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望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盯着榻上的人，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裴衍靠在引枕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好啦，干嘛像个小老头似的，看着就让人发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还没说，刚才外面，到底是谁来了呢？”
吴望叹了口气，眉头皱的更紧了：“是我表妹。她来给陈掌柜送年礼，不知怎么听到了动静。您放心，小六子把人关起来了，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哦？”裴衍微微挑起眉，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慢条斯理地拖长了音调，“是你表妹啊……我还以为，是你未婚妻来了呢。”
“公子！”吴望急得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拿块布直接塞进裴衍嘴里，“都啥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裴衍斜倚床上，非但没收敛，反而微微仰起头，刚张开嘴准备再刺他两句——
胸腔却猛地一阵剧烈起伏。
“咳咳咳……”
他猛地捂住嘴，一丝刺目的暗红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鸦青色的衣襟上，瞬间晕染开来。
陈掌柜面色骤沉，迅速解开裴衍胸前的衣襟，手腕翻转间，几枚银针已悄无声息地没入裴衍颈侧与腕间。
不过几息之间，裴衍紧蹙的眉头便微微舒展了些，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终于被强压了下去
陈掌柜一边收起银针，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压着嗓子数落：“公子，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大喜大悲的，真气一乱，五脏六腑都要跟着受罪！”
他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一边眉头紧锁地看向吴望：“这地方阴寒，绝不是久留之地。再拖下去，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必须尽快出城，寻一处地气充沛的汤泉，借那地热之气好好温养，方能压住他体内的寒毒。”
榻上，裴衍半阖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他听着陈掌柜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清是赞同还是敷衍的鼻音。
“不行，得想办法出城。”吴望急得在榻前直打转，“再拖下去，公子您的身子真撑不住了！”
“哪有那么容易？”陈掌柜收起银针，眉头紧锁“如今城门处盘查得极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咱们带着公子，根本闯不过去。”
“王县令那个狗东西！”！”吴望急得一拳狠狠砸在床柱上，砸得木头“咚”的一声闷响，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要是让我逮着机会，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行了。”裴衍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吴望的咒骂。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而锐利：“以后有的是机会，正事要紧。
隔壁客房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梦画和田明义在屋里枯坐了快两个时辰，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田明义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熊。
“吱呀——”
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小六子端着个漆木托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碟精致的热菜、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旁边还有一笼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田二哥，梦画姑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身子下意识地往门边靠了靠。
梦画看着眼前的饭菜，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看来自己猜得不错，小六子是怕自己泄露消息才将两人困在这里，事情结束应该就会放自己离开。
可要是问题一下解决不了，自己出不去，大姐他们还不得急死？既然性命无忧，那就得赶紧想个脱身的法子。
“六子哥哥，”梦画没有动筷子，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陈掌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六子脸色一变，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梦画姑娘，你就别问了。”
“可是六子哥哥，你总把我和二伯关着也不是事啊。”梦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大姐他们还在东市摆摊呢，这会儿说不定正满大街找我们呢。”
田明义一听，也赶紧凑上前，搓着手赔笑道：“就是啊六子兄弟！我是个粗人，往日要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海涵。这都晌午了，你就放我们回去吧！”
小六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苦涩：“田二哥，梦画姑娘，你们就别为难我了！”
梦画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突然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这样吧，六子哥哥，你和我说说陈掌柜到底出什么事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小六子猛地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交底，只干巴巴地劝道：“梦画姑娘，您和田二哥就安心待着吧，我保证，事情一结束，马上放你们回去！”
“事情什么时候结束？”梦画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
小六子僵在原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梦画连眼都没眨一下，语气陡然转冷：“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都不知道，拿什么保我们平安？”
小六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身子再次前倾，目光如炬地锁住他：“你们把我关着，今天我和二伯要是不能回去……我大姨夫明天一准就会找来。到时候闹到县衙，惊动了巡街的官差，对你们铺子可没半点好处。”
小六子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端着托盘的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吴爷要是真带着人来聚珍斋，事情闹大了，公子行踪要是暴露了……
可要是……要是这丫头片子真有什么法子，能帮公子度过眼前的难关呢？
一念至此，小六子猛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一把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却又步履匆匆地朝后堂跑去。