏，轻声却坚定地说：“娘，明天换个地方，不去十里铺了。”
赵氏一听“换个地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就安全了？那十里八乡的集市，哪个没有这种地痞流氓盯着？万一换个地方，再窜出来一个更狠的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